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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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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冰冷铁门推开得极为迅速,卢非桐不及躲避,生生被迎面撞倒。
贺炼徐徐进入,看一眼匍在地上难以起身的男子,眸光黯然一沉。半蹲下身,伸手抓住卢非桐的头发,用力拽起。
那一张苍白得骇人的脸,立刻被迫侧向了他这方。
“还要不要再看?我这里还有两盒?”
贺炼一面笑道,一面伸出两只手指,缓缓地,缓缓地,抚摸起卢非桐那张毫无瑕疵的面颊来。指下动作极是温柔,眼中神情却有说不出的阴冷。
凌乱发丝之下,一双溃散的瞳孔,闻言猛然一缩。
“不...不要...”
“你不要?”贺炼语气愈发轻缓,温软仿如爱侣之间哝哝耳语,“那你要什么?”
“...把...把声音关掉...”
“噢...把声音关掉?”
“把...把它们关掉...我,我不要听...”
卢非桐口齿混乱,眼神惘然。仿佛刚刚经历一翻垂死挣扎,胸口起伏剧烈,呼吸异常紊乱。
“你不想听,就可以不听吗?”贺炼笑道,眼角现出一丝细小皱纹,“说说卢非桐十五岁那年都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把声音关掉。如何?”
猛然听见“十五岁”三个字,卢非桐浑身一颤。
“不,不要,不要!!”
他迅速挣扎起身,不顾自己头发大把扯落,拼死摆脱贺炼的桎梏。
贺炼也不与他纠缠拉扯,侧身一脚踢上铁门,堵住卢非桐的退路。手中遥控器连连摁下,室内音响顿时隆隆炸响,将那银幕中的哭喊叫骂彻底播至极限。
整间暗室都在惊骇音量的震动下,颤抖起来。
卢非桐仅仅奔出两三步距离,再度掩耳蜷地,蹲下不动了。两排牙齿死死咬紧,浑身上下抽搐不止。他只觉自己是快要死了,要在这陈年往事的反复撕裂下,凌迟而死。在经历长达五十分钟的巨大音量刺激之后,脑中神经抽痛乱跳,胃里一团翻江倒海。
卢非桐双膝跪地,一手捂头一手撑地,开始一次比一次剧烈的干呕。
贺炼站在距他三米开外的地方,点一支烟,冷眼看垂死挣扎的男子继续顽抗。他早已是这样冷酷决绝的人,目睹他人生,他人死,他人惨烈,他人苦痛,从来无动于衷。但身处此地此刻,心里却似泛起一丝不寻常的涟漪。
说不出是哪里突兀地不对劲。
仿佛有一颗尖利的子弹,穿透了他身体的某处部位。
贺炼就这样静静思付着无头绪的数种可能性,时间又再耗去三五分钟。直至无力自控的卢非桐开始频频以头撞墙,他终而有些旁观不住,一脚踏熄扔落地面的烟头,几步过去,抓起疯狂自残男子的后领,将他一路拖拽。最后顺势一甩,扔撞到正对银幕的那面墙壁上。
继而蹲下身来,凑到卢非桐耳边,黯声笑道,“你还没到要死的时候。在贺炼的手中,没有胆敢让他不顺意的人。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走,慢慢学......”
说到最后六个字“慢慢走慢慢学”时,占据绝对优势的男人眼中闪过一道阴戾的杀机。仿佛是潜伏暗处的猎豹,静待猎物入彀时的胜券在握。
卢非桐渐渐止住抽搐和干呕,浅褐色的眸子里敛起一道极微弱的光。他对着贺炼,万分艰难地勾起双唇,浮出一抹近似绝望的笑。同时缓缓举高自己的右手,凑到唇边,开始一点一点舔舐那指缝间尚未凝固的黯红血迹。
地下室内,一坐一蹲两道修长身影,在震耳欲聋的狂笑和哭喊中,各自感受着那一缕挟带绝望和快意渗透的寒冷。
待到一只手掌上的淋漓鲜血都被自己一一舔舐殆尽,舌尖布满了腥甜的味道。卢非桐仰头靠墙,望着灰白水泥涂抹的天花板,虚弱笑道,“我被邰恒荣□□的事,你早已经知道了,还要我说些什么?”
贺炼淡淡道,“我要你亲口再说一遍。”
说毕,摁下静音键,横亘在二人之间持续炸裂的世界,骤然恢复为一片死寂的空白。
卢非桐双目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按耐住几欲裂开的头痛,弱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好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势。他淡淡地想,有些不以为然的自嘲。今天是除夕,不知接下来这一年光景,他会过出怎样不一般的烙痕来。
“十五岁那年。我母亲,改嫁邰恒荣,我由太麦影视转签恒荣影视......”
“我要听细节。”
贺炼森然笑道,打断卢非桐言简意赅的回述。空寂地下室里,他的声音,和他的声音,都能听出一股透骨的阴寒来。
以一种无起伏的语调回顾自己前生往事的男子被迫顿住了。一双视线由头顶上方缓缓飘落下来,直至停在贺炼脸上。
他把他看着,他也把他看着,他们互相之间就这么看着。仿佛自别墅餐厅那一次对视之后,各自的眼神都不曾离开过对方。要从一丝微光,看至彻底冰凉。
很久以后,卢非桐又望回了那面乏善可陈的天花板。他自觉再不能去看贺炼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里面已是一片虚空。是无数记忆的残片,是干裂枯涸的情感。多看一秒,他内心的空洞就扩大一寸,直至将自己彻底吞没为止。
非常非常可怕。
这样一双眼睛,让人迅速想起很多很多事,又让人迅速遗忘很多很多事。
卢非桐闭起眼睛,开始搜索掩埋体内日渐湮灭的记忆。从一处黑暗的甬道,推开一扇门,再推开一扇门,直至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紧锁的箱子。打开来,细细翻看里面那一叠悲喜交加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