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DNA说爱你（星际）》一笼月

13、出去看看吧 有时，人类

　　就算是垃圾星也有春天。

　　旺盛的生命力从深厚的垃圾层中无孔不入地钻出来，舒展自己，吸纳阳光。

　　这一天，安蕾照旧在山洞顶做完一套拉伸操，目送奎木兽群前往一个去年的老猎场捕猎，然后自己一人拿上一个只能发射三次的小型能量武器出发。

　　总觉得心有不安，跪坐在滑翔翼上的她有些分神，明明已经构思好了捕捉弹跳鼠的方法，危险性并不大。

　　自从上次为罗德做了辅助设备后，她在黑网上略有些囊中羞涩，最近在黑网上正好有人出高价想要这种生物的皮毛，只需要一只，安蕾觉得可以接受，就接了单。这种动物在星际据说濒临灭绝，属于星际禁售物种，可是在垃圾星上不知何时开始，就已经大规模繁殖起来。

　　安蕾停在了一个略有坡度的小山丘上，附近的地面布满了孔洞，就连强度极高的金属板上，也能钻出洞穴来。可想而知，弹跳鼠在这方面极为擅长。

　　不远处篮球大小的洞穴旁，好几只银白色皮毛的弹跳鼠蹲在那儿，手里捧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坚果，尖利的门牙咯嘣咯嘣地嗑着。

　　她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生性胆小的鼠们纷纷钻进了洞穴。

　　于是安蕾干脆直接走到洞口，看准一个巢穴，在其中一个洞口套上红外感应自动捕捉器，然后在另一个洞口拿起不可降解塑料，点火，起烟，吹气一条龙。

　　传承了千百年的草原捕鼠方式诚不欺我！

　　鼠类虽然有很多洞口，地下四通八达，但联通有时也不完全是好事，一起烟就会布满所有洞窟。一只只弹跳鼠纷纷从各个洞穴蹦出来，就有那么一只不走运的，撞进来陷阱。

　　被捉住的弹跳鼠在捕捉器袋子里乱窜，嘴里发出嘤嘤嘤叫声。

　　看见安蕾捉住一只同类，并站起来转身走之后，其它弹跳鼠又回到了洞穴旁边，掏出嘴里存放的坚果继续磕起来。

　　“很顺利嘛，回去给大米小米加餐。”安蕾打开折叠飞行翼，开启动力，助跑几步，向家的方向飞去。忘了说，阿麦的孩子们终于有了名字，以米命名，大小来表示生先后。

　　安蕾的动作很迅速，这会儿还没有到正午，风拂过她的发梢，温柔缱绻。

　　可是飞在天上的她却觉得不对劲，许多黑色身影已经先她一步回到聚居地了，他们明明该捕猎到下午才回的。

　　降落过程中，许多阿麦的朋友朝着她呜呜叫唤，看起来非常着急。

　　“出什么事了？”没来得及完全降落的女孩侧身从飞行翼上跳下来，飞行翼继续朝前摔去，而她翻滚一圈卸力后停下问道。

　　狼群中不见阿麦和她的伴侣，不见小狼，安蕾心里隐隐有猜测，更多的是慌乱。

　　“呜呜呜。”小米从山洞里钻出来喊她。

　　安蕾三步并作两步，有些跌跌撞撞跟着冲了进去，看见眼前的一幕，眼泪马上就下来了。

　　母亲狼卧在往常的榻上，眼睛半阖，不住喘气，腹部有个很大的伤口，即使已经敷上了常用的止血药草，依旧血流不停。

　　“母亲！”安蕾哽咽起来，但飞快上前拿起毛巾用力按压住伤口，只觉手底的毛巾逐渐温热起来，更渐渐有些潮湿，血色从底下泛上来。

　　“不要…不要…”

　　阿麦伸出舌头舔舐母亲狼的其它伤口，企图能令她好受一些。

　　“我们去看医生，母亲，对，现在就去。”安蕾好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慌乱。

　　她用干净布带绑紧母亲的伤口，想要带母亲去人类小镇。

　　可是根本无法移动，母亲狼已经不能自己站起来了，而安蕾并没有这么大的运载工具，她深深责怪自己思虑不够周全，怎么从没想到如果家人受伤，她怎么搬得动？！

　　“母亲，请尽量等等我，我去买止血特效药。”她边说话，手下没停，把小型医疗灯对着伤口。迅速起身跑出去，登上飞行翼就走。

　　阿麦根本拦不住她，只能看她飞远去，转身和伴侣一同默默陪伴母亲，给母亲喂一些水。

　　天边冲下来一只大鸟阴影，阴影在空中就收起，跳下来一位少女，她疯狂地冲进小酒馆。

　　“妙妙！阿木！”

　　“有没有特效止血药剂或者伤口恢复剂？”少女气喘吁吁扶住阿木机器人，刚刚太着急没有缓冲直接跳下来，甚至有点到崴脚。

　　“受伤了？”妙妙猛地站起来，一身短款连衣裙险些走光，盯着面前慌乱的少女看了一瞬，开始收拾医疗用具，缓缓道：“别着急，病人大致情况如何？要描述清楚。”

　　安蕾不假思索地比划：“是一头奎木兽，腹部受伤，伤口大概这么长，估计是被其它动物咬伤或者角顶伤。我按压止血不管用，还在大量出血。”

　　“你和我去看一看吧。”她很着急，时间就是流逝的生命。

　　妙妙闻言停滞了一瞬，还没开口。

　　“哟，小姑娘，你还是个星际动物保护主义者？可惜了，照你这么描述，那头野兽活不过一小时。”一位本打算进来买药剂的客人张嘴就来，“买了药剂也是白费劲儿，不过听说奎木兽皮毛很受欢迎，不如你……啊呀！”

