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小雪不见雪(六)
      少年脱下队服,只穿着里面简单单薄的白衣,挽起袖子,洗净双手,确定身上再无一丝灰尘气才开始上月就已计划好的准备工作。
      糯米是在老招牌“味碟”买得新到的货,老板说走得是水路,速度快,还能闻到稻田苦涩的清香。经过一晚上的浸泡,吸足水的米粒颗颗饱满圆润,透出晶莹的光泽。
      蒸熟米饭需要半个小时,少年从灶台下面搬出清晨煮好的红豆,已经放到半凉,有些硬了,不过对每一个鬼杀队的人来说,就算碾得是石头也没什么问题。
      他仔细捣碎每一粒红豆,碾得差不多了,红豆也凉了,少年打开手边的糖罐,舀了四大勺红糖进去——原本不应该撒糖的,而且之后糯米里也会掺,这就有些过量了,无奈那人是个甜口,虽然为了健康考虑不应该这么做,但他更希望那人开心。
      糯米不用像红豆那样细致,只要黏糯好粘就行,省去了不少时间,白糖趁热放进去可以提升甜度,口感更上一层。少年靠近嗅了嗅,甜腻的味道充斥鼻腔,但仍可以闻到一丝属于稻米的清香。
      少年捂住因甜度过大不适的鼻子,心说差不多了,把红豆和糯米两个盆子搬到一起,拿出昨天新购置的瓷盘,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后开始捏萩饼大业。
      把糯米捏成孩子拳头大小,不可以太用力,捏得太实不容易粘上红豆,太松则会散架,所以力道很重要,幸而这点心少年从小时起就不知做了多少次,做法工序全都烂熟于心,尽管平日忙碌,好久没有做过,但上手仍然极快,只一会儿桌上已摆满盘子。
      隐约能听见大厅传来的脚步声,少年看看太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隐换班的时间。
      “小恰,你能叫几个人帮我把这些给大家送去吗?”
      “好的,玄弥。”被叫做小恰的隐显然刚刚起床,面罩还是歪的。他算是岩柱宅邸里和玄弥走得近的人,此时四下无人,舍去了“大人”这生疏的敬语。
      他先把遮面的黑布撩起一角夹在耳朵上,然后端起盘子,反倒往房间里走去。
      玄弥手上拿着刚捏好的萩饼,瞟了小恰一眼,故意用力把萩饼塞进这人嘴里,豆渣在嘴上糊成一个圈,噎得小恰呜呜乱叫。
      在小恰心满意足吃掉半块萩饼后,玄弥突然想起什么高声喊道:“别偷吃了!这次我可不会再劝架了!”
      门口的人抬抬盘子表示知道了,左脚一拐带上厨房的门。

      玄弥尽量放轻脚步快步行进在走廊上。他提着一个双层食盒,里面装着刚做好的萩饼,因为是特别制作,两份萩饼都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料,一份是酸梅肉,一份是抹茶粉。
      “不知道悲鸣屿先生会不会喜欢……”玄弥难得担心这个问题。
      悲鸣屿加入鬼杀队前是寺庙的僧侣,生活清苦,米对那时候的岩柱大人来说是珍品佳肴也不为过。洁白的米粒又符合佛家“大才朴实无华、大成者谦逊平和”的理念,所以悲鸣屿素来喜欢米饭。
      只是今天玄弥难得犯懒,不小心起晚了,灶台又只有一个,没时间再蒸一份米饭,只好用酸梅肉取而代之。都是家用平常的食材,而且酸梅还可以解腻开胃,缓解糖分过量的不适感,想必不会太突兀。
      玄弥敲敲门框。
      “悲鸣屿先生,您起了吗?”
      “进来吧,玄弥。”
      玄弥推开拉门,身材高大的目盲男人上身赤裸,发尾正滴着水。
      “您已经做完早课了吗?”
