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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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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炼冷眼冷心地看,声色不动地看。燃尽烟蒂,环状散落周遭。
卢非桐,始终是卢非桐,身体里,流淌的都是天赋演员的血液。
这一点,诚然不假。
可惜,人生处处残酷历练,怎么可能毫无痕迹。分别十二年的今天,息影七年之后的今天,同属于卢非桐这具躯壳下的灵魂,早不是当年的张扬骄纵,生机勃勃,皆已变作一团苟且偷安残破不全。
再见他扮演清纯少年,竟已有了难以言喻的挣扎和酸涩。藏在那眼耳口鼻之下,一丝一丝都要浸润出来。
渐渐的,便已至电影终局。贫困母亲无钱医治,终而因病故去。待到出殡那日,天气出奇寒冷阴晦,漫天都是南迁雁群,掠过灰黑天空,迅速地不知所踪。少年独对父疯母亡,孤苦伶仃,何等悲痛惨烈。
原本是十足俗套,赚人眼泪的一处悲苦结局。
卢非桐站在华丽沉郁的现代豪宅之中,着一件单薄衬衣,演绎少年悲情。一字未吐,却已有无数钝刀割肉般的痛感,自周身徐徐升起。他缓缓屈膝跪地,跪得极慢极慢,双目定定睁圆,望向远处虚空,眼中不见任何物什倒影。两只拳头死死攥紧,双唇微微发颤,始终一言不发。
就这样极度无助,彻底掏空地跪倒在地,紧紧咬住了牙根,却仍有止不住地抖,止不住地抖。双肩隐隐抽动,神情恍然溃散。
待到卢非桐双膝落地那刻,贺炼忽觉自己大脑,瞬间放空。
他听见他,极低,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妈。”
这一声,重重敲在他全身。
继而又陷入无声胜有声的沉寂之中,卢非桐面上迅速闪过了无数多种,难以捉摸的表情。良久之后,又是一次嘶哑的低唤,“妈。”
贺炼夹烟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抖动。某些驻扎在他体内,坚固持久的冷静和漠然,从不易觉察的角落,进行着崩塌。
再一次听见,极低,又极轻地唤,“妈。”
再一次听见,极低,又极轻地唤,“妈”。
终于,卢非桐饰演的少年,在毫无回应的茫白之中,缓缓垂下了头。隐约地,从唇角浮现出一抹近乎扭曲的笑容,喉间不再传递任何声响。
屋内,是死一般的静。
卢非桐垂头跪地,全然无动。
贺炼直直看他,周身凝绝。
雕塑般的二人,对峙着利刃般的回忆,对峙着回忆里的自己。无力动弹,可怖的痛楚,迅速堆积,蜂拥而起。兽群一般,冲杀过来,冲杀过来,要不留余地地噬肉啃骨。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房间里倏然爆发起卢非桐失控的尖叫。一声声,一次次,愈发歇斯底里。仿佛是用尽全身气力。
“妈!!!!!妈!!!!!!”
惨痛嘶叫,直破耳膜。无限拖长的哭腔尾音,尽现一个少年的丧母之痛。
“妈你回来!!!!妈你回来!!!!!你回来!!你回来!!!不要留我一个!!!不要留我一个!!妈!!妈!!求求你!你回来!!!”
卢非桐疯狂地以拳捶地,及肩长发齐齐落下,遮住他的大半表情。声声压抑哭喊,响彻室内。直贯贺炼耳中。
四周熟悉景物迅速退去。世界顿作一片杂秽荒芜。
只留下卢非桐凌乱的叫声,在异常敏锐的感官之中不断放大。
贺炼几乎要找不着自己的意识,那些原本固若金汤的冷酷,瞬间就溃败得片甲不留。无数对母亲的渴望,占据和引导了他的全部心智。他以手撑地,试图站起,然而这一次仓皇发颤的起身,竟是未能成功。
在他对面的卢非桐,仍旧继续着戏中人的呼喊和哭诉。
沙哑绝望的声线,一次次进攻着塌陷的内心,贺炼只觉自己被一团巨大的火焰,瞬间就点燃。各式狂躁悸动的情绪,一触即发。心里不断上涌着一个声音:停下这一切!停下这一切!!停下这一切!!!
混乱的神智,几乎要刺穿持续痉挛的身体。
他倏地握紧拳头,用自己掌心攥熄了燃烧中的香烟。皮肉灼焦的痛感,愈加激发起失控的情绪。
一个几乎摈弃爱恨的生命,瞬时被完整葬送。
重新陷入极端与偏执之下的贺炼,宛如一头蛰伏暗处的猎豹,箭一般地弹射起来,冲向几步之外的卢非桐。伸出那只被烟头烫伤的手,一把卡住了非桐的喉咙。
同一时候,所有暴躁的声响,都从室内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