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城》铃姬

15、第六章。[中]

　　“贺炼，不要，不要。”
　　卢非桐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他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开玩笑，他随时可能将自己此刻的窘境，留存，寄出，直至送达那些纯洁生命的视线之中。
　　“不要，那么做。贺炼，不要。你随时可以折磨我。不要转嫁他人。”
　　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挣扎，几乎藏不住那一团内心濒临崩溃的情绪。卢非桐痛恨自己此刻的软弱，他甚至无力站起身。腿间的痛楚，无比清晰地流窜全身。他伸手攥向了眼前垂地的床单，死死地攥着，试图拉住床单，使自己回到那张写满一夜羞辱的床上。以便能与贺炼面对面地进行交谈。
　　床上的男人，冷静地，从枕头下面，摸出烟盒来。抽出其中一支，为自己点上了。吐着烟，淡淡道，“我想想，都叫什么名字．．．一个叫，金燕，是吧？还有一个叫，金龙成，是金龙成吗？”
　　卢非桐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然近乎凝滞。他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够摆脱这个噩梦般的世界。他是有罪的，可是，他要如何赎罪，才能拯救那些无辜的年轻的生命。好使他们不受自己牵连。
　　“贺炼，我求求你。不要去伤害那些孩子。他们都很纯洁，他们不能失去希望。”
　　他几乎是跪在床边，对着自己身前冷冷抽烟的男人，乞求般地，无比艰难地，一字一句，说出请求。
　　贺炼声色不动地听着，有一下没一下弹着自己指间的香烟，不做任何回应。好一段沉默过后，他缓缓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沓文稿，扔到卢非桐面前，“念这个，”他说。
　　顿了顿，就在卢非桐去拾起那叠文稿的同时，补充道，“我要声色俱佳，真情入戏。”
　　继而，浮出一抹笑，看着眼前男子，忽而生变的神情。

　　滚烫文字烙入视线。那一瞬，卢非桐几乎要握不住手中文稿。
　　字字句句，皆是过往台本，他演过的戏，扮过的角，讲过的白。无一差漏，全数印制纸页之上。仿佛是旧日无限宠爱，镜头追随，众星拱月，褒赞盛誉，从未远去。只需翻开脚本，一切又入戏，一切又如昔。
　　隐退的时光，急速倒转。消逝的片场，重回眼前。
　　虚虚实实之间，恍惚看见贺炼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勾起自己下颔，森然笑道，“从头至尾，都演一遍，给我看。叫我看看，天赋异禀的卢非桐，浑身是戏的卢非桐，光环笼罩的卢非桐。如何做戏，作何做人。”
　　讲话的男子，赤裸上身，背负大片火焰刺青，灼灼燃烧。
　　呆坐的男子，微启双唇，独对心间千万言语，寂寂无声。
　　他终于还是，要在垂死挣扎的岁月尽头，再度面对自己。
　　从第一字，从第一句，第一声笑，第一滴泪，第一次垂首第一次回眸第一次启幕第一次谢幕，开始。
　　卢非桐，始终是卢非桐。从未能够下过台，转过身。做过自己。
　　哪管是真和假，虚或实。戏里生来，戏里死。戏里散来，戏里聚。戏里悲来。戏里喜。戏里尽繁华，哪知世间无生趣。
　　大段独白，数十页脚本，甚至无需记忆。他只是草草翻看一遍，扔了文稿。闭目片刻，睁开眼来，支撑着，站起身。随即入戏。
　　演一个小巷少年，眉目清秀，言辞乖巧，早担生机，懂事自立。
　　扭头转来，讲一句，“妈，我去上学了。你好生休息，我回来煮饭。”
　　何等纯粹干净，面无尘色，气质青青。仿佛早春扬花，淡淡一落，沁入人心。
　　不疾不徐地演，情意充沛地言。并无他人，与他对戏念白。他只一人独扮，已是生机盎然，戏里万千风景，都入眼帘。
　　贺炼一支，又一只，抽着烟。诺大的房间，他懒懒坐着，看眼前的男子，一段又一段，一幕又一幕，浑然忘我地说，笑，走，歇，高涨，沮丧，入冬，过夏。种种情致，深入肺腑。
　　每一句台词堆砌，每一秒时光堆积。戏中的卢非桐，再不复阴霾虚弱，卸下孤傲和疏离。眼中渐渐敛起夺目光芒，遍身闪耀锋芒气质。
　　卢非桐，始终是卢非桐。从未能够叛离舞台，忘却银幕。任是时光荏苒，光阴如梭，给他一个本子，一句念白，一个定点，他便是那有血有肉的戏中人，肆意纵身于真伪莫辨的悲喜起伏，生离死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