      男人点头,玄弥不禁惊讶地睁大眼睛。
      看来悲鸣屿在他起床前就已在后山树林修炼至少半个时辰了。
      偷懒的某人羞愧不已。
      “玄弥,你带早餐来了?”悲鸣屿抽抽鼻子,加速擦干身上的水,“麻烦你稍等一下,我去后屋换件衣服。”
      “好的,悲鸣屿先生。”
      玄弥在桌前坐下,打开食盒,把盘子端到桌上,房间顿时弥漫萩饼的甜香味。
      他拘谨的跪坐着,两手握拳撑在膝盖上。开始只是盯着圆溜溜的萩饼,渐渐地视线转移到桌子,到墙上,到柜子上。少年身体不动,环顾周围,感叹独属柱的华丽房屋。
      鬼杀队网罗各地奇人异士,性格迥异之人只多不少,九柱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独立的房屋更让他们的个性发挥到极点,岩柱的房间随处可以嗅到淡淡的檀香,佛珠和小祠堂也有固定摆设的地方,除了自勉室的超大佛陀像和五十多只上蹿下跳的野猫,总体来说还算正常。
      想到某柱全涂成粉色的墙壁,连天花板都不放过;又或者除了折纸就是剪纸,主人偏偏还是个一不留神就“思考人生”的生活废,每次玄弥过去都下不去脚,走两步捡一只纸兔子,再走三步扔到隐贴心准备的杂物箱里。
      玄弥无力的抽了抽嘴角。
      能拜入悲鸣屿先生门下真是他不死川玄弥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只是想想他就忍不住满心惆怅。作为岩柱的继子,他经常替行动不便的师父在各柱之间走动,所受冲击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柱依然是柱,头顶天脚踏地,威慑八方,只是这石柱从中间开始倾斜,长歪了而已。
      少年忧郁地把目光投向庭园的水池,恰好看见系在门框上的风铃,现在还未入夏,静静垂着不动。
      玄弥记得风柱正厅里也挂着一只同款的风铃,奈何正逢房主气急,他只记了大致印象就被连人带猫扔出了门——岩柱的猫爱极了风柱大人的午后点心,隔段时间总会来这么一出。
      他眨眨紫藤色的眼睛。
      这风铃是他亲手做的,做了两只,照着他房间里的多肉盆栽绘上图案,眼前这个是大和锦,那小红衣呢?
      他歪歪头,看得久了,仿佛被什么烫到似的肩膀一颤,重又缩了回去。
      他还记得毛笔尖染着淡淡的红,在短册上勾勒出盆栽的形状,笔尖动一下停一下,断断续续点在心头的金弦上。笔尖抬起,金弦也弹起来,上下起伏跳得他心痒痒。
      四月啼春,淡粉色的杜鹃挤在水池边小小一角,像极了京桥的桃花。
      他有点想哥哥了。
      “久等了,玄弥。”
      悲鸣屿很快便换好衣服回到正厅,在玄弥对面坐下。
      “……这次也是萩饼?”
      “!十分抱歉,下次我会记得做别的……”
      “不用紧张,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
      眼盲的男人起手作单掌,微微一笑,“你真的很喜欢你哥哥呢。”
      玄弥脸烧得通红,不知道该如何搭话,只好把点心推到悲鸣屿跟前,让他尝尝这次的新品。
      悲鸣屿咀嚼得十分仔细,玄弥紧张地看着,甚至屏住了呼吸。
      好一会儿,男人才咽下嘴里的食物。
      “很好吃。”
      “呼……”太好了。
      “里面放了酸梅吗?有酸甜的口感。”
      “是的,因为时间有点紧,所以没有准备米饭,我试着放了点酸梅肉开胃,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让你费心了,不过……”
      “!?”
      悲鸣屿斟酌了一下,微微皱眉无奈说,“玄弥,你不觉得糖放得越来越多了吗?”
      “………有吗?”
      “有。”
      “我以为……和上次一样……来着……”玄弥点点手指,“也没有隐和我说过这事……”
      “难道说直到现在你还没吃过自己做得萩饼?”
      “没吃过……不是故意的!只是平日都很忙,每次做萩饼都是忙里偷闲抽空准备的,而且我不是很喜欢甜的东西,所以每次都让小恰帮我分给大家。对不起,下次我会少放点红糖,先自己尝一下再做。”
      “这样啊……要不要趁这次机会尝尝自己的手艺?”
      “啊?”
      盘子又被推到玄弥这边,他看着盘子里另一个还未动过的萩饼,半天没有动作。
      这是他为悲鸣屿先生做得,被自己吃掉实在不合礼数。
      悲鸣屿显然并不是顾忌这种事的人。
      “不用在意,尝尝看。”
      “……那,失礼了。”
      萩饼未入口就能闻到肉干酸涩的味道,酸梅肉有些咸有些酸,红糖则很好的中和了这个味道,混合着软绵绵的糯米入口即化。
      正如悲鸣屿所说,很好吃。
      玄弥放下萩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如何?”
