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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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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平,比云雀小一个月,个子却和她一样高,有些矮,人也瘦,最喜欢调皮捣蛋,哪里有恶作剧哪里就有他。不怕生,见到陌生人“叔叔”、“阿姨”叫得熟稔,还附赠一个天真无邪的阳光笑容,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让人喜欢得不得了。
“我们徹平最乖了~”
哥哥常常摸着他的头说,眼里是快要满溢出来的宠溺的笑意。
而这样乖巧懂事的徹平,有一个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
他抬头看向天空,今天的云有点多,入夜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只有暗沉到发红的天空,预示着暴雨将至。
玄弥哥,你在哪儿?怎么还不回来?
该不会……
301病房的气氛焦灼的和昨晚在重症监护室时一模一样,孩子们分成几堆挤在病房各个角落,坎坷的生活和经历在这些稚嫩的脸上留下了不应该属于他们的成熟,但也仅限于此,更多的还是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无措与迷茫。
老院长自从下午起就一直站在门口,无论谁来劝说都不管用,一动不动,好几次这个年迈的老人都有些撑不下去了,也只是让徹平搬张椅子,缓过劲儿又站起来,固执地守在门口。
“院长奶奶,您喝口水吧。”
两个小脑袋凑到妇人身边,担心地说。
老院长摸摸两人的头,从云雀手里接过杯子,只抿了一口就还给了她。
“院长奶奶,再喝一点吧,您一晚上都没喝水了,饭也没吃。”
“不了,我不渴,你们快回去吧,门口冷,别冻着。”
两人见劝不了,只好作罢,泄气地溜到窗边往下看。
“玄弥哥怎么还不回来……他到底去哪儿了……”徹平没精打采的趴在窗台上,完全看不出平日捣蛋的模样。
“不知道。”云雀靠在他身上,把冰手塞到他帽子底下,“以前玄弥哥不是这样的,去哪里都会和我们说一声的……”
“…………玄弥哥,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哈?你是被吓傻了吗?”
“没,我是认真的。如果不是为了蛋糕的事,玄弥哥就不会那么晚回来,不会被偷袭,还有我们也不会……”
“我们也不会被赶出房子,成为玄弥哥的累赘,害他受伤。”云雀接过徹平的话,小声说。
随着夕阳逝去,病房里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不见,走廊上的灯是唯一的光源,只是被年迈的妇人打碎成几片,在两人鞋面蒙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徹平把脸埋近衣服里,只露出两只蔫哒哒的眼睛,看着窗户外面。
三楼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街上房楼商店陆续打开灯源,各处闪烁着五彩的霓虹灯,亮莹莹一片,看得久了晃得人眼睛疼。
徹平垂下眼睑,瞟向左边一处黑色的区域。
那里可能是一片废弃楼,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地,一处街角缝隙里的小巷,也可能只是那片商店的灯刚巧坏了。他也是刚刚想起,那里是三板街的一个大广场,所有店铺都集中在那处环形的高楼里,那个楼真的很高,他们在蝶屋都可以看见,今天楼顶的牌子没有亮起来,他费了点时间才认出来。
金株广场,五层环形高楼,三板商业街,一整晚也不会熄灭的霓虹灯。
徹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它们的名字。
无论哪个词都是上层区的代名词,与在小巷里挣扎生存、为每一天烦恼的他们不同。
徹平又把目光转向与三板街相对的西街的图书馆。图书馆一楼被改造成了读书咖啡厅,墙上有一块黑板,上面贴着各色店内提供的便条贴,旁边注明“心语墙”。
说是这样说,却没有几个告白的甜蜜对话,多半都是“考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之类的求愿信,也有很多其他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其中他最喜欢那张长颈鹿形状的黄色便条贴:
生而为人,难道不想好好活下去吗?
怎么不想?当时徹平对心语墙不屑地撇撇嘴。
谁不想饱腹一日三餐、生活无忧、一生平安幸福呢?只是身为蝶屋的一份子,徹平早早就懂得了什么是“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固然胆识非凡热血奋进,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漫画书里的主角,蝶屋的每个人挣扎了一个又一个寒冬,只是拼命活下去就已十分辛苦,谁还有那个能力再多分出一丝力气探寻望不到边的海?
