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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怎么可以随便出院呢!万一伤口恶化发炎怎么办?又受伤了怎么办?你看看,都二次撕裂了,伤口缝合还没超过24小时呢!”
      身材娇小的护士长面对身高一米八、脸上有着狰狞伤疤、标准不良少年发型的凶恶大男孩,气势丝毫不输于对方。
      “是是,您说得对。”自回到医院后被医护人员接连训斥的男孩没有丝毫不耐,好脾气的答应着,嘴边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我下次一定注意。”
      “你还想有下次!?”护士长一拍桌子,吓得大男孩机灵一下。
      “没有没有……是我口误……”
      “谅你也不敢,要是再让我发现……哼哼……”
      “嘿嘿……”玄弥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对护士长讨好地笑。
      护士长没好气地看了眼笑得腼腆的男孩,看似乖巧听训的柔顺模样,实际却是医院出了名的“刺头”,嘴上答应的好听,出了医院就什么都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这样少年也不至于从小就弄坏底子,感冒发烧不断,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伤好之前,给我老实呆在301,一天三次查寝,早上晚上各测一次体温。”
      “这么夸张!?”
      玄弥头上挨了一拳头。
      “这是住院的基本流程!以前逃走的事我们医生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这次你必须乖乖给我住满一个月!”
      “一个月!?也太长了吧!”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嗯??”
      “呃……美代姐,拜托你通融一下吧,家里最近事很多,你也知道蝶屋的情况,缺了我孩子们可怎么办啊?只有院长奶奶是绝对不行的。”
      玄弥恳求道,一边悄悄给护士长身后的云雀和徹平使眼色,让他俩像以往一样帮自己一把。
      没想到一向小打小闹不断的两个孩子的初次握手言和居然是和医生共同阻止他们最爱的哥哥出院。
      “玄弥哥,你要乖乖听美代姐姐的话,赶紧好起来,不然回去也只会给我们添麻烦。”云雀
      添麻烦!
      “别把我们当笨蛋好吗?擦桌子、扔垃圾、做饭、上学,照顾院长奶奶,我们都能做得很好,你是更年期的老妈子吗?这么操心……”徹平
      更年期!!
      “玄弥哥不想吃药不想打针,是坏孩子。”里奈
      坏孩子!!!
      蝶屋三连击的威力着实远远出乎玄弥的意料,只三句话就把他打击的不轻,半天提不上气,连反驳的理由也没心思找。
      他尝试瞪着眼睛,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看到三张或担心或不爽或埋怨但无一例外眼神坚定的表情。
      “你们……我……”
      玄弥捂住胸口,有点心塞有点累。
      熊孩子太懂事怎么办?挺急的,在线等。
      “玄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医院专心养伤,家里的事交给我就好,不用担心,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呢。”
      老院长也站出来,敲定了玄弥的死刑。
      这个老妇人在门口吹着冷风等了玄弥一下午加一晚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她仍然强打起精神,和大家一起劝说,甚至难得带着点强硬。
      玄弥心疼得握住老院长伸过来的手,干瘪的皮肤握在手里的感觉很不好,最近天冷了,指尖裂口,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手背也是黑漆漆的,青筋凸出,瘦得只剩皮包骨恐怕就是这样了。
      他稍加用力捏了捏它,生怕一个不小心会把手折断。
      “可是……如果梅组的人再来,我不在,你们该怎么办?”玄弥把头贴在手背上,轻声说,“总不能让徹平上吧?我不放心。”
      “所以你更应该好好养病,专心养伤,这样才能赶快好起来,回去保护孩子们。对不对,大家?”