      “太甜了。”玄弥“噗嗤”一声笑出来。
      悲鸣屿也弯起嘴角,终于是忍不住给自己倒了杯苦茶,淡淡嘴里的味道。
      “鬼杀队清苦的日子正需要这样的东西调味,想必大家也吃得很开心吧。”
      “我相信小恰是味觉白痴的事了。”
      “看来这位隐是个重口,你今天应该会收到很多建议了。”
      “是意见才对吧,悲鸣屿先生……对了。”玄弥把食盒放到桌上,“能麻烦您下午柱合会议结束后把食盒交给风柱大人吗?”
      虽说是抽空做得,玄弥也有算着日子好能让悲鸣屿给不死川带过去一份。
      上次岩柱说大家反响很好,不死川也在其中。玄弥小心藏起砰砰雀跃的心跳,头一次这么期待下一期的柱合会议。
      不过向来都没什么意见的悲鸣屿先生今天反常的没有接过食盒。
      玄弥有点着急,他知道一次次确实太麻烦悲鸣屿先生了,但除了这个方法,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做让他的兄长收下“不死川玄弥”的东西。
      “悲鸣屿先生……”
      “玄弥。”悲鸣屿打断他,双手合十,“不如这次由你亲自去送,怎么样?”
      身材欣长的少年愣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直没有收回来。
      “这……这怎么……不可以!亲自什么的……绝对不可以!”
      少年激动地说,撑着桌子立起上身。
      “为何不可?”
      “哥……风柱大人他……!呃……”
      “玄弥,是哥哥,不是风柱大人。”
      悲鸣屿的眼睛是一双白目,但他所看到的,远比常人多,比常人透彻。
      玄弥在不加掩饰的直白目光中低下头,身子不自知得微微发抖。
      “发生了什么事?”
      “………断……”
      “?”
      “上次……被哥、兄长……”
      悲鸣屿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后续,如果他能看见,就会注意到弟子咻然惨白的脸色和扶住小臂的动作。
      『废物!』
      玄弥下意识闭起眼睛,咬住下唇摇了摇头。
      “没事……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真的不想参加下午的柱合会议,我也不会逼你,只是,玄弥,你们两人之间隔阂已深,时间只会加深误会,必须有一人迈出第一步。”
      “这个人,我希望是你。”
      “我明白,悲鸣屿先生,可是……”
      少年失落垂首。
      他何尝不想向哥哥道歉,恢复儿时兄弟情深的关系,但只要他有想要靠近那个人的迹象,每次对方的反应无一例外,都是出言责骂,有时还会暴力相向。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少年更是怕得狠了,已经许久没再升起靠近的念头和心思。
      曾经哥哥是他的全部,是他的光,他和兄长许下一起保护家人的誓言,包括眼前笑得恬静的男孩。
      然后话音落下,余音仍回荡在耳边,他用名为“语言”的世上最锋利的刀亲手斩断那根金色的弦。
      光离开了他,丰裕的心灵变得枯槁,小人拼命地跑,拼命去追,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但他还是没有追上。
      伤痕累累的小人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它找不到可以避风的树或房子,只好原地蹲下,有些委屈的抱住自己,每天仰头看着天空,企盼它的光能回来,奇迹降临。
      你不希望我寻找你,我就站在这里。
      你不希望我靠近你,我就站在这里。
      你不希望我出现在你面前,我便转身,走得远远的。
      我会乖乖的,所以……
      你可以放慢脚步、等等我吗?
      你不喜欢我,那我背过身,捂住眼睛,你可以回头看看我吗?

      “阿弥陀佛。”悲鸣屿念了声佛号,“无论如何,不死川吃到你做得萩饼的确很开心,这毋容置疑,或许一些东西已经发生了些微改变也说不定。”
      “柱合会议在下午开始,如果你想好了,可以在午饭时过来找我。如果你实在不想去,我也会帮你带食盒过去,不必担心。”
      悲鸣屿的关心和体贴温暖了男孩冰冷的四肢,令玄弥不再那么拘谨和紧张。
      他本想直接拒绝,但一对上悲鸣屿没有双目的眼睛,男孩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弯腰致谢。
      “好的,我会考虑的,悲鸣屿先生。”

      ………………
      …………
      ……

      帽兜男跟着前面的人左拐右拐走进地铁站,始终保持着十米的距离,现在离晚上的高峰期还有点时间,但人流也陆续多了起来,帽兜男几次都差点跟丢实弥,不得不快走和小跑交替进行。
      “咚。”拐角处,帽兜男与来人的肩膀撞到一起。
      “喂,你……”
      “抱歉,我赶时间。”
      帽兜男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率先道歉走人。实弥本来走得就很快,这么一耽搁更是消失不见,幸而青年的白发醒目,他踮起脚尖耐下性子寻找,总算在人海里找到了那人。
      “不好意思,让一让。”
      “麻烦让一下。”
      “抱歉,等……唔!”