海是宝藏,是冒险者的乐园和家。
但蝶屋的孩子们不是冒险家,是褴褛漂泊的流浪儿。
海也不是海,而是掩埋骸骨的沙漠。
徹平使劲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窗户上的小男孩目光冷漠,甚至有些冰冷。
旁边的同伴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有些神经质的反复重复着“玄弥哥”三个字。
“你好吵啊,云雀。”
“我是在担心玄弥哥,他伤得那么重,还发着烧,诶呀……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溜出去的?也太厉害了吧?”
“这种时候都不忘夸奖玄弥哥……痴女……”
“你找揍吗?”
“一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的不是你吗?”
云雀言出必行,抬脚踹在徹平的小腿上。
“好痛,暴力女。”
“闭嘴,爱哭平。”
他们说话都很小声,没有引起别的孩子的注意。
徹平把头埋在胳膊里蹭来蹭去,时间久到云雀以为他真的如自己所说哭了起来,正想着怎么安慰,耳边传来男孩闷闷的声音。
“云雀。”
“!什么啊,没哭啊?能不能别吓我?”
“云雀,你说……”
“嗯?”
“云雀……”
“烦死了!叫魂吗你!有事快说,别婆婆妈妈的!”
“……云雀,我们,果然我们是多余的吧?”
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云雀真想敲这小子一脑袋包。
“你再继续说,我就要生气了。”
这家伙怎么了?他不是会说这种丧气话的人啊?
云雀费解地想,最后归咎于男孩担心哥哥的胡言乱语。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傻~~~瓜,你什么都不知道。”徹平用食指把窗户推开一个小缝,寒风吹在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那次我看到了……”
“一对夫妇想领走玄弥哥,但是他没同意。”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云雀及时忍住了嘴边的尖叫,朝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后松了口气,凑近徹平问他。
“上个月,真希子姐姐被领走没两天的事。”
“我……我都不知道……”
“…………”
他抬头看了眼窗户外面,当时已是深夜,但阴沉的天空和眼下的差不多,云压得低低的,是暴雨的前奏。
徹平有一个秘密。
天大的秘密,想藏在心里一辈子不说的大秘密。
男孩被突然的尿意憋醒,他先是不耐烦地翻个身打算忍过去,只是越来越急促的感觉催促着自己如果再不起来,明天就要“漂河万里”了。
徹平颇为不情愿地踢开被子,白天玩得太疯,他现在困得不行,眼睛都懒得睁,一步三晃朝着门框笔直走过去。
“咚!”
“好痛!”
他这下彻底醒了,半蹲在地上捂着肿起来的额头,猫着腰从门缝里溜出去,轻轻带上门。
徹平试着用手背碰了下额头,然后被火烧火燎的痛楚劝阻了继续蹂躏的行为。
“嘶……痛死了,明天会不会肿起来啊?得擦点药才行……”
男孩小声嘀咕着往洗手间走,在走廊上看到凌晨三点还亮着灯的客厅。
“?”这么晚了,院长奶奶还没睡吗?
徹平从厕所出来后,那盏小台灯还在亮着,出于小孩子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他决定偷听一下,于是轻手轻脚溜过去,贴着墙蹲下来,躲在沙发后面,悄悄探出半个头。
玄弥和老院长相对坐在茶几前,印象中一贯眉眼弯弯的少年神情严肃,不再笑着的眼角上挑出冷冽的弧度,冰冷又陌生。
这是玄弥从不曾对他们展现过的一面,徹平觉得有点害怕。
“玄弥,这些是领养的相关手续和文件,那两位都帮你准备好了,就差你签字了。”
“!!”徹平左手一滑,差点儿从沙发后面溜出去。
玄弥哥要走了?
玄弥哥要走了!