　　“砰！”安蕾右手握着今早别在腰上的能量武器，这一击，直接在刚才那人面前的地上打出了一拳深的洞。

　　“玛丽！”妙妙惊呼出声。

　　安蕾的眼睛血红，回望妙妙的眼神里面有询问，有茫然，有无助，声音低低的：“她是养大我的母亲。”

　　妙妙一瞬间明白了，关于机械师玛丽的传言，竟然有些是真的，但是，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放下手中医疗箱，叹了口气，还是朝着少女摇了摇头。

　　她只是个人医，根本不懂兽类，更别说从来没见过的奎木兽。但她把阿木向少女推了推：“带阿木去吧，我能做到的，阿木都能，它能快速联网，甚至比我懂得更多。”

　　眼前的少女接过阿木的时候，妙妙摸到她满手全是冷汗。

　　少女背着阿木走了。

　　“呼，终于走了，老板…我要买…”

　　妙妙转身走进柜台，一眼也没瞥那人，语气十足冷淡：“请走，本店不欢迎你，再不会做你的生意。”

　　“凭什么，你这个老板…！”话未说完，那人看见又是一支黑洞洞的木仓口对准自己，“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声音越来越弱，转身溜走了。

　　安蕾再次见到母亲狼的时候，她已经失血过多休克了。阿木机器人迅速分析匹配血样，从别的奎木兽身体里抽血，然后为眼前的动物输血。

　　“血压过低，含氧量过低，立即通氧，上利尿。”阿木身体里伸出好多只机械手臂，边缝合伤口边抢救。

　　蓬头垢面的少女倚在山洞壁上，双手因为脱力颤抖，只看见母亲狼好似睁了一下那双常常温柔看着她的湖蓝色眼睛，然后又闭上了双眼。

　　“患者生命体征衰退，进行抢救，正在抢救。”阿木往面前的奎木兽身体里注推药剂。

　　然后它停住不动了……

　　时间好似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实际上只有三十秒，阿木的语气突然很悲伤：“抢救失败，患者已死亡。请家属节哀。”

　　少女失魂落魄地扑倒在地，紧紧捂住眼睛的双手指缝间渗出泪来……

　　是她的错，是她的错，让母亲在昏迷中离去，没有陪在痛苦的她身边，也没有提前购买一个高级液体修复舱，今天早上也没有好好与出去打猎的母亲说再见。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种事为什么会偏偏发生在母亲身上？

　　在阿木宣布死讯的时候，狼群也传出齐声哀鸣，呼送首领的离去。

　　阿麦也悲伤到不能自已，贴着伴侣和孩子们躺坐在地，紧闭双眼。

　　安蕾常常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从小到大，都是靠着母亲狼对她无微不至的爱，把她想要飘散的灵魂保留了下来。

　　等她开始学习机械，发现了自己新的兴趣点，才最终深深扎根在这个星际。

　　而现在，她又感到了孤独，全世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阿麦早已有了自己的羁绊，而她，再次孑然一身。

　　奎木兽的葬礼在远处一个专门的土地举行，族群里所有狼都到场了，他们一只接一只地上前亲吻曾经的首领。

　　安蕾跪坐在清洗干净的母亲狼身体面前，小心翼翼地剪下她一缕灰黑色毛发，紧握在手心，慢慢合上了装躯体的箱子，看着奎木兽们把箱子埋得很深，很深。

　　她只觉得浑浑噩噩，眼前一片黑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山洞的。

　　安蕾回家之后病倒在床好多天，食不下咽，常常会觉得母亲还在，听见一阵风声会抬头看是不是母亲回来了，手指会感觉到母亲狼在舔她，结果都没有。

　　夜里常常惊醒，有时又根本睡不着，自己的躯体还停留在地面上，视线却漂浮在空中，俯瞰这一片土地。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母亲狼叼着小小的女孩把她放回自己的怀抱，看见稍大了的女孩乖巧地依偎在巨狼的毛发间，看见女孩驱使着并不顺畅的躯体追逐母亲狼的长尾巴……

　　每次一抹眼睛，都是一手湿润。

　　直到有一天，阿麦轻轻走到她身边，趴下，用舌头舔去安蕾的泪水，一双眼睛里，全写着 “不应该”。

　　安蕾睁开有些红肿的眼睛，和她对视片刻，又闭上眼：“对不起，但是我太难受了，别管我，让我就这样躺着吧。”

　　阿麦嗓子底下发出低吼，这是在训斥她，接着用狼爪扒拉她手，还把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到她脸上。

　　安蕾被冻得一个激灵，翻身拿起，是一个透明罐子，沉甸甸，里面满满得，装的全是……各种各样的能量石——

　　“宇宙那么大，等我把这罐子能量石装满，就用它买个船票，出去看看有没有更适合你们的星球。”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那之后母亲和阿麦都会帮她留意这种石头，甚至有些亮晶晶非常相似的石头也会带回来，混杂地放在一起。

　　还有一颗很明显的海蓝色石头，是很久之前，阿麦淘气非要拿回来，说像自己的眼睛，安蕾和母亲都觉得很合适，也一起收在里面。

　　她把罐子抱在怀里，拥上阿麦，汹涌的感情终于宣泄而出。

　　【罗德，我的母亲去世了，永远离开了。】

　　安蕾在聊天框里打下这句话，但觉得不合适，她并不是想让一个很可能早就经历过生离死别的老人来安慰她，她只是想……离开母星外出游历的第一站，能见到最熟悉的朋友。

　　重新敲下一段话，她点击了发送：
　　【我想离开母星，出门看看这个世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能不能去拜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