      美代作为玄弥的“专属护士”,对蝶屋不甚了解,可惜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护士长,除了给大家做做健康检查,多照顾一下玄弥外,也帮不上其他的忙,偏偏玄弥这个臭小子每次都以“不想发麻烦美代姐”为由溜得比兔子还快,让她有心无力,有劲儿没地方使,郁闷得不行。这次难得能让他听话,她赶紧招呼大家,不想放过这个难得可贵的机会。
      “对~”
      “…………”
      玄弥叫孩子们吃点心都没见阵仗这么整齐过。
      除了叹气他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但是……”
      “你就好好休息吧,玄弥。”美代打断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都三点了,大家,我送你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徹平举起手,“我要留下来。”
      “我也是。”云雀不甘落后。
      有了两人起头,剩下的人也陆续起哄,刚刚安静下来的病房又吵闹起来,美代一边劝说大家一边看向门口,时刻提防隔壁投诉的病人,感觉这月奖金随时都在向自己挥手再见。
      玄弥让大家不要吵,但经过白天的折腾,再加上刚刚由淋了雨,底气远比不上平日。蝶屋的孩子们对玄弥不是一般人的执着,争吵愈演愈烈,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只是刚一提气,右下腹就疼痛难耐,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知道是白天拉扯到伤口又处理不及时的缘故。
      玄弥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他揉揉被子下的肚子,指腹隔着布料能摩挲到违和的不平感。
      大概会留下伤疤了。
      他想。
      美代注意到他的动作,想了想,提议说:
      “不如我们只做一个探院表如何?每天过来两个人照顾你们的玄弥哥哥,第二天轮换,算上院长阿姨正好是个人,轮流五天,周六周日正好医生要给玄弥哥哥做检查,怎么样?”
      孩子们面面相觑,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一起耳语,判断是否可行。
      一个女孩作为代表走到美代跟前,拽着她的裙角问:
      “其他人……不可以找哥哥玩吗?”
      “如果不过夜的话,可以哦,但不能一下来太多哦,毕竟你们需要上学,玄弥也需要静养。”
      “那放学后我们再来。”
      “唔嗯……放学后有点晚啊……”
      “我们只待一会儿,不会吵到别的病人的。”
      “嗯……”
      “我们保证!”
      “好吧,只能待一会儿。”
      “哇!谢谢美代姐姐!”
      “美代姐姐最好了!”
      几团毛茸茸挤在一起缩在她脚边,粉嫩嫩的小脸上挂着软绵绵的笑容,简直萌化了美代的心。
      哇啊~~好可爱~~~
      美代捂住胸口在心里呐喊,真羡慕玄弥啊~每天都能享受到这样顶级的待遇~~
      “第一班就让云雀和徹平打头阵吧。”
      “好——”
      “那我们回去吧,美美的睡上一觉,再精神饱满地制作探院表。”
      “好——”
      临走前老院长像美代投去感激的眼神。
      病房一下子安静下来,这几日住院的人并不是很多,玄弥有幸体会了一把单人病房的VIP待遇,只是突然人去楼空,难免有些空荡荡。
      暴雨来得急下得猛,走得也快,窗外弦月高悬,梧桐树尖点着晶莹的白,玄弥只是看着,指尖的血液就熟悉得躁动起来。
      窗户上的少年指甲变长,本就明显的虎牙更是吐出嘴角,眼白充斥着血色的黑红。他抬起头,让弦月盈满尖锐的眼眸。
      那双眼,沉重的横亘在白天与黑夜之间,模糊了人与鬼的界限,鬼瞳比锐爪利齿更鲜明地时刻提醒少年过往的罪孽。
      说来好笑,视鬼如仇敌的风柱大人曾经差点儿毁了它们,他不知道,当少年第一次吞咽下恶鬼腥臭的颈肉,全身的骨骼都在咔嚓作响,足以令人迷失的美妙力量夺取了男孩的理智与情感。
      人变成了鬼,而鬼变成野兽,他们互相撕咬,咀嚼骨和肉,咽下仇恨,打造出更强硬的躯壳,如此反复,在一线亮起的那刻,连灵魂都变成金色,如同头顶的诸神,壮丽的黄昏是他们辉煌的陨落。
      少年躲在巨石后面,初晨仍有些凉薄的阳光就在一米之外,男孩的身体还未恢复,只有一只手一只脚,胃也被吃了一半。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在寂静的紫藤山顶大声哭泣。
      男孩难以接受这惊人的改变,残忍甚至残酷地凌虐自己的身体。
      他先折断仅剩的左脚,亲眼看着未彻底分离的骨与肉与筋络缓慢、却又速度恐怖的恢复原状,他的声带在刚才崩溃的哭嚎中撕裂,一张一合的嘴里喷涌出疯狂的血液。
      男孩痛苦地把头撞在岩石上,身体一沉,半块内脏从身体狰狞的缺口处跌落,滚到太阳下,只片刻就变成了碎片。
      瘦小的人所有的动作在那瞬间静止下来,只有金色的眼珠追着飘远的纸屑转动,看着它们,直至全部消失。
      少年沉默了,紫藤山沉默了,世界沉默了。
      而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声音。
      男孩只有一只手,只好先挖出一只眼睛,捏碎它,再把残渣扔到太阳底下。
      视野变得更狭窄,焦距也因为失血过多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他不能把握好距离和目标,于是指尖抠进额头的肉里,一直划到下巴,扯下一大块血肉,连着伤疤和眼睛一起。
      我不要看见它们!