他无声地念了两遍才确信这是个事实。
“我对后藤家也略有耳闻,是对不错的夫妇,男主人有些不苟言笑,但他妻子很和善,家境也很富裕,他们半年前就计划收养一个孩子,那时候看中的就是你,现在也是,所以绝不是心血来潮或者有别的目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玄弥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后藤夫妇说随时都可以接你走,只要签完手续,即使是工作时间他们也会立即放下过来接你。”
“嗯。”
“他们还说,你可以随时回来蝶屋看望孩子们。”
“嗯。”
老院长叹了口气,“玄弥,这件事我已经和你讨论过一次了,你当时说需要考虑考虑,让后藤夫妇给你三天时间,那现在,你的答复是?”
玄弥哥要走了!
徹平今天才知道原来鸡皮疙瘩是从后颈开始冒出来的,他屏住呼吸,“砰砰”的心跳震颤着骨膜。
他捂住耳朵,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前泛起白光,闪烁着,交替着,扭曲着。
玄弥哥要走了!
徹平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大脑却早已停止了思考,一片空白,他想象不到那个人离开后蝶屋的样子,说来惭愧,蝶屋是有十几口人的大家族,妇孺老少皆有,而挑起这摇摇欲坠的破房子的却真正只有一人。
玄弥哥要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大家的生活怎么办?蝶屋的安全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
只要没有那些合同……玄弥哥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只要没有那些东西……
得在玄弥哥决定之前毁掉合同才行!
男孩神经质得轻声念着,眼睛牢牢盯着那些纸,一眨不眨。
玄弥和老院长的气氛正凝重,双方不知为何僵持着,他可以装作被吵醒的困倦样子跑到玄弥哥怀里撒娇,然后趁两人不注意,抢走桌上的东西。
他有很大的机率完成这事,毕竟经验丰富,这种事以前没少干。
玄弥哥可能会有点生气,但徹平相信他很快就会气消,站在自己前面,拦着劝说老院长,每次他做坏事被发现的时候玄弥都是这么干得。
玄弥从来不会真的生他们的气,只会偶尔给个小教训,敲敲孩子们的头,弹个脑瓜崩,他们道歉,玄弥原谅,事情也就过去了。
那个人总是言笑晏晏,没人知道他生气时的模样。
玄弥是世界上最好、最疼爱他们、最温柔的哥哥,一定不会生气的。
然后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怎么能……这么傻呢……?”徹平和云雀说,神色平静,女孩没听清,但敏锐地捕捉到一闪即逝的颤抖的尾音。
“玄弥哥这个大笨蛋!脑袋里装得都是浆糊吗?到手的机会居然白白放跑了,等他回来我一定要跟他抱怨这事!”
女孩的每句话每个字犹如尖锐的钉子抵在徹平的心口上,手起锤落一下一下缓慢又沉重的把钉子敲进去,顶得他胸口沉闷,呼吸困难,鼻子和眼睛一阵阵发酸。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云有点多风有点凉的晚上,茶几上的小台灯用得年头长了,偶尔会闪一下,在黑暗与光明来回切换的画面中,玄弥的表情始终那么温和。
他用一个粉色的皮筋把蓬松的头发扎起,露出苍白纤细的后脖颈,微微驼着背,缩着肩膀,上身前倾,每次玄弥做完家务或累了的时候都是这副安静模样。
他轻轻点点头,皮筋上的一个小亮片微微反光,是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
玄弥因为长发的缘故手腕上总是套着一个黑色皮筋,但这个心思细腻的大男孩每次对自己的事情一向不怎么注意,皮筋丢了无数个,学校,蝶屋,街上,图书馆,哪里都可能是弄丢的地方,大家也都无奈了,几个小姑娘身上总会多带几个发绳,好随时提供给他,久而久之倒是发展成了一项日常活动,女孩们排好表天天换着不同的人做玄弥的移动百宝箱。
粉红色的兔子,今天是小凉。
“不了,院长奶奶。”
少年似乎是叹了口气,垮下瘦弱的肩膀,把自己缩得更小了点,躲着身边的白光。
他抓抓头发,摘下粉色的发绳,五指撑开又合上,把玩着绳子,乌黑的长发散开落在棱角分明的肩头,他的发尾微微带着卷,擦过嘴角,柔软而又惬意。
“我不去,我舍不得孩子们。”
啊……
徹平捂住眼睛,不去看地板上湿润的水痕。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这么、这么、这么温柔的人吗?
