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DNA说爱你（星际）》一笼月

12、蛙与月 你什么也不

　　她转过头来，望向站在门口的少年，眼神中流露出不可思议。

　　“你…你能走了？”踏踏踏，她走近自己的儿子，猛然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高了，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是的，母亲，我能走了。”少年微露出些笑意，但又紧紧抿住嘴唇，“您？这是…怎么了？”

　　“哦。”女人随手丢下一个小机器人，恢复了原本的优雅，“你出门是不是没关门，溜进来这么一个报复社会的小玩意儿。”

　　“啧，一进来就看见它在客厅中央边转边喷红色染料。”

　　忽见自家儿子笑面全无，她又打圆场般呵呵笑了两声，安慰道：“不要紧，马上叫家政机器人过来清扫。”

　　“儿子呀，你终于能走了。”

　　“我就说，我家孩子那么棒，怎么会残疾呢？” 女人笑语嫣然。

　　“儿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女人笑得越来越张扬。

　　少年正想开口解释自己拜托的机械师，但还没能插上话。

　　“今后我们娘俩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我儿子也能光明正大出门了。”

　　女人也不管沙发上的颜料，直接躺坐上去，左腿悠闲地架上右腿，“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他也算后继有人了。”

　　“嘟——嘟——”

　　寂静中只有浅淡呼吸声和电话等待音。

　　“喂？”电话被接通。

　　“这都几点了，大晚上有什么事儿？”那端传来不耐烦又娇滴滴的女声。

　　“我找弗雷。有重要事情，我儿子能站起来了。请转交电话。”女人在这边气定神闲。

　　“哦~~”婉转娇媚的女声好像在那边起了床，走出房间，周边变得空旷，“原来是你呀？”

　　“怎么？”，那女声似有不屑，“又为你那残废抱不平呢？”

　　“我实话告诉你吧，莫科威家族只有一位少爷，一位！”她加重了声音，“昨天老爷子已经发了话，下一任继承人就是我们家乔伊斯小少爷。老爷子的话，还能变？”

　　“别说你那个瘸子突然爬起来会跑了，就算会飞，莫科威家族的产业也没他的份儿！”女声极尽嘲讽之能，“你也别老烦老爷，痴心妄想的女人！”

　　电话这头，外放的语音有两人静静听着，女人似乎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十足冷静:“哦？这样啊，乔伊斯又不是继承了你的基因，不过借了个肚皮。一上来就汪汪吠，真是条莫科威的好狗呢。怎么不问问弗雷，什么时候送你个真正的自己的孩子？”她的重音压在了“真正”和“自己”上面，完全踩到了对方痛脚。“你！”

　　女人挂断了电话。温柔的笑意瞬时消失，血红背景下，衬得幽幽的双眼更加怨毒。

　　“母亲！”一旁听完对话的少年向前走了几步，“其实，其实我也不想回那个地方！”

　　“现在我能走了，我能去工作，我成年后就能去，我也能赚很多钱，完全可以养活我们两个人，我……”少年有点语无伦次，声音逐渐放小。

　　因为母亲站了起来，盯得他更紧了，眼神夹杂着愤怒、失望、怨恨……

　　“你养活我？你养活我？”女人嗤笑一声，“这么多年，我缺你吃喝穿用了？”

　　“这么多年，我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为了让你养活我？”

　　“母亲……”儿子怯懦地缩了缩肩膀。

　　女人似乎又笑了一下，好像在轻声嘲讽自己，“我的儿子，原来是只单纯待宰的小绵羊啊。”

　　“我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你不姓莫科威，你就什么也不是！”女人步步紧逼，“那些东西本该就是你的，你不想争你不想抢，那你还站起来干什么？！”

　　“一辈子宅在你的小房间里，让母亲养你，不好吗？”女人好像魔鬼在耳边低语，“或者我们去找你爸，还怕争不过那个小崽子？”

　　“我不想…”空寂的房间里少年小小声诉说。

　　“你再说一次？”

　　倔强的少年鼓足了勇气，大声喊出来：“我不想这样！”

　　“啪！”女人的手掌抡了上去，瘦弱的少年顿时跌倒在地，沾了颜料的白皙肌肤上仿佛血流如注。

　　“我怎么生了个你这么没用的东西！”