      我不要看见它们!
      少年什么也看不见,失去了双脚和一半血液的他只能无力的靠着岩石,连指尖也抬不起来。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是人,我是人!
      他用气声对太阳喊,血泪从眼眶里留下。
      我还是人类!我还是人类!
      只是比别人强壮一点、恢复能力快一点,鬼杀队的人应该也是这样的,毕竟他们要和鬼战斗。
      我只是眼睛受伤了!我没有变成鬼!
      我根本不想吃人,手指能感受到温度,呼吸还在继续,舌头也能尝出血的味道……所以我不是鬼!
      我才没有变成鬼……
      我不是鬼……
      然后在鬼杀队宅邸,白发青年的两指贴着少年的鼻尖,在眼睛前面擦过去,即使只是一晃而过,锋利的风也足以让少年双目疼痛酸涩。
      自从归于悲鸣屿麾下,逐渐淡忘曾经的少年在那一刻想起来了。
      他是鬼。

      这一世的玄弥快速低头装出揉眼睛的动作,滚烫的泪落入掌心。
      他原本不想这样的,他只是想感叹一下今晚的月亮很漂亮,下过雨的天空不再阴沉,晚风有些凉但吹在脸上很舒服,他原本不想这样的。
      只是在这样与上一世紫藤山顶如此相似的夜晚,少年也还只是少年,控制不了思绪,记忆翻涌,铺天盖地的将瘦小的人儿淹没。
      “玄弥哥,你怎么了?”云雀轻轻摇了摇发呆中的少年,后者转过头,拉着女孩细嫩的小手笑着说道:
      “我有点担心院长他们,时间太晚了……”
      美代捏紧拳头在他肩头带着些力气捶了一下。
      “以前我就觉得,你小小年纪,要操心的事也太多了?姐姐我可警告你,会头秃的哦~”年轻的护士长两手叉腰,凑近少年,恐吓他说。
      “别取笑我了,美代姐。”玄弥扶着肚子轻笑一声,拧成八字的眉怎么也解不开,“知道了,我会专心休养,在最短时间内把伤养好……”
      “干嘛把养伤说得和任务一样,偶尔放松一下,休息几天,不会有事的。”
      “可是……”
      玄弥低下头,纠结地抓抓脸颊。
      徹平突然挤开云雀抱住他的胳膊,拍着胸脯保证道:
      “玄弥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家的!那些人要是再敢来,我就和你一样,揍他们一顿……好痛!干嘛打我?”
      “说什么傻话呢你,要逃得远远的才对,要是让我知道你小子打架,你就等着屁股开花吧。”玄弥说着作势还要再弹他一个脑瓜崩,“学什么不好学人打架,小心以后没姑娘喜欢你。”
      徹平赶紧捂住额头不让他弹。
      “唔……什么嘛,你不是8岁就开始打架了吗?我都12了,为什么不行?”
      “你能和我比吗?矮豆丁!细胳膊细腿的……”玄弥半是嫌弃半是嘲讽地说,“你哥可是被叫成‘恶鬼’的人,我会打架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噫~吹牛皮,你也只比我大4岁而已嘛。”
      “你想气死我吗?臭小子,这种事有什么好比的?不学好!”
      “痛啊!”
      “绝对不可以逞英雄,带大家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听懂了吗?”
      “哦……”
      “云雀,你帮我监督他。”
      “哦。”
      徹平把头扭到一边,不满地“切”了一声。
      切什么切,这倔脾气是随了谁啊??
      看着男孩愤懑不平地鼓起包子脸,当爹又当妈的玄弥无比心累。
      明明平时是个很乖的孩子的……
      等这次出院后,他要不要久违地把大家聚在一起,开个家庭会议、树立下威信呢?
