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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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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弥来不及细想看到的画面代表什么,用力扭腰低头躲开前后的夹击,长腿后扫踹在那人胸口上,把人踢飞出去。
“卧槽!臭小子……”墨镜男摔了一身泥,难以相信自己竟然会被小孩击倒,顿时恼羞成怒,拔出了腰上的短刀,“去死吧!”
他的同伴阻止了他,“住手,别搞出人命。”
“妈的!”
墨镜男不甘心地咬紧牙关,朝前面冲过去,挥舞手臂。
玄弥急忙后退一步,铁棍贴着鼻尖险险擦了过去,惊出一身冷汗。
墨镜、黑西装、脖子上有梅花刺青——是□□梅组!
少年没时间多想,也无心理会,来去无非就是那几件事,地租到期了、每月例行的保护费、流氓聚会、闲来无事醉酒找茬等等。这十六年来没少经历,也没少打架,作为蝶屋少数几个男生之一,玄弥更是每每冲在第一个,一月一小打,三月一大打,熟练地不行,有时候来得人多,免不了挨揍受伤,他脸上的伤疤也是这样来得。
闪躲中玄弥用余光悄悄扫视周围,确认这次只有两个人,不由暗自庆幸。
两个人的话,只有我一个也可以!
玄弥思绪翻飞动作不停,身手灵活矫健不似常人。少年敏捷的收腿躲开墨镜男的重击,收肘顶进男子怀里。
“呃……!”墨镜男第二次被男孩击倒,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方才玄弥算好角度,肩头撞到了他的胃部,剧烈的恶心感和酸水不断涌上喉咙,墨镜男忍耐着让自己翻个面,总算没有当场吐出来。
长发男子见同伴被这么轻易击倒,对男孩多了几分忌惮,没再急着攻击,仔细观察起对面瘦弱的人。
男孩身形修长,体型相对于同龄人来说过于消瘦,袖口露出的腕骨棱角分明,很难想象一击就能把一个成年人踹飞出去的力量竟出自这些纤细的四肢。
而且他的动作,是非常熟悉打架的姿势。
长发男子眯起眼睛,忽然甩了一下手里的铁棍。
他这次是主动请缨清理这片区域,原本一切都进行地极为顺利,没想到竟在这小小的孤儿院绊了跟头,回去被嘲笑是免不了的了,但更可怕的是老大的怒火……
高大的男子打了个冷颤,脸色立马阴郁下来。
玄弥一直神经紧绷,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男子,时刻做好应对准备。
长发男子毫无预兆的跑起来,几步冲到他跟前,少年的身高终归比不上成年人欣长的四肢,只来得及奋力往后跳,然而腹部还是被铁棍擦过。
侧腰瞬间被火辣辣的痛感覆盖,只片刻就麻了半边身子,玄弥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好不容易稳住重心,疼得倒抽冷气都嫌辛苦。
“妈的……”玄弥捂住侧腰,微微颤抖的膝盖有点儿打软。
从玄弥出现后云雀的视线再没从少年身上离开过,生怕出什么意外。天知道之前□□那两人听到动静后一左一右躲起来偷袭玄弥时她吓得差点儿和老院长一起晕过去。
诶诶小心铁棍!
左边、不对是右边!
对!打他!狠狠打!
哇啊啊玄弥哥好厉害~~!
不愧是我最喜欢的玄弥哥!那一脚好帅啊~~~
云雀憋得小脸通红,两只小拳头兴奋的挥舞着,恨不得冲上去帮少年一起揍,只是其他人未卜先知先一步抓住了冲动的女孩,她只得在心里替玄弥呐喊助威,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忽然她发现墨镜男丢出去的铁棍不见了,再一看长发男子正手持双棍,侧开步伐,左手刻意藏在身后,恰好挡住了玄弥的视线,在男子得手一击后毫不犹豫的把它扔了出去。
“当心!”