      帽兜男捂住嘴。
      好险,他差点想叫那人等等他!
      是摔倒时磕到脑袋了吗?他怎么能干出这么二的事?
      “真是……诶?人呢?”
      他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人,看来走神的时候又跟丢了。帽兜男有些着急的揉揉帽子,拨开人群大步往前跑。
      前面不远有一架下行电梯,他想起十字街实弥电话里说得话,对比两边的站牌后,走到下行电梯上,几步跑到下面。
      还是没有。
      帽兜男急得冷汗直冒,扶着墙边跑边看,冲出拐角,那人正站在黄线外等地铁。
      人跑出去又跑回来,少年后背紧紧贴在墙上不漏一丝缝隙,额头上都是汗。
      好危险!!
      他伸手捂住腹部,因为疼痛咧着嘴,四颗虎牙比常人格外显眼。
      他稍微撩起帽檐散散热气,几缕发丝垂下来贴在汗湿的额上,汗珠沿着仍有些稚气但已初见冷硬的颌骨流下,滑过伤疤,没入瘦削的锁骨窝,消失在衣领下。
      玄弥是从医院偷溜出来的。说来不可思议,左下腹利器刺伤,虽然堪称幸运的没有伤到内脏,大出血和整夜持续的疼痛仍然磨去了这个瘦弱的少年半条命,天旋地转、眼前泛白和干呕伴随了他整个早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凭这样三步一喘五步一倒的病弱身子是怎么躲开蝶屋的孩子和医护人员溜出医院的。
      更何况他还从校门口跟踪了不死川实弥一路。
      …………
      他才不是变态跟踪狂!
      “唔!嘶……”
      玄弥一激动忘了控制呼吸,牵扯到伤处,疼得他瞬间湿了眼角,里面的衬衫感觉有些黏滑有些重,他估摸着应该是吸足了“水分”。
      伤口溜出医院后没多久就裂开了,因为帮公园的小孩捡球。弯腰的时候他没控制好角度和力道,连伤口崩裂也后知后觉,还是走出一条街后才发现的。
      这不能怪他,和上一世对比只是腹部被刀划了一下还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杀鬼的时候哪次受伤不比这重?断手断脚都是常事,最后腰斩还不够,从上到下劈成两半,那才是真的壮观。说实话,玄弥还真有点想看看当时自己的形象,那感觉一定相当震撼和微妙。
      只是苦了他的兄长。
      玄弥苦中作乐的想。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哥哥哭,印象深刻。
      “前往右千市的乘客请注意,列车即将抵达,请各位乘客在安全线外等候,注意安全。”
      玄弥拉好帽子,在隔壁车厢登上列车。
      他靠在栏杆上背对5号车厢,又微微侧过身子,保证实弥在余光范围。
      车上空座很多,只有一个卫衣少年缩着肩膀站着,时不时转过头,又转回去,实在惹人注目,好几次都有人怀疑地看向他。但不知道是不是实弥心情甚好的缘故,并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常。
      白发青年确实非常开心,打小总是皱着的眉头今天舒展开,和眼角一起带着弯弯的弧度,他轻轻笑着,“请勿靠近”的凶悍气场也收敛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鸢尾花一样柔软的气息,是勾人的淡淡素香。
      玄弥看着看着就转了过来,两手抱怀,头歪着靠在栏杆上。
      白发青年似乎刷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对着手机低声笑起来。
      呜啊~大哥好帅~~
      玄弥拽起衣领遮住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果然坚持离开医院是正确的,也不枉他这一天又是翻墙又是跟踪的。
      …………
      他真不是跟踪狂!