      玄弥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轻轻放在徹平头上。
      “大人的世界是很严格、很残酷的,不会因为对手是小孩心软。徹平,打架的时候,即使只是波及一点点,也会很痛苦,这里……”玄弥拍拍他的肩膀,又拍拍自己的胸口,“和这里。”
      “为什么玄弥哥也会痛呢?”云雀好奇地偏偏头。
      “因为我的心在你们身上啊,看到你们哪怕只受到一丁点儿苦,我也感同身受,会伤心,会担忧,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大家身边,替你们承担。”
      “可是那样玄弥哥不就太辛苦了?我们这么多人,你只有一个,会很累的吧?”
      玄弥眨眨紫藤色的眼睛,也抱住云雀,开心地笑起来。
      “不会啊,哥哥身后可是有你们一大群调皮的小机灵鬼,精力旺盛,每天给我捣蛋。”
      少年的食指轻轻点在两人鼻尖。
      “你们有我,我也有你们啊。”
      “所以,打架这种事,你们只要躲到我后面就好,不需要也不准强出头,别让我这个哥哥失职。”
      “一切都有哥哥,你们不用着急长大。”
      尚且年幼的孩童并不能完全理解兄长有些拗口的话,但他们能感觉到少年话语里暖洋洋的温度。两人踮起脚尖,同时往少年怀里拱了拱。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了。”
      “我也会看好爱哭平的。”
      “咳咳。”从刚才起一直被忽视的护士长清清嗓子提醒三人她的存在感,“徹平,云雀,时间到喽,该让哥哥休息了。”
      “诶~~~~?”X2
      “嗯?”美代杏目一挑。
      “哦,好吧……玄弥哥,晚安。”
      “晚安。”玄弥挥手道别。
      “我们不能睡在这里吗?”
      “嗯……我去请示医生看看,最近病人比较少,应该可以。”
      “太好了!”
      “嘘!”

      “哥哥,来陪我玩嘛~”
      “抱歉,现在有点……”
      “不行!玄弥哥哥要先帮贞子缝娃娃!”
      “玄弥哥,没有炭了,上次你放在哪儿了?”
      “在库房窗户下面。”
      “玄——弥——哥——!你又把我和寿美的衣服搞混了!”
      “诶?!又搞混了???……等、弘?!”
      “哥哥,陪我玩啦!”
      “那个,弘,再稍等(一下好吗)……”
      “啊~!哥你缝错扣子了!”
      “诶诶?……好痛!”
      “真是的……都弄错那么多次了,什么时候能记得啊?”
      “不好意思,下次收衣服(我会记得叫你们)……”
      “玄弥哥,我没找到,能再说清楚点吗?”
      “就是左侧窗户下面,那儿不是堆了好多木柴吗?它们(放在一起了)……”
      “听我说话啊~哥哥!”
      “手指出血了!妈妈,药膏!”
      “玄弥哥!你又弄混了一件!”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们吵死人啦!”
      “玄弥哥(哥)——”X4
      “#&¥*#%#¥*@!!!!!!”
      玄弥最近经常做梦,不知道是不是受伤连带着身心也遭受到震动的缘故,被蝶屋集体针对的一幕幕从眼前晃过,他看着看着,忽地想起,上一世,“不死川玄弥”似乎也是家里经常“被欺负”的那个。
      不死川家生活清苦,死了老爹倒是给每个人减了不少负担,实弥和母亲在外打工,日落而归,至少能保证一家八口人不会饿死。
      玄弥本来也想去帮忙的,但被哥哥阻止了,而且家里那么多孩子,确实走不开。在纠结几天后,他也放下小心思,专心陪着弟弟妹妹,闲暇时家里家外都操持好,免了母亲和哥哥的顾虑与担忧,日子每天都这么过去,偶尔会像那样有点吵闹,平淡又温馨。