“!”玄弥向左躲开铁棍,被迎面一脚踢翻过去,仰面摔在蝶屋的台阶上,后背隔得生疼,但他不赶停下滚向旁边,铁棍撞击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台阶被磕出几道裂纹。
玄弥滚了几圈后爬起来,身上头上都是土,十分狼狈。视线扫向台阶上的裂纹,冷汗唰得顺着脸庞流下来。
那个力道……他是真的想杀了我!
如果他刚才没有躲开,那一下打在身上,玄弥敢肯定当时就会重伤骨折。只是他想不明白,梅组一向注重名声,清高自持,龌龊事没少干但亲民的表面功夫一定要做好,不然蝶屋不可能存在这么多年还相安无事。今天袭击来得突然,打手又气势汹汹丝毫不怕闹出动静,实在有违梅组的行事风格。
只是不管梅组发生什麽、有何动荡都不关玄弥的事,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解决长发男子,保护蝶屋和老院长。
铁棍击砸在地上扬起尘土,长发男子呛咳一声,一把土屑突然扬面洒在他脸上。
“呸……草!睁不开眼了!”
男子下意识往后退,玄弥却是捡起铁棍欺身上前,给了他重重一下。
长发男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就晕了过去。
玄弥扔掉铁棍,顾不上侧腰愈加严重的刺痛跑向挤在墙角的孩子们。站在最前面的小女孩扑进他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呜啊啊啊啊!玄弥哥!”
哭声一响如同按下某个不得了的开关,其他孩子也都一股脑扑上去,抱住玄弥不肯撒手。玄弥知道他们是被吓狠了,心疼的拥住孩子们,又瞧见自己被石子划伤,鲜血混着尘土的双手,动作中途变成了虚抱。
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正好挤到他左边,抱住他细瘦的腰,钻心的疼瞬间从腰侧遍及全身,玄弥在喊出来前及时咬住下唇,把呜咽和呻吟咽进肚子里。
一、二、三、四……七、八?
少了一个?
“徹平呢?徹平去哪儿了?”
“玄弥哥,你别急,我让他偷偷去找警察了。”
说话的是云雀,云雀是蝶屋除玄弥外最大的孩子,人小但机灵,玄弥不在时主事的人都是她。
“这样……大家也都没受伤吧?”
蝶屋的孩子们摇摇头。
“云雀,院长奶奶呢?”
“奶奶被坏人推下楼梯,现在也没醒……”
“我看看。”
孩子们舍不得离开大人身边,玄弥也不想强行推开他们,于是慢慢挪动膝盖蹭到老院长身边,确认老人只是惊吓过度失去意识,松了口气。
一放松下来玄弥只觉得肌肉酸痛的厉害,连骨头都透着说不出的无力,关节不堪重负,嘎吱作响。他估摸侧腰的伤势可能有点不妙,骨头没断,但绝对青紫得可怕,肿起一片,恐怕未来一星期都得静养,能不能弯腰都是个问题。
这可不行呢,玄弥。
他告诉自己,对一群哭花脸的小奶猫们露出一个笑,在夕阳的余晖中说不出的柔软宁静。
你要振作,你是蝶屋唯一的支柱,已经没人再能让你撒娇了,哥哥姐姐把蝶屋托付给你,拼上性命也要保护好大家。
尽我所能。
少年晃了晃身子,在软倒前一刻又有了力气挺直腰背,用手背小心抹去每个人脸上的泪水。
“已经没事了。”
少年的低喃拂过孩子们的心,抚平了躁动的不安和哀泣。
墨镜男醒来时嘴里苦涩,胃部抽搐,稍微动一下就疼得不行,他慢慢想起昏倒前的记忆,顿时火冒三丈。强忍不适爬起来,男孩的背影闯入视野,成为他唯一的目标。
男子迷迷糊糊中摸到腰上的东西,没有多想,抽出来朝男孩捅过去。
男孩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攻击,但墨镜男本就意识不清,两人之间也有段距离,他原本有机会躲开的,但男孩只是转身张开手臂,护住身后的孩子,无论孩子们如何挣扎也不动分毫。
男人的凶性瞬间达到顶点。
“去死吧!!!”