有的。
他们的哥哥,会系着围裙追到街上给他们送便当的玄弥哥哥,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温柔。
他会在孩子们睡不着的夜晚翻开故事书,食指摩挲着书页的角,读着追求幸福的青鸟的故事,声音时而高昂,时而低沉,边读边走,绕回一圈,给每个人掖好被角。然后离开前在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们额上留下轻轻的一吻,再掖一遍被子,细致耐心,从不厌烦。
他记得所有人的生日和喜好,做得饭菜送得礼物总能深得人心。
他的手也特别巧,那双修长、白皙、美丽的手,云雀一直深信那是一双拿着画笔的手。年长者的房间有一个窗台,一半摆满盆栽,一半摆满写着孩子们名字的布偶,由许多东西组成,袜子、衣服的边角料、纽扣……全都是他自己做得。
我们的哥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而我对这样温柔、这样善良的人,却抱持着世上最大的恶意,拦住他,困住他,自私地想关在笼子里,折断翅膀,让青鸟再也不能离开。
我有罪。
徹平曾躲进无人的小巷大哭。
如果玄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他就是世界上最应该被憎恶的人。
为了自己,他不希望玄弥获得幸福。
狗屁的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全都是骗人的。
人性本恶,不是空穴来风。
他不是历史上劳什子胸怀大爱的伟人,只是十字街小巷尽头、一栋破旧房屋里的孤儿,没有那么豁达的觉悟。
他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十二岁之龄的小孩。
但他的私欲,暴戾,无助,贪婪,放在玄弥身上,就是罪。
我有罪。
我有罪。
徹平抓紧胸口的衣服,使劲捶着,他的心上似乎压着沉重的巨石,无法呼吸,憋得男孩脸色青白,只有两只通红的眼睛是唯一的色彩。
但即便曾经他是那么的唾弃自己,当下午他看到空空如也的病床的时候,所想到的,却也是与那天晚上相似无二。
——玄弥哥,该不会抛弃我们了吧?
“…………”
徹平推开窗户,让风吹走眼角的水渍,呼呼的风声掩盖呜咽。
这样的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样的我,还值得被原谅吗?
幼稚的我总以为很多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放学后两颗甜甜的糖果是理所当然的,冒着热气的饭菜是理所当然的,被宠溺地摸头是理所当然的,哥哥的称赞是理所当然的。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心安理得的接受着。
然后现在,我懂了,后悔了,连灵魂都在哭泣。
他想起那天入睡前年长者讲得青鸟的故事:
金笼里的青鸟,拥有颜色美丽动人的蓬松羽毛,优雅的身姿,眼睛是坠落尘世的繁星,歌声是潺潺流转的银河,但它从不歌唱,只反复重复着:
『幸福不在这里,幸福不在这里。』
『去下一个地方,去下一个地方。』
“玄弥哥是为了我们才不走的。”
徹平对云雀说。
“他原本有机会走的……我知道玄弥哥很受欢迎……我知道……”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也有个叔叔想要玄弥哥?”
“绚也哥哥偷偷告诉我,不是叔叔中途变卦,是玄弥哥自己拒绝的。”
“云雀,我们到底,亲手剥夺了多少次玄弥哥的幸福?”