      一大群孩子里最乖最省心的要数尚在襁褓的就也,与他相反的弘则皮得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玄弥没少只在后面敲他脑袋;贞子和寿美一个文静一个活泼,一静一动互相补足,也没少惹事,但到底是女孩子,总比某个捣蛋鬼强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女孩儿的特殊时期,两姐妹一个比一个有个性,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他,整天凑在一起躲着人咬耳朵,有时把玄弥郁闷得不行。
      弟弟妹妹们成长期全都赶在一块儿,堪称天魔乱舞,只不过每次玄弥都会在母亲两人回来前收拾好。记得有一次他生病卧床,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哥哥留在家里照顾大家,当他晚上被饿醒后,客房简直惨不忍睹,实弥更是累瘫在榻榻米上不起来,四个小脑袋瓜分别枕在大人的四肢上,睡得香甜。
      玄弥赶紧过去把小家伙们抱到角落里排排堆好,然后扶兄长起来。
      “哥哥真是的……怎么开着拉门就睡着了?万一感冒了怎么办?”玄弥责怪道。
      白发少年借着弟弟的手好不容易才从地板上坐起来,过程多艰巨先放一边,他刚刚听到腰上传来一声响,顿时尖锐的痛从腰窝向身体四肢扩散,席卷全身,实弥精致的五官皱巴巴地拧在一起,表情扭曲又怪异。
      “感觉自己要变成老头子了,寿命都少了十年……”
      “太夸张了。”
      “玄弥,教教我吧,镇压那四个恶鬼的方法,你是怎么做到的?”少年夸张的摆出正坐姿势。
      “把弟弟妹妹说成恶鬼太过分了吧……”玄弥无语,递给实弥一杯白水,“刚开始是有点累,后来慢慢习惯了,嘛……哥你就当做锻炼身体吧。”
      “脾气也太好了点吧……?重复弄乱、收拾、再弄乱、再收拾,一点也不上火吗?”
      “不上火。”
      “真的?”
      “……没办法嘛,因为是弟弟妹妹……”
      “噗,这不是有脾气的吗?乖宝宝玄弥~”
      “什么啊,那种称呼……”
      是的,不死川玄弥的脾气很好,尽管男孩眼尾上挑,皱眉的表情凶恶,还留着奇怪的发型,但认识玄弥的人都会说,这孩子脾气很好。
      但玄弥认为,他不是脾气好,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点耐心和毅力。
      村子里的混混偶尔会闲逛到他们家附近,这时候他会把弘他们赶去里屋,落下门闩,后背抵着木门,可以清楚地听到外面的交谈声。
      在那个时代,寡妇总是容易遭人恶语的,何况她的丈夫也并不是那么好。
      于是玄弥握紧拳头抵在胸口,每听到一句骂词就掰一下手指,骨节处发出“咔嚓”的轻响。从左手拇指开始,到右手小指结束,总是要来回重复几遍才够。
      每一次“咔嚓”声响起,他就忍耐着在心里告诉自己,等那些人说完话再动手。等说完了,他又和自己说,现在还不能动手,得等到人少的时候,不能让贞子他们看到。再过一会儿,人走了,一切重又恢复平静,耐不住性子的寿美总是第一个用小脑袋顶开拉门的那个,她先甩甩乱糟糟的头发,左右看看,确认此时出来不会打扰到玄弥后推开拉门,抢在其他三人前撞进玄弥怀里。
      玄弥会笑着抱住寿美的腰转上一圈,听她抱怨自己的反常和临时变卦,有时候小姑娘恼了,他就再附带一个举高高游戏,然后所有烦恼的事都没有了。
      而这为数不多能算得上是自己优点的耐性,终于也在不死川家破人亡的那个早晨,被他亲手抛弃。
      怎么当时就没忍住等哥哥说完呢?
      梦里,玄弥走到抱着母亲和衣哭泣的孩子身后,摸摸“自己”的头安慰他,被男孩挥手拍开。
      和衣裹挟着还带有太阳余温的纸屑碎片砸在十六岁的玄弥身上。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男孩哭红了眼睛的怨恨模样像极了鬼化后不死川玄弥。
      “哥哥是为了保护你逼不得已才杀了妈妈的!你凭什么那么说!?”
      “你知道哥哥当时有多绝望吗?他被唯一的亲人抛弃了,谁都不要他!谁都不要他了!”
      “谁都能骂哥哥是‘杀人犯’!唯独你不行!混蛋!”
      “如果当时是我的话!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你这个连杀人都不敢的懦夫!有什么资格责怪哥哥?你明明什么都没做!”