玄弥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躲开墨镜男攻击的了,只觉得全身都在疼,眼睛疼,肌肉疼,腰疼腿疼无一幸免,其中头疼得最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突破颅骨的限制飞出去,又好像有许许多多的要挤进来,僵持不下,最后全都拧在脑袋里,撑得他死去活来,惨叫连连。
作为蝶屋的孤儿,又是保护者,玄弥自认打架无数,受伤更是家常便饭,但自从十岁以后他真的许久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痛楚了,上一次还是六年前那么久远的时候。
他的头太疼了,甚至耳边出现了幻听,那个平板无机质的声音又找上了他,然后玄弥惊讶的发现,哦,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黑暗的梦,还是同样黑暗的空间。
只是这次没了那一点救赎的光辉,自己也挣扎在罪孽的烈火中,骨肉焦枯。
等所有都烧地一干二净、灵魂都不剩时,画面一转,他又堕入了刀山地狱。
四肢折断、腹部被刀片穿透,鲜血源源不断流出,经过每一个锋利的刀刃,在底部汇聚成一池血洼,甜腥刺鼻。
玄弥因为失血过多眼前发白,眼皮一点点阖上,又在最后关头睁开,努力保持清醒。
有几次他就要睡过去了,死神腐朽成白骨的指尖数次点在喉结,划过锁骨,在心脏停下。
“给我。”
“……滚……开……”
玄弥想挥手赶走他,又不得不因为四肢折断的痛停止危险的动作,手指摸索着覆上刀刃,收拢五指抓住它。
刀刃割破皮肤,嵌进肉里,他能感受到有液体从指缝间流出,刚开始是暖的,一点一点变凉变冷,他哆嗦了一下,冻得嘴唇发紫。
那声音还在说。
——给我。
——滚开。
——给我。
——我现在还不能死,不能跟你走!滚开!
少年扯着受伤的声带嘶哑喊道,血沫沿着下颌滴到衣服上,又被刀刃贪婪吸收。
随着血液流失,沉重的疲惫和无力潮水般涌上来,眼前黑白交替,少年的身体不断下落,沉入深潭。
一丝凉意从额上滑过流进眼里,酸涩感瞬间充满鼻腔,玄弥想揉揉眼睛,刚抬手剧痛瞬间遍布全身,身体由内到外每个细胞都不满地和他抱怨。他叫了一声,不知道痛楚来自哪里。
“玄弥哥!玄弥哥!”
“玄弥哥哥,很痛吗?……别乱动,会碰到伤口的!”
“……徹……平……”
玄弥伸手想擦干净男孩的脸,无奈身上实在太疼,手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一双柔软的小手包覆住满是细小划痕的手心。
“玄弥哥,你终于醒了!”徹平哭喊道,哭得更凶了,“我回来了……你放心,大家都没事了……”
男孩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鼻子和脸都红红的,小奶猫变成了小花猫,玄弥想笑,扯到伤口后咧了咧嘴。
“院长……”
“院长奶奶也没事,叔叔们说奶奶很快就能醒了。”
“…………”
这样啊。
大家都没事。
太好了。
“喂?120,十字街南边小巷的蝶屋孤儿院有人受伤,右腹部被刺……要多久?”
“叔叔!求求你们快救救玄弥哥!救救他!”
“喂!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抓到人了吗?梅组?”
玄弥小心的往肺里吸口气,他怀疑自己的体温和外界差不多,要不然怎么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他十分困倦,刚有些光亮的眼睛又黑了。他想告诉云雀让他们不要碰自己,腰很痛,肚子很痛,痛得他怀疑身体是不是被砍成了两半,丝毫感觉不到下半身。不过这倒也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不然凭他们对自己做得事,怕是得直接疼死过去。
麻痹感渐渐消退,晕眩随之而来。玄弥已经看不见了,他朝记忆中徹平的位置看过去,虚弱的张开嘴,用气声和男孩道歉:
“…………起……”
“你说什么,玄弥哥?”