      玄弥感觉脸上热气蒸腾,幸好被帽子遮住没人看见。他数了数到乐之叶还有三站地,加上买礼物的路程和返回鬼杀市的五站地,他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和哥哥呆在一起。
      玄弥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但他真的无法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和孩子们闲度时光,等伤好后回到蝶屋,若无其事的继续上学,毕业后各奔东西。
      那时将会是彻底的分离。
      他知道这一世两人已无相认的可能,连此刻的窥探都是神明的施舍。
      所以他所求不多,只要站在这里,远远地看上一眼,看到这个人幸福,就满足了。
      于是男孩跟着白发青年在两市穿梭,陪着他在乐之叶买蛋糕,去隔壁街的人偶店挑选祭典主题的娃娃。
      老板各举着一个娃娃展示给青年,两人似乎关于娃娃的服饰问题在争吵。
      玄弥偷偷向橱窗探出头,也看向老板手里的娃娃。
      选绿色的吧。
      玄弥用食指敲敲玻璃窗上的莫西干头男孩,轻声对他说。
      琴喜欢绿色,是春天的颜色。
      桃红的也不错,贞子的生日快到了,可以下次带她来这家店看看,那姑娘从来都闲不住,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记下乐之叶的门牌号后才想起他和贞子已经不再是兄妹,自然也不可能带她逛街买礼物。
      他也否定了刚刚升起的第二个念头,实弥必然是用不着他提醒的,刚才他也有指着桃色娃娃嘱咐老板,想必也是类似的事。
      最后实弥果然选中了有着草绿色振袖的神乐人偶,让老板包装起来。
      等待期间,他在货架之间踱步,又选了一套四个的陶瓷福猫。
      玄弥立刻知道福猫是给琴之外的弟弟妹妹们买的。
      即便过了一世,他的哥哥还是一样温柔。
      看来家人之间很亲密呢,太好了。
      玄弥略有欣慰的想。
      弟弟妹妹也能和大哥住在一起,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看来是前世缘分未尽,如果他也……
      想法只是刚起个头,立刻就被玄弥掐断。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玄弥唾弃自己。
      你这个差劲的家伙,难道你不希望哥哥幸福吗?
      只是这点小小的挫折你就无法接受、想要再次背叛哥哥吗?
      玄弥满心羞愧,巨大的罪恶感包围住他,压得他喘不上气。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辈子,玄弥始终如一想着保护亲人、朋友,重要的羁绊,也这样做着。对弟妹的嫉妒来得措手不及,让这个两世都是少年人的男孩产生了极大的自我厌恶。
      可是这不洁的念头总也挥之不去,单纯的男孩想不到办法,下意识看向店里又收回来,忽然想起上一世陷入困境时的经常用的那个,扶着腰的手毅然收紧,剧痛瞬间取代所有思绪占据大脑,男孩尽可能不让自己叫得太大声,头抵着墙艰难翻了个身。
      痛是真的痛,效果也是真的好,他果真清醒许多,连失血过多的疲惫感也消失不见。
      男孩抽着冷气咧咧嘴,听到店门的铃铛“叮当”一响,实弥推开人偶店的玻璃门,很快便走远了。
      他胡乱擦去脖颈上的冷汗,深吸口气跟了上去。

      玄弥本来计划等实弥下地铁后他就回去,两人在出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实弥回去今世的家人身边,他则回到医院,和孩子们一起。
      然后分道扬镳,等三年学业生涯过去,他就离开鬼杀市,真正的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本就应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方向相对,越走越远。
      玄弥恐惧着任何会改变现状的变数,包括自己。
      “哥哥!”
      玄弥愣在原地,身边一前一后跑出去两个小孩。
      他忽然就想起前世被潮水般翻涌的思念推着和悲鸣屿先生参加柱合会议的那个下午了。
      于是少年不顾伤口和精神的抗议,转身跑向对面的路口。
      等等我!
      哥哥,等等我!
      玄弥在心里呐喊。
      神啊,只有一次,只一次就好,让我看他们一眼。
      让我看看他们的笑容,看看弟弟妹妹,看看大哥今生的父母……
      什么都好,什么都行,即便只能躲在街角的阴影里偷看,只看一眼大门和房子也好,他想看看。
      神啊,求求你!
      请您、请您再怜悯我一次!
      腹部的伤口在连续不断的奔跑中牵扯得愈加严重,温暖的液体渗出绷带,卫衣很快被红色浸透,玄弥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更加卖力地奔跑。
      终于,他追上了那个人——

      “琴?”实弥快步走向等在门口的人,“怎么站在外面?手都冻凉了,冷不冷?”
