《夜行》八千刀

7、第七章

　　月圆之夜。

　　这日，天气大好。

　　“阿言，我有事情要告诉你。”睡醒之后，我揉了揉眼睛，看到泽森的脸。

　　“你说。”

　　我掀开被子，到处找拖鞋，他主动递给我，跟着我的脚步走动。我动作从容的洗脸，刷牙。

　　“阿言，我骗了你。关于你父母的事。”

　　“我不能让你父母知道你还活着，如果他们知道了，事情会很棘手。”

　　我吐掉嘴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镜子里的我，跟几个月之前有着莫大的差别。我的黑眼圈很重，完全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你是说，如果他们知道我被你绑了，你会杀了他们吗？”

　　“如果他们愿意一起隐瞒，那我可以把他们接到你身边。阿言。”

　　“你是说，让我父母跟我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然后长长久久的住在这里？”

　　“阿言——”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正常，你比精神病还可怕。”

　　“阿言，我不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弥补你。关于你父母的事情，你想怎么做，你告诉我，好吗，我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如果不是我发现他欺骗我，或许，我真的被他感动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室友在哪儿？”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之前我一直不敢问，不敢让自己知道。我不愿意相信我的朋友，我的室友，她命丧泽森之手。而我，逐渐的被泽森驯化。他的眼神、他的关心、他那无辜的脸无时无刻都在攻占我的心。

　　午夜梦回，如果不是想起室友的脸，我都要说服自己，接受他，接受这个孩子。怀孕之后，随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上天赋予我的母性控制了我，让我开始对这个孩子产生感情，对孩子的父亲产生感情。

　　“阿言，过去的一切，是我对不起你。你忘记那些事情，我们重头来过，可以吗？我向你保证，从此不再伤害你。”

　　“不伤害我？那其他人呢？我是人类！你让我接受你每天喝人血，噬人命吗？你以为我是羊群里面，看着同伴被狼叼走而毫无所动，只会吃眼前青草的羔羊吗？”

　　“阿言，自从爱上你之后，我再也没有喝过一滴人血。”

　　是啊，他好像一直都陪伴在我身边。

　　“你不必强调你为我做了什么，也不用告诉我这些来感动我。羊吃草，狼吃肉，我不会说狼不该吃肉，但是羊和狼天生敌对，你明白吗？”说完这些，我顺手抓起了洗手台上的剪刀，抵住自己的脖颈。“告诉我，我室友怎么样了，她在哪儿？”

　　泽森试图夺过我的剪刀，我抢先一步划破了自己的皮肉。“别动！”我嘶吼着，喊叫着。“告诉我，我的室友到底怎么样了，她在什么地方？”

　　“她死了。一开始，就死了。”

　　“她在哪儿？”

　　“在花园里，长满玫瑰的地方。”

　　“带我去看。”

　　“阿言——”

　　“带我去看！”

　　阳光蜿蜒在浓密的树影里，玫瑰园里的泥土被泽森用铁锹一点一点的挖开。在那泥土之中，我看到一具溃烂已久的尸体，腐臭变黑，遍布蛆虫。

　　我的室友，汤汤，身上穿着的是哪天下班后穿的漂亮裙子。这是她特地换上的。她告诉我，要穿上这条漂亮的裙子，去赴爱人的约。

　　我扔掉了剪刀，跌跌跄跄的返回屋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狂吐起来。

　　*

　　我睡得昏昏沉沉，一觉到了下午。

　　胃里难受，可几个小时之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必须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力气，泽森准备的饭菜被我一扫而空。

　　八点了，天边散布着漫天星子，一阵微风之后，吹散了乌云，露出了高悬如镜的满月。

　　天台上起了风，我坐在椅子上，泽森将披肩搭在我的肩上。“冷不冷？”他说。

　　“还好。”

　　“对不起。”他蹲在我身旁。“阿言，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今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绝不阻拦你。这个孩子，你不喜欢，我带他离开，好吗？”

　　眼前的这张脸，实在难以让人想起那些日日夜夜折磨我的噩梦。

　　“阿森，我想看烟花。”

　　“现在吗？”

　　“嗯。”

　　泽森将之前买的烟火全部搬到了天台，挨个摆开。

　　“阿言，你站远一点，别不小心被伤到了。”

　　“好。”我挪了挪位置，站到了靠近楼梯的位置。

　　随着泽森将引信点燃，此起彼伏的喧嚣声中，灿烂的火星子随着啾啾的声音划上天际，随即四散开来。刹那间，漫天星火洞穿天空。冗长、静谧、无声的夜被应接不暇的星星之火点亮，短短一瞬，这片天空亮如白昼。