“对不……起、徹平……”
“?”
“……不能给……你、做蛋糕……了……”
“……对不、起……”
徹平是个不太一样的男孩,喜欢甜食,尤其是蛋糕,可惜蝶屋资金有限,一月能吃上一次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前天玄弥做饭时数着日历算了算,上次吃蛋糕还是半年前领走绚也哥哥的阿姨带来的。他内疚自己没尽到兄长的责任和本分,但也没消沉太久,过两天是他的生日,老院长特意提前告诉他弄得丰盛一点,把本就不多的补贴金多拿出来两张,让他去买个蛋糕。
玄弥心想虽然过不如不过,但既然是为了弟弟,偶尔来一次也是可以的。
家里有烤箱和面粉、鸡蛋这些基础材料,可以直接从超市买到生奶油,他只要再做些装饰,把成品弄得好看些就行。
列个清单草草算一遍,预算能省三分之一,去掉边角料还能省更多,玄弥想了想,还是没有划去软糖和巧克力球这两项。
这次就让徹平吃个够吧。
当晚徹平兴奋得没睡着觉,第二天被大家轮番上阵嫌弃一遍、揪着耳朵勉强算是赶上了上课铃。听云雀说徹平难得被老师教训一顿,因为见人就说蛋糕的事,扰乱了课堂秩序。
可是他失约了。
啊啊,我真失败。
玄弥的眼角泛起湿意。
那孩子……明明,非常期待的……
然后他又回到了黑暗的旋涡。
玄弥浮在水面上,闭着眼睛,浑身无力,任水流把他带到何处,反正不管哪里都是黑暗一片,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颜色,只是偶尔会被扭曲的空气憋闷地胸口疼。
头疼倒是缓解了不少。
“哗啦——”
“哗啦——”
水花拍打着玄弥催促他赶快上去,他疼了半天好不容易躺得舒服点儿,极不情愿再动弹。水流一个劲儿往他脸上扑,玄弥被呛得咳了好几下,气管进了水,每咳嗽一声胸口的疼痛比上一次更甚,逼得他不得不往岸上爬。
“给我。”
啊……又来了……
玄弥翻了个白眼,这声音来来回回就这一句话,他都听腻了,就算是招魂的恶魔也太烦了点儿,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声音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幽幽的真的多说了个字。
“还给我。”
“……闭嘴。”
玄弥快被整疯了。他捂着肚子站起来离开水池,却一脚踩进泥浆,干瘪的手沾着污水从泥浆里冒出来,玄弥又跑又跳,磕磕绊绊,小腿被枯手抓得条条道道满是血痕,裤脚也被扯成破布,他一个不注意踩在布条上,把自己绊倒在水草般摇摆的枯手里。
“呜啊啊啊啊!!!”
玄弥悲鸣惨叫着,枯手一碰到柔软的□□就紧紧攀附上来,用要把生生勒断的握力扯开四肢,刮蹭到边缘还会撕下去一块肉,枯手牢牢按住玄弥的身子,深深陷入泥浆里面,凭他如何扭动也不能分离。
梦里的泥浆不似现实,玄弥半个身子埋进去后就到到了头,但这反而加剧了他难受的处境,枯手的整条手臂都伸出了水面,压在身上把人往泥浆里扯,手越收越紧,骨头不堪重负已有了变形的趋势,内脏也在压迫下受损崩溃。
玄弥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还给我!”