      “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我的话……”
      玄弥对男孩的责怪一言不发,等他喊累了,少年蹲下来,紧紧抱住男孩。
      “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了,居然逼走了哥哥,连挽留的勇气也没有。”
      “这么多年,独自挣扎生活一定很艰难吧?辛苦你了,对不起,让你变成一个人。”
      “全部是我的错,对不起。”
      “没事的,未来你会再次和哥哥相遇、和他一起战斗,或许过程不会很顺利,相认也有点困难,但你们一定会再次相遇,我保证。”
      “对不起……对不起……”
      初升的太阳把实弥的影子拉得好长,每当影子走远一点,他就说一句对不起,企图阻止时间的流逝。
      一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玄弥也没有收回视线,他盯着影子最后消失的地方,一眨不眨,仿佛只要不切换下一个画面,他的兄长就会回来。
      但其实两个玄弥知道,他们的哥哥不会回来了,那天绝美的晨辉不会回来了,妈妈和大家不会回来了,盖着稻草的小木屋、有他们最喜欢的人在的家也回不去了。
      而比起迷途前路、荆棘所往,曾经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要比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更加遥远。
      玄弥捂住男孩的眼睛,泪水渗出指缝,从指尖滚落,像从前实弥安慰被父亲殴打的他一样。
      男孩抓住他的胳膊。
      “等下次睁开眼睛,我可以看见哥哥吗?”
      “……”
      我不知道。

      “玄弥哥,别睡了,该起床了。”
      “唔……怎么了,云雀?”玄弥揉揉眼睛,撑着床板坐起来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就被肚子疼出一身冷汗。
      “哇啊!扯到刀口了!”
      “小心点啊!”
      云雀从后面推着他,让玄弥先不要动,跑到椅子边抱来一早就准备好的枕头,放到床头,她先试了试软硬度,满意了才让玄弥躺下去。
      “谢谢,云雀。”
      “这有什么。”女孩动作豪迈的小手一挥,实际上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让徹平去打水了,还拿了被子和牙刷,你要洗一下吗?”
      “拿了杯子牙刷?”玄弥疑惑地眨眨眼睛。
      云雀故作调皮地挤挤右眼,跑到门口,伴随着“嗒哒”的欢呼声门后立刻冒出几颗小脑袋,一股脑涌向病床上的人。
      “哇啊!是孩子们!”玄弥睁大眼睛,看到气势汹汹扑过来的人墙,默默心疼了下给他包扎伤口的医生。
      他张开双手接住孩子们,力道比想象中小得多,想必是回去后被好好嘱咐过了。
      “玄弥哥,我们来看你了!”
      “好慢啊,云雀,我们等你半天了。”
      “是玄弥哥不好,才刚睡醒。”
      “诶??不会吧?玄弥哥你睡太久了。”
      “大懒虫~”
      “大懒虫~”
      “诶——?”玄弥转头,被窗外的黄昏闪到了眼睛,汗颜说,“不会吧?我一觉睡到了下午?”
      众人齐刷刷点头,云雀更是满脸嫌弃。
      正当玄弥发愁怎么糊弄过去不至于被嘲笑得太惨的时候,徹平及时出现,解救了哑口无言的他。
      “阳太和仓介没来吗?”
      “他们两个留下来帮院长奶奶准备晚饭。”
      “哦,是吗?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啊?”玄弥把手巾递给徹平,抬起小桌板,专心听孩子们聊天。
      里奈掰着手指,挨个数给他听。
      “有西红柿,鸡蛋,白菜,豆角,黄瓜,还有、还有……”
      “还有白菜!”晃也举手补充说。
      “白菜已经说过了。”
      “不是那个白菜,是小一点的,圆圆的……”
      “卷心菜?”
      “对、对!卷心菜!”
      玄弥听得满脑袋汗,这是准备开蔬菜宴吗?
      “也许我们应该吃完饭再来?帮哥哥也带一份。”
      “不用了。”玄弥摇摇手,“美代姐帮我订好了病人的餐食,最近不能沾荤腥。”
      孩子们面面相觑,突然失落地垂下头。
      “好可惜啊,我们还打算给玄弥哥一个惊喜呢。”
      “昨晚商量到半夜的说……”
      “哎呀,别垂头丧气的啊,等出院回家你们得做一桌子菜给我才行,时间紧迫,你们就趁这段时间练习一下吧。”玄弥很熟练地安慰他们,几句话把人劝回神采奕奕的状态。蝶屋的孩子们齐齐点头,已经等不及开始讨论今晚的实验菜谱了。
      玄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见聊得正起劲,便没有阻止。这时候小凉蹭到床头,抓住病号服的袖子轻轻晃着,小声询问说:
      “你能陪我们玩吗,玄弥哥?”