　　五颜六色的火星子如被打翻在天幕上的灿烂星河，无声无息，灼灼其华。

　　泽森的身影伫立在烟雾之中，他朝我挥了挥手，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

　　莫风应该早就埋伏在这附近了。

　　在微风的流淌中，泽森向我走来，面上倒映着忽明忽暗的光。

　　忽然，天台紧闭的门被撞开。

　　莫风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衣，手上握着一把长长的镰刀。

　　“阿言，我来不及向你解释那么多了。你把车钥匙拿着，找机会离开。”泽森来到我身边，将我护在怀里。“会开车吗？”

　　“会。”我把车钥匙揣到兜里。

　　“阿森。”

　　“嗯？”

　　我抬起下巴看他，将藏好的桃木匕首从袖子里拿了出来，找准了他心口的位置，义无反顾的插了进去。

　　鲜血迸出，溅了我一脸。

　　泽森整个人僵住，膝盖一弯，跪倒在地上。

　　“他是我叫来的。”我补充道。“莫风，是我叫来的。我们以烟花为信。”

　　泽森抬眼望我，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兽。

　　我的眼眶里不受控制的溢满了泪。

　　“阿言——”他撑着疲软的身子问我。“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重新认识，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抹去脸上的血和眼泪。“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阿森，我说过，羊和狼天生是敌对关系。就算重来一次，一切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除非，从一开始，狼就被驯化成了狗。不过，我们之间，不会有如果了。”

　　我推开了泽森，朝着出口走去。

　　莫风递给我一个纸条。“周小姐，这上面是地址，你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好。”

　　“一定要快，你肚子里的孩子，比我预想中长得要快。”

　　想来，是泽森增加了血量，他才会长得这么快。

　　“等等。”莫风叫住了我。

　　“怎么了？”

　　“周小姐，以防万一，你把这个拿着。”莫风从行囊里找出一把武器，递给我。这是一把十字镐。“万一胎儿提前出生，威胁了你的生命，那……”

　　“好，谢谢。”

　　*

　　小茶以一种放松的姿态蜷缩在沙发上，睡得正香。我将它抱了起来，塞到猫包里，放到了副驾驶。

　　我从容的拉开车门，调整了座椅，插上车钥匙，启动车子。

　　我的肚子很大了，这使得我很不舒服。

　　还好，十八岁那年父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驾照考了。那之后我虽然很少开车，对开车的步骤也生疏了，好在人对学过的东西都是有记忆的。

　　我调整了档位，缓缓地松开刹车，把右脚放在油门上，一脚油门下去，车子成功开出了院子。

　　枝影扶疏的树林飞速的倒退，我开车盘旋在马路上，随着右脚的加重，速度越来越快。

　　在车辆驶过山谷即将来到下一个弯道的时候，一道黑影从森林里闪了出来，以风驰电擎的速度跳到了挡风玻璃上。

　　我听到“砰”的一声，挡风玻璃裂了，我手忙脚乱的打方向盘，然而方向盘自动抱死，最终驶出扯到，撞上了路边的大树。

　　腹中传来剧烈的阵痛。

　　后视镜中的我，满脸鲜血。

　　□□流出黏稠的液体，沾满了裤腿，黏稠、湿润、腥臭。

　　那忽然闯出的黑影，是我第一次逃跑时遇上的怪物。

　　我伸手够上了副驾驶的把手，打开了门。再将猫包里的小茶放了出来，把它推了出去，又迅速关上门。

　　祝你好运。

　　天上的满月像是一抹邪魅的微笑，万木峥嵘的夜里，扶疏密林半遮半掩，尽显鬼魅。小茶在车边转了转，似乎不舍。下一秒，四下里涌上来的人形怪物发出的叫声吓得它跳了起来，它最终还是选择跳入了犹如深渊的林子里。

　　据说，狗被人驯化了一万三千年至一万五千年。猫被驯化了九千年至一万年。

　　所以，相较于狗来说，猫是养不熟的。

　　其实，什么才是养得熟呢。服从、听话、黏人？在被人类驯化之后，作为宠物存在。它们失去了野外生存的能力。尤其是小茶这样的猫，从出生开始就是呆在人类的环境。

　　一旦离开人类的饲养，很大程度上，它是活不了的。

　　自驯化开始，潜移默化的改变就开始了。

　　我想，我大概也活不成了。

　　此时此刻，我内心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泽森——

　　我明知道，如果不是他，我不会遇到这些艰难险境。

　　可是我脑海里迸出来的想法是，希望他能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