恶魔陡然提高音量,情绪激昂亢奋,震得他耳膜生疼,好不容易消停会儿的头又开始疼了。
玄弥想起他们苦行僧似的年级主任悲鸣屿老师曾说过一句话。
领违境相,逼迫深信,说名苦受,福哉,祸矣。
又曰,知其乐,忘其苦,名其心,苦其志,苦乐参半。
乐不乐他不知道,苦倒是能体会一点,感同身受。佛家经文咀嚼半日,懵懵懂懂,倒也能大致猜出几分意思。
此时用来催眠倒真是不错,效果显著。他嗫嚅着反复,借此减轻□□上的痛苦。他念得昏昏沉沉,眼前花白一片,差点儿睡过去,直到腰上一紧,手指抠进肚里绞动肠子。他咳出口血,让呼吸舒畅了点儿。
无所谓了,玄弥想,分尸、解剖还是断头而死都随便吧,反正最后他还会醒过来,重新来过,再从地狱一层堕入刀锯,如此反复。
恐怕他上辈子真的干了烧杀抢掠、罪大恶极之事,所以这一世才会被上天这样惩罚,连梦里也不得安生。
只是多年的悲惨不顺让他明白了个适用一生的道理,痛这种东西是有性价比的,你叫得再惨再难过,一直没人理你,最后你也就不去管了。
但开膛破肚……果然还是很痛的。
枯手把肠子拽出肚子,扯成几段,然后摸向柔软的胃部。
“呃、啊啊……唔!!”
病床上的少年毫无预兆的挣动起来,打翻了花瓶,心率监测器几乎在同一时间报警。围在床边的孩子们急得团团转,墙上的按钮全都按了个遍,几个性子急的直接窜了出去,边跑边喊医生。
“玄弥!”老院长刚醒没多久就遇上这种情况,腿一软跪倒在白瓷砖上。
“玄弥!”
玄弥往左边滚了三圈,又往右边滚了两圈,血和内脏的碎块滚了一地,意识却迟迟不肯散去。
“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
“草!混蛋……!闭嘴啊!!”
恶魔催促的越来越急,玄弥手呼地向后挥去,好像这样就能打散催命的低吼。
恍惚间他撞到了自己的腿,下半身的断口比上半身要好一点,还算能看。玄弥推开碍事的东西,抱住脑袋凄厉地哀嚎。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让我死吧。
玄弥哀求恶魔说。
如果我真的拿了你的东西不自知,请你收回去吧,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我受不住了。
但是他又清楚知道自己还不能死,还不到时候。蝶屋的人在等他回去,和善逸、炭治郎讨论到一半的菜谱还差个完美的收尾,他也和不死川老师保证下次会努力把成绩提高到60、啊……还是50分好了。
语言是有力量的,金色的线纵横交织钻进门缝,挑起铁链溜进盒子拼接的空隙,把小人拽到阳光下,线轻轻搭在他肩上,再回绕两圈,暖洋洋的热度包围住他,两颊通红,惬意的眯起眼睛,迷糊犯困。
他突然舍不得头顶这点阳光了。
阳光正好,我很幸福。
“还给我!”
……啊,会给你的。
他很累了,真的需要小睡一下。
“还给我!”
……那就拿走吧,我的命。
断口处又痛又痒,玄弥没有力气去看发生了什么,几个白点出现在视野里,数量多起来后他才看清这些都是从他腰上断口处飘出来的纸屑。
他马上要死了。
玄弥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
身体崩溃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只是眨几下眼的功夫只剩下一个头、两只手,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眼前由黑到浅白茫茫一片,深潭潮水般沉重的悔恨和悲伤吞噬了他,男孩闭上眼睛,眼尾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泪珠。
他本是不怕死的。
但是,但是啊。
——“要是能有个人陪我就好了。”
…………
……
典雅古韵的扇门四分五裂胡乱丢弃在走廊上,在现在这种特殊时期没人有心思在意这些一纸千金的浮世绘,远不如两卷绷带实用,榻榻米在方才疯狂的战斗中脱出原框,或翻倒或卷起四散在屋子周围。
软塌中心的白发青年抓着被血渍浸透的紫黑色常服,双手颤抖、撕扯着把衣服揉进胸口,栽倒,折膝跪地,姿势虔诚,向上天祈求。
青年声嘶力竭,哭得几乎死去。
“把弟弟还给我!”
“把弟弟还给我!”
