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三章。[中] ...
-
“我母亲好慕虚弱,执意要和我父亲离婚。因我父亲反对我弃学拍戏,认为繁华之下,其实难副,那是我十岁时候的事情。但是赫赫童星,父母离异,本不是什么光彩事,如果影响形象,可能减少片约降低片酬。所以经纪公司就派人暗暗威胁我父亲,不准他张扬,更不准闹上法庭。于是,忽而自某一日开始,我再没有见过生父。直到今天,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万事一旦开头,之后都变容易起来。卢非桐略略停了停,又继续道。
“我母亲拿我赚的钱,买名装,买首饰,买豪宅,买跑车,三入整形医院。貌似终于换回无限青春。而邰恒荣不过是个略微高明些的骗子,注册着一处长年亏空的经纪公司,签一群姿色平平的模特,拍几本低劣恶俗的新年台历,又或许,还有更多是见不得人的皮肉买卖。可是,他很会骗女人。穿上阿玛尼西装,带着卡地亚名表,露出一脸沧桑而深情的样子,请你喝杯咖啡,然后谈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和夜夜空床的感情。我母亲,就这样掉下去了,想都没有多想。她心满意足嫁给邰恒荣,自然我的合约也转签到邰恒荣的经纪公司......”
贺炼静静看着坐在地上仰面对天的男子,眉角的血痕,唇边的血痕,白皙面颊上,沾染多少无奈而悲痛的尘灰。曾经有过的恋恋风华倾城一顾,在此刻,都化作了一地苍凉。
敢问哪一段前尘往事,又能叫人泰然处之呢?
平平讲述之中,骤然出现的停顿并未持续太久,甚至渐渐有了一丝笑,浮现在卢非桐俊秀苍白的脸上。他在短暂沉默之后,很快接道,“我母亲婚后开始沉溺毒品,邰恒荣精心诱骗,步步设局,她自然愈陷愈深,无力自拔。多年积攒的千万家当,也落到邰恒荣手中。至于那一颗冉冉新星卢非桐,仿佛就是从天堂到地狱一般的坠落。昔日万紫千红恣意人生,全全换了另一付模样。小至日常花销,大到人身自由,悉数受人摆布。要生要死,就凭邰恒荣一人做了主。他要我脱衣,我就得脱,他要我上床,我便得上,若有一分半分反抗,必定要换一顿歹毒惩处。只要不伤着卢非桐的脸,不影响卢非桐接戏。其余部位,没有一处,是能够见人的。”
说毕,一双眸子染过寒霜一般,冷冷看向贺炼。半晌,倏地“嘿嘿”一声笑。转眼就见一滴泪,顺着左侧脸颊,缓缓滑落下来。
这泪水,来得太过突然。
贺炼睁着两只眼,看那一滴泪,以极滚烫的温度,瞬时落入了自己眼里,猝不及防。
曾经,在他与她之间,仿佛也有过这样相似的情景。在摄像机,导演,灯光,片场的团团包围下。他看着他,只那么一瞬,毫无预兆地,就能潸然泪下。
耳边响起虚妄的台词,人群的呼吸。可是真正使他无力动弹的,却是卢非桐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眸。仅仅十岁出头的少年,眉梢眼角都是桃李灼灼的痕迹,驾驭内心情感复杂的悲剧人物,却已进退自如,不落窠臼。轻易一句独白,挟带着无数戏里戏外的情感,涌过来,叫人连退让的余地都找不见。
十二年的光景,浮光掠影地过了。贺炼不禁惊异,自己竟会记得那一幕的泪。延伸到此刻,再不及当日的明媚张扬情意丰沛,夹杂了数不清的苦痛纠葛,伤痕累累。
记忆的尽头,自然是无限繁华过后的面目全非。
贺炼伸手握住了卢非桐的下颔,注视那张原本俊秀清冷此刻却血迹斑斑的脸。眸光渐渐黯下去。
他一直想要的结局,会不会,只是注定了另一次狂澜的开始......
乔沐恩趿着拖鞋,急急忙忙去开门,清晨七点的香港跑马地豪宅,还陷在一片静谧的幽思中。
“贺炼?”
她看清站在自己卧室门口的男子,继而又嗅到无比熟悉的烟草味,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我现在要去一趟沈爷的住所,麻烦你起床以后,到地下室收拾一下。卢非桐在那里。”
贺炼一面说着,一面看见身前的女子微微缩了缩身子。二月的香港,寒意犹存。乔沐恩穿一件单薄睡裙,掩饰不住那付身躯的瘦削柔软,仰起头来,看人的样子,叫人莫名地有些不舍。
他轻喟道,“早上冷,先去加件衣服。”
乔沐恩淡淡一笑,“没事,我不冷。你去罢,我就去地下室。”
说毕,转过头去,轻轻扣指,一直乖乖匍在床边的哈士奇“布布”立刻站直四肢,奔到她身边。
“有布布陪我。”
乔沐恩冲贺炼笑道,又低了头,看着身旁爱犬,伸手去揉弄它的头。如瀑长发滑肩而下,遮住半面脸。
耳畔响起男人沉稳的声音,“谢谢。”
继而是渐渐远去的脚步。
待到沐恩抬起头来,消失了那道挺拔身影的空旷走廊,只剩下破窗而入的冬日阳光,畏缩而单薄地铺陈于地面。
她默默地,立在卧室门口。立在一片寂静之中,立在一片茫白之中。愈发无助地笑了,窒痛的感觉涌上心头,几乎连呼吸也要停滞一般,终而不自主地喃喃道,“京森,京森,京森。你留我在这里,你好狠。”
沉郁而宽阔的豪宅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这一点纤弱人声,回以微颤女子一片更加哂人的死寂。
沐恩揉揉自己有些湿润的眼眶,深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汹涌翻滚的心绪。领着忠诚爱犬,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