      玄弥笑得眉眼弯弯,“好啊。”
      只是刀口伤得位置不上不下,连翻身都可能不慎牵连到刺伤,他想了想,决定玩一个有些偷懒的游戏。
      “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晃也,你被淘汰喽。”
      “啊~可恶!”
      “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噗!徹平你那是什么动作?和晃也站到一边去。”
      “我、我没动!”
      “嗯——?”
      “呃……知道了,我下去……”
      游戏刚进行到一半,双方还有段距离,却因为或推或撞各种意外,只剩下云雀、翔子、小凉、里奈和秀一五个人。
      他还有些困,眼睛频繁地睁开闭上令视野变得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最后面那人的模样。
      玄弥看着这幅记忆里熟悉的画面,嘴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
      男孩捂住眼睛,在弟弟妹妹的催促下数起来。
      “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
      “痛啊啊啊!翔子!你踩到我的脚了!”
      “不好意思!……啊。”
      “啊。”
      玄弥咧嘴一指角落的方向,翔子和里奈只好极不情愿地蹭过去,途中女孩狠狠瞪了同伴一眼,扬拳示威等游戏结束了有他好看。
      玄弥捂住眼睛,再睁开,这次他稍微加快了语速,秀一没来得及站稳,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脚朝天摔得滑稽,乐得一病房的人大笑不止。
      “哦哦!决胜负就交给我和小凉吧!”云雀干劲满满,做出冲刺的姿势。
      双手合上又张开,每念一次儿歌,两人都会离自己越来越近,游戏已接近尾声,只是他还不太能看清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玄弥悄悄从指缝看出去,感叹下午的夕阳实在有些刺眼。
      好怀念啊,在双手的遮掩下少年眼神难得寂寞。
      上一世,村子贫穷,没有太多娱乐活动,木头人和捉迷藏已是非常好的游戏,每次都可以玩得很开心,尤其是木头人,那是连哥哥和母亲都会参与的一家人的活动。
      玄弥照顾孩子们一天,无论精神还是身体全都累得很,倒是哥哥和母亲精神头很足,所以念儿歌的几乎每次都是他,母亲做裁判,久而久之,闲得无聊了,他居然还琢磨出了一些规律。
      最先被淘汰的一定是调皮但容易走神的弘,寿美第二,贞子很安静,但有时会被姐姐热烈的情绪带着跑,和琴交替着在第三第四徘徊。
      实弥则是最后一个。
      实弥玩木头人很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托了年长和长年劳作的福,他对肢体的控制非常完美,无论玄弥耍什么手段都能以各种姿势定在原地,任母亲他们笑得再离谱也绝不动一下。
      “好了,我要继续数喽——”玄弥直起背,想尽可能看清云雀后面那个人。
      “我们可不会输的哦,玄弥哥!”
      鬼杀队后山瀑布岸边,岩柱曾安慰躲在这里悄悄哭泣的玄弥:
      『人真是矛盾,弱小,脆弱,无力,又坚强的不可思议,就像后山的树,被风吹倒了,断枝总有一天会长出新的幼苗,枝干更加坚硬,老树皮层层叠加,最后成为参天的梧桐。』
      『所以,玄弥,尽情哭吧,当内心空虚过后,会被希望再次填满,然后给予你战斗下去的力量。』
      『别灰心,别放弃,你等的,终会来。』
      哈哈,借您吉言,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玄弥脸上再也摆不出第二个表情。
      也许一个人在真正无可奈何的时候,除了微笑也只好微笑了。
      “一二三,木头人。”
      『只要活着,人生就会继续,要心怀希望。』
      好吧,那我就再许一个愿吧。
      玄弥应付着回忆里的人,为自己的态度羞愧但语气仍免不了懒洋洋。
      等下次睁开眼睛,我想看见哥哥。
      “不许说话,不许动——”
      “让我看看,是哪个小捣蛋鬼在乱动?”
      他放下双手,紫色的夜空摇曳着星星。
      白发青年纠结了一会儿该做什么表情才好,最后抬起胳膊,晃了晃手里特别用彩色丝带系了个蝴蝶结的萨摩耶公仔。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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