青年很早以前就发誓不会再哭了,他早就知道眼泪除了惹来怜悯的同情和无尽的殴打外没有任何用处。
混蛋父亲去世、生活的重担早早落在狭窄双肩上时他没有哭,母亲变成鬼杀死家人他没有哭,被仅剩的亲人责备怨恨时他也没有哭,只在挚友离世时感叹世事无常老天不公,都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怎么日子过得都这么辛苦?
只是再壮烈的誓言在亲眼目睹弟弟的死亡和消失后,全部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求求你!神啊!让我弟弟回来吧!”
“请救救我的弟弟!!”
“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求你救救他!!”
混蛋父亲被人杀死、家庭陷入绝境的夜里,母亲把为生活发愁的他抱在怀里,笑着安慰说:
“人生没有什么会永远不失去的,妈妈是,你也是。”
母亲的叹息混着咸涩的泪水,落在小实弥心上,苦得他再也记不起以前的笑。
小实弥不信,如今的他不信,世上很多人也不信。
所以人变成了鬼,不停地寻找,找一辈子。
青年的哀求还在继续。
“我把命给你!求求你让我弟弟、让玄弥回来好不好?神啊!求求你!”
然后神说,不可以。
——如果爱仅仅是一命换一命,那就太简单太容易了。
男孩歪歪头,质感良好、看上去毛茸茸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那我把我的命给你,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你让哥哥未来十生十世永远幸福好不好?
神明没有感情,视物的双目不曾睁开。
我对哥哥做了非常过分的事,让他心碎,不可饶恕。
我本想等加入鬼杀队、和哥哥站在一起,等我追上兄长的脚步、他能再用和以前一样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跟他道歉。但是……
但是,我好像拖得太久了点。
玄弥走了过去,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跪在哭泣的兄长身边,把手轻轻放上去。
他一下一下抚摸着白发青年的背,目光恳切而悲伤。
神啊,来交换吧。
我曾亲手夺走哥哥的幸福,又擅自摆脱这个痛苦的世界、丢下他孤独一人,罪孽深重,活该堕入地狱受火鞭刑拷。
我这样差劲的人,死不足惜。
玄弥向莲座上的神明祈祷。
请拿走这条命吧,换哥哥来生幸福,所有苦难由我一人承担。
哥哥这一生太辛苦了,为家人、为我付出了太多。我曾经不成熟的思考如果没有我这个弟弟,哥哥你是不是能活得更轻松一些?是不是不会加入鬼杀队?像你对我说得找个好人家,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日子平淡,安度晚年?
那么祈祷下辈子我们不再是兄弟,忘记一切,天各一方。
我们出生,然后死去。你的人生不会有我的参与,而我会用一生忘记你。
神对玄弥说,你会失去一切,十世轮回痛苦折磨加诸一身。
玄弥淡淡地笑,为了哥哥,我甘之如饴,为此就算是下地狱,也绝不回头。
——如果这就是你的坚持,我同意。
——神啊,感谢你。
他就像那日梦里看到的那样,笑得像是看到橱窗里心仪的糖果仍未被买走的孩子,惊喜里藏着一丝失落。
离开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哥哥……”
温柔的风撩开青年耳边的长发,玄弥亲昵得和兄长额头相贴,像小时候一样轻轻蹭两下,然后在他额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你要活着,要享受生命,要活到让我羡慕的地步。”
“要像个孩子,不辜负有阳光的日子。”
“还有对不起,以后不能再陪着你了。”
“还有……”
“还有……”
“我真的,好喜欢哥哥。”
高烧昏迷了一天一夜的少年在地平线露出第一缕阳光时睁开眼睛,泪水从脸颊两边淌落。守了一夜的孩子们身心俱疲,趴在床边睡得香甜。
少年无视刚刚缝合的伤口,撑着扶手坐起来,抬手掩面,抽噎着小声啜泣。
止不住的泪水打湿被褥,留下深色的水渍。
从黑夜到天明,少年只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叫不死川。
我叫不死川。
——我叫不死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