      “不冷!哥哥,我想看礼物!”琴几步扑到实弥怀里,爬到他的肩膀上不肯下来。
      “臭小子,要是没礼物是不是就不等我了?”
      “对啊,外面这么冷,我才不出来呢~”
      “屁股是不是又痒了?!……哈哈!”
      “嘿嘿~”
      “给你。老妈?老爸?你俩怎么也出来了?”
      “我是出来欢迎蛋糕的哦~”
      男人先把门掩好,不让屋里进冷风,然后拿着大衣追向妻子,抱怨道:
      “没听儿子说外面冷吗?快穿上,感冒了怎么办?”
      “诶呀,不会啦,我身体好得很呐~”
      “儿子你快说说你妈!”
      “老爸说得对,快进去吧,老妈。”
      “知道知道……唔~不愧是乐之叶的蛋糕,好甜~”
      “这就开始吃上了?!”
      “别站在家门口吃东西啊……”
      “哇哇!是祭典神乐!人偶好漂亮!”
      “是是,快进去吧。”
      “谢谢哥哥!”
      实弥揽着家人推向门口,一开门几个弟弟妹妹也等在客厅,热闹的把几人迎了进去。
      大门关上后,不死川家的声音小了很多,只能偶尔听见两句小孩子兴奋的欢呼声。
      “让我也玩玩嘛!琴!”
      “不给!这可是实弥哥特地买给我的礼物!”
      “啊~~小气鬼!!”
      “你们两个吵死了……哦哦哦!这娃娃衣服好漂亮!!”
      “贞子姐,你反差太大了……”
      这时候天气陡然降温,刮来一阵寒风,倒衬得二层的小房子里暖意洋洋。
      男孩侧着靠在墙上,嘴角的笑从刚才起就没停下来过。他有些撑不住了,背贴着墙滑坐在地上,留下一道脏污的血迹。
      少年不怎么在意,撩起卫衣撕下一大块衬衫,又把它撕成几条,左手扶着布条贴在腰上,另一只手熟练的绕了一圈又一圈。
      跟上一世比,这点小伤真算不了什么,这一世他也是打架不断,大伤小伤从没少过,除了没有“鬼”,两世的生活还真没多大区别。
      他时不时歪头看一眼那扇橙色的窗户,嘿嘿笑两声,享受着不死川家传来的欢笑声,然后心满意足地转回身子,接着干手头上的活。
      真好啊。
      大家都在。
      这一世的父亲意外是个不错的人,和母亲、家人感情很好。
      弟弟妹妹也很健□□活的不错。
      他放下卫衣,把自己缩成一团。他看到有些白光打在鞋上,又缩了缩脚,把自己完全藏在黑暗后面,不露出一分一毫。
      玄弥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轻轻靠上去,欣赏对面那栋红白相间的二层小楼。那楼顶上还有个天台,天台上支着一把阳伞,桌上有几株盆栽,可惜今年秋天有点冷,花都谢了。
      他知道这一片是经济能力较好的上层区,有钱人家的居住地,两栋别墅之间相隔较远,每家都有一个又大又漂亮的院子,比如左边那家,院子里栽了一棵枫树,枫叶绚烂如焰火;又比如右边那家橙房子的,可能主人实在太喜欢橙色,连院子里都种满了果橙树。
      不死川家的院子倒是简单很多,一片盈盈绿草地,只在院子围栏到家门台阶的小路上建了一道长长的木质走廊,一条条细长的软枝从木架两边垂下来,不时晃荡两下。
      恢复了记忆的玄弥知道那些软枝到来年三月会长出绿色的花苞,然后紫色的藤花会连开两个月,说是千里飘香也不为过。把落下来的紫藤花收起在阴凉处晒干,留着以后泡茶、做点心,花式各样。
      如果下雪的日子泡上一杯,坐在廊下烤上北河道的秋刀鱼,一边赏雪,悠哉悠哉,好不快活。
      他和悲鸣屿先生每次都这么干,常常讨论这些,不知不觉从师父那儿学到许多东西。
      只是每次置备所用东西时他都会拿出三个杯子,等端到廊下的时候才恍然醒悟自己又多拿了一个。
      他把杯子放回去,心里是满满的失落。
      玄弥叹了口气,感觉有些冷,又抱紧了一点。
      “实弥哥,你又偷吃!”