　　女人品尝过所有普通人向上爬要历经的血雨腥风。

　　像这样空有能力又没有十足野心的人，她见过不知多少，再厉害的人也统统倒在半路上了。而自己的儿子明明是贵族血统，却没有贵族身份，将来只有被其它家族和自己兄弟姐妹吃干抹净的份儿。

　　不如躲起来，永远躲起来。

　　人们都只会盯着眼前的绊脚石，不会有人注意到路边还有趴着的癞蛤蟆。

　　“能站起来又怎么样，我不是没听说过这类机器，就算你身上这个完全看不出来又如何，清楚你底细的人，谁不知道你是个永远也治不好的瘸子！”

　　少年坐在地上，没有起身，脸上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打得还是臊得。

　　“自欺欺人！”身形优雅的女人流着泪，啐了一口，“这样基因低劣的你，将来连参加基因选育的资格都没有！”

　　女人推开门，面对低垂着头的少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拥有的骄傲，都是靠努力奋斗得来的，最大的败笔，就是生了你。”

　　“咔嗒”一声，门关上了，室内回归不同寻常的安静。

　　母亲的话语还在少年耳边回响，仿佛朝着一块刚烧得通红的石块上浇了盆冷水，瞬间，石块变得粉碎，冰冷彻骨。

　　他双手拄地，一直低着头，面前已经积了一滩透明的水。

　　“您好，我是“整挺好”品牌家政机器人004号。”敲门声响起。

　　门内的少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一动不动。

　　直到天光大亮，巷子里、走廊里开始响起走动声，家政机器人推门进来：“根据权限设置，在主人上班时间，家政机器人008有权自由进入房间打扫。啊！”

　　它声情并茂地“啊”了一声，不知道是被房间颜色惊了，还是被里面坐着的人影惊到。

　　专业的机器人从墙面上小心刮下颜料采样分析，十秒后出结果：“亲，这边建议直接帮您把墙面、地板和家具换一层外膜呢！价格实惠！”

　　“颜料成分是高强力牌粒子染料，专用于房屋墙面、机械表面、飞船外壳染色，显色耐磨，耐腐蚀性极强，在宇宙乱流中都能保存80%颜色！所以只能选择覆盖！”

　　“洗是不可能洗的，但是安全性很高，您皮肤上沾的颜色不用担心，可以等新陈代谢自动脱落呢！”

　　然后开始滴滴哒哒清扫整理，该覆盖的覆盖，该重新喷涂的喷涂。

　　“xxx品牌家政机器人004号服务实惠，仅收上门路费、检测费和服务费，请给好评哟~”机器人工作间还穿插广告播放。

　　“皮肤……”他的嗓音低哑，说话间，少年看了眼自己血淋淋的双手双脚。

　　然后忽然跳起来，跑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朝自己猛冲。

　　丝丝缕缕的红色顺着水流进排水口，少年有点欣慰，仔细观察，却是脏污的伤口被冲洗后流出的新鲜血液。

　　洗去尘埃之后，双脚和腿侧的鲜红更显眼了。

　　他的心里开始发慌，急急忙忙关闭外骨骼，整个人直接脱力跪倒在水泊中，短款家居裤下露出原本带些淤青的双腿，然后重启。

　　少年屏住呼吸，感受双腿重新注满力量。

　　然后，刺眼的血红再次显露出来。

　　少年终于趴在水中哀哀哭泣起来。

　　哭泣总有止时，但不代表悲伤也停止了，它只是重新积压回了心头。

　　少年的房间里黑色屏幕跳动好一会儿了，他点击打开。

　　狼女：【嘿[你好]，不好意思，最近家里发生了些事情，好多天没有联系。我决定离开居住的星球，出门看看这个世界，我想问的是，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拜访？】

　　【这是个有些冒昧的请求[委屈]，抱歉，但我想我们已经这么熟了，你…应该不会拒绝我这位真诚的老朋友吧？】

　　其中隐含的请求与渴望满满当当得都要溢出，“罗德”该接受的。

　　然而，少年低垂了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湖蓝色的眼睛，打下一片阴影，手指微动：

　　【对不起。】

　　对不起，我这个罪恶泥泞的井底，如何能让光芒沾染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