“我们是多余的……我说真的……我们是多余的……”
“云雀,我们放玄弥哥走吧。”
他可以忍受所有自己对哥哥肮脏龌龊的想法,可以独自背负罪孽让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谁也不会知道“金笼里的青鸟”,徹平永远是玄弥哥哥最喜欢的那个乖巧听话又爱捣蛋的好孩子。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阻止玄弥去寻找属于他的幸福。
走吧,哥哥。
像故事里的青鸟说得,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吧。
没有你,我们或许不会像以前那般快乐,但依然可以努力活下去。
绚也哥哥和真希子姐姐被领走的那几个夜晚是那么漫长,但许多个夜晚也都这么过去了。
我们可以活得很好的。
故事最后蒂蒂尔打开金笼的门闩,蓝色的鸣鸟展翅欲飞,追随着它向往的自由,和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幸福而快乐。
所以哥哥,你走吧。
寻找幸福吧。
云雀听着男孩卑微的祈求,搓了搓手指,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这么做,是上次那件事后养成的习惯。
她搓得有点用力,几根手指被扭曲成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勾连在一起,指尖都变成了白色。
捏得痛了,女孩松开手,低头看它们从白色变成红色,又慢慢变回白色,指节上盘纵红色的勒痕,鲜红鲜红的,刺得她眼疼。
“说什么傻话呢。”她听见自己机械一般没有感情的声音,平淡得令人作呕,“我们怎么会是多余的呢。”
“被玄弥哥听到了,他又要弹你脑瓜崩了。”
“玄弥哥最讨厌听我们说这种话了。”
“………可是……”
“没有可是。”云雀打断他。
“你以为玄弥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谁?玄弥哥的决定又是因为谁?不都是为了蝶屋的大家吗?”
“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在那里胡思乱想,我只知道玄弥哥和大家在一起非常开心,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我们……”
徹平微微偏头,女孩一动不动地看向远处,只不过手指又绞在一起,反复搓着,皮肤都变成了红色,即使这样她也坚信手是脏的,怎么也弄不干净。
切,徹平半是理解半是好笑地咧开嘴,并没有嘲笑她。
这家伙,不是和我一样吗?
“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哼,知道就好,要是敢害玄弥哥担心,我就让你尝尝拳头的滋味!”
“暴力女!”
“爱哭平!”
云雀转头不再理他,风从窗口吹进来,冻得她直打哆嗦,赶紧把窗关上。
冷死了!
今年秋天真是太冷了!
云雀搓着胳膊想。
和八年前一样,太冷了。
徹平猜得没错,尽管云雀并没有同伴那么直接的经历,但她也有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担忧,一样胡思乱想过,而且远比徹平来得长。
早已淡忘的记忆从内心深处翻出来,一切重回八年前,是云雀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黑暗。
如果徹平是蒂蒂尔,她就是米蒂尔,和伙伴们探寻幸福的路上四处探险,横冲直撞,鲁莽地走在荆棘路上。
她远比徹平想得更深刻,更歉疚,更无地自容。
她不知道绚也对徹平说得事,但聪明的女孩隐约猜到了答案,只是和同伴一样,她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想。
只是“玄弥哥也要走了”这样一句话就能把女孩吓得四肢麻木冰凉,止不住颤抖。
没有玄弥在的蝶屋会是什么样子,她不敢想。
所以她无视心底不平的叫嚣,拖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徹平提醒她,把一切摊开摆在眼前。
不,我不要看,也不要听。
女孩转身跑开,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
只要我看不见听不见,这件事就不会发生,玄弥哥就不会走。
——别骗自己了。
心底的声音埋怨她。
——玄弥哥迟早会离开的,和哥哥姐姐们一样,总有一天要走的。
我知道,但他现在还没走,还没有离开我们不是吗?
至少在玄弥哥离开前,他是属于蝶屋的,是大家的,是我的。
——…………
云雀在那声音面前蹲下,抬头看它。
今天我还没和玄弥哥问好,还没有给他看我自己做得发卡。
里奈又把厨房炸了,那个小不点明明没有做饭的天赋还非得帮忙,晚饭又得推迟了。
晃也打扫房间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玄弥哥的盆栽,换了个新花盆,植物掉了一片叶子。
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话没和玄弥哥说,所以请再给我一天时间,让哥哥再多留下一天,至少不要是现在,至少等我报答玄弥哥的恩情。
求求你,请再多给我一天的时间。
我只要一点点,再给我一天就好。
所以,神啊……
求求你,让哥哥回来吧。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