      “只是一条小黄鱼而已……”
      “那你左手上那罐啤酒是怎么回事!”
      “…………”
      男孩用食指拨弄着衣服上的皱褶。
      他又有点想哥哥了。
      和上辈子云有些多的那天上午一样。
      他想起最后那个人还是没有吃萩饼,那份萩饼他怕兄长吃得太过甜腻特地加了些抹茶粉,红糖的甜中回味着苦,隐们全都赞不绝口,只有那个人默不作声。
      不,不是默不作声。
      玄弥的左手下意识一颤。

      …………
      ……
      “你是耳朵聋了听不懂话吗!?我说了不想看见你!”
      “可是、大哥……!”
      “谁是你大哥!?滚开!”
      “大哥!”
      白发青年突然转身,抓住向他伸出的那只手,用力一扯。
      “我有没有说过,下次再出现在我面前,就折断你的一只手……?”实弥面露青筋,眼白布满血丝,瞪向紧贴在自己身上的人,“这么快就忘了上次的教训了?”
      少年身体猛地一震,脸上血色尽褪,然后突然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大……大哥……”
      “别叫我哥!我没有弟弟!”
      “!!”
      实弥向前一步,把因恐惧而无法动弹的人抵在墙上,强迫他举起左手。
      白发的恶魔多年来第一次对玄弥扬起笑脸。
      “如果你还想在鬼杀队混下去,那就听听劝告,少在我眼前打晃,风柱宅邸不是给你这种连呼吸法都不会的废物找存在感的地方。”
      “只要我还在鬼杀队一天,还是柱,这里就没有你的位置。”
      “我折断这只左手,让你失去了唯一可以与鬼对抗的枪术。伤还没好吧?假如我再废了你的右手……”
      恶魔在哭泣的少年耳边轻佻地笑着,动作温柔的把手搭上他的右臂。
      “你就真的是个,名副其实的……”
      “‘废物’了。”
      “…………!!!”

      玄弥废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那栋红色的房子,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会了!我不会再出现了!”少年抱着头,斜斜倒在地上打着哭嗝,向那个人哀求说。
      “能看到哥哥幸福我已经很满足了!弟弟妹妹也在,父亲母亲也在,大家都在,我满足了、已经满足了!”
      “你放心,哥哥!这次我一定会听你的话,乖乖的,做个懂事的弟弟!”
      “我会离开的,不……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我现在就离开!”
      男孩手脚并用、姿势滑稽地爬起来,只一会儿就跑出了街区,没多久他又折了回来,神情恳求又带着羞愧。
      这次他没再只躲在阴影里,跨进围栏走到窗户下面,蹲下来,犹豫着是否偷看一眼。
      玄弥耳边警铃嗡嗡作响,神在斥责他的逾规。
      原谅我吧,神,原谅我。
      我只是区区一介凡人,我能控制理智凌驾于情感之上,但我抑制不住自己去爱他们,这无关理智。
      而忘记需要勇气,记起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忘记却需要用余下的全部生命来完成,一次偶然的重逢就可以摧毁人们此前所有的努力。
      所以请让我再看他们一眼吧。
      我向你保证,这一次后,我会走得远远的,再不回头。
      男孩终归是挺起了腰背。
      不死川一家围成一圈坐在饭桌前,母亲不时给实弥夹菜。弟弟妹妹和上一世一样喜欢着他们的兄长,争着抢着告诉哥哥学校的趣事。父亲的眼睛总是往客厅瞟,可能电视上放着他钟爱的节目,母亲受不了了,一拳头敲在他头上。
      “噗嗤!”
      玄弥吓得捂住嘴从窗户下面移开,见没人注意后松了口气。
      快走吧。
      他对自己说完,轻手轻脚离开藏身的灌木丛。
      该回去了,回去属于他的地方和角色。
      他满足了,上辈子他追着哥哥的脚步恳求兄长再看他一眼,这辈子实弥站在原地让他能够实现前世的心愿。
      他所有的愿望和遗憾都实现了,心里满满的幸福。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窗户的一角,很暖和,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他其实很想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心里的小人抱得满满的,再拿不下多一分东西,泪珠淌过眼角和嘴唇,咸咸的,涩涩的,苦苦的。
      他觉得自己做得太好了,飞快地逃走了。
      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不死川兄弟家乡:东京府京桥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