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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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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云裂成一片一片,裂缝里透出月光,倔强得像是要挣破桎梏的囚徒,徒手撕开黑暗。
江珵从后备箱里抽出一件黑白格子的毛呢大衣,给江瑭穿上,扣上别致的羊角扣,“明天好好跟着沈爷爷学习,知道了吗?”
“好。”江瑭点头,又问:“你不跟我一起吗?”
把小姑娘的手放进大衣口袋,“不只是明天,在徐导的试镜开始前你到要跟着沈爷爷,我有别的事要做。”
“可是......”
“没有可是。”江珵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话,“你要听话,沈爷爷很好的。”
解开她有些散乱的辫子,用手随意捋了捋,“先回家吧,好吗?”询问的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姿态。
江瑭抿了抿嘴,“我要吃糖。”
“好。”
江瑭沉默地接过他手心的糖,也是从这时候她开始明白,在江珵心里是有一把秤的,哪个轻,哪个重,他分得清清楚楚。
车到半路下雨了,五彩斑斓的霓虹透过车窗往外看变得模糊,江瑭开口打破了车里的沉默,“江珵......”
“嗯?”
在雨中开车得格外小心,江珵盯着前方随意应着。
“为什么天上会掉下这么多水呢?”
“你觉得呢?”
“是不是有人忘记关水龙头了呢?”
江珵也没有认真听她在讲些什么,随口道:“可能是吧。”
察觉道他的敷衍,江瑭不再开口,低头玩着游戏,是俄罗斯方块。
江瑭打发着时间,心不在焉的点着手机屏幕,手机是刚买的,通讯录里只有江珵一个人,江瑭关了游戏,翻开通讯录。
“喂?”江珵开了蓝牙,没去看是谁的来电。
“我想吃糖。”
车里的声音和蓝牙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江珵眉头轻皱,“你今天吃得太多了。”
“我知道了。”
江珵听着耳朵里手机挂断的“嘟嘟”声有些迟疑地想着:这是在,闹脾气?
把车停在小区车库,江瑭先一步开了车门,走在了江珵前面。
江珵扶额,开始烦躁,实在是没有哄孩子的经验。
学着江瑭的样子给她拨了电话过去,电话接通。
“过来。”
电话里安静了十几秒,江珵又开口:“你知道怎么走吗?”
揉了揉眉心,继续道:“乖,听话,我带你回家。”
良久,江瑭回道:“好。”
挂了电话,江瑭盯了手机许久,垂在身侧的手有些颤抖地触碰了自己声带的位子。
怎么回事?刚刚自己讲不出话!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转过身,有些呆滞地往江珵的方向走去。
“江珵。”小姑娘声音里隐隐带了点哭腔。
远远就瞧见江瑭一脸恍惚,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好好叫了,江珵更烦了。
“想吃糖?”
“不是......”
“不想见沈爷爷?”
“不是......”
见小姑娘眼里已经开始有了水雾,江珵一把扯过她的袖子,“回家再说,别给我在这里哭。“
听了他的话,江瑭抹了把眼睛,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里,江珵从口袋抽了根烟叼着,也不点,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似乎在平复情绪。
江瑭也不敢开口,低着头,左手捏着右手的大拇指,盯着脚尖,像是要把鞋看出个洞来。
出了电梯,江珵走得比平常快,江瑭小跑跟在他后面。
一进门,江珵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江瑭倒了杯水,把杯子递给她,“解释。”
江瑭抬头,眼尾有些发红,就在江珵觉得不对劲时,她开口道:“大叔叔......”
江珵心下一跳。
怎么回事?情绪激动?我是对她做了什么吗?
小姑娘两颊泛着异常的粉红,眼神迷离,眼角吊着殷红,“大叔叔,我好像生病了。”
江瑭抓过他的手附在自己的额头上,迷迷糊糊地讲着:“妈妈,宝儿好像发烧了......”
江珵沉默地放下杯子,以江瑭现在的状态,别说解释了,连自己是谁恐怕都说不出来。
把浑身滚烫的女孩抱到房间,江珵觉得自己就是个老妈子的命,这姑娘出现得突然,失忆得突然,现在连发烧都让人猝不及防,按了按太阳穴,认命地去烧热水了。
看着沸腾的水,江珵整理了思绪,“妈妈?宝儿?”
垂下眸,他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江瑭无意识的模仿了别人说话,如果不是,为什么会没有她的身份信息?录入信息时是需要指纹验证的,说明资料库里没有她的指纹信息,有妈妈,没有身份,这不是更奇怪吗?
敛了心神,这样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无论如何,现在江瑭是自己养着的小孩,小孩子不听话哄哄就好了,跟她生个哪门子气。
回到房间,把热毛巾叠了叠敷在江瑭的额头上,拿出她嘴里的温度计看了眼,三十八度,松了口气,还好没烧得太厉害。
翻出退烧药,倒了杯水,江珵开始犯难,无可避免地回忆起了不久前的刷牙经历。
站在床边,把杯子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江珵弯下腰,轻声道:“江瑭,把嘴张开。”
床上的女孩像是没有意识般,眉头紧皱,嘴巴抿得紧紧的,一脸防备。
江珵若有所思,又开口道:“宝儿,把药吃了好不好?”
把药凑近江瑭嘴边,出乎意料地,江瑭升出舌头把他指尖的药卷了进去,吞咽的动作及其自然,像是条件放射一样。
感觉到指尖的温湿,江珵怔了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把小姑娘露出来的脚塞进被子,回头看了眼水杯里丝毫未动的水,“宝儿,十六,你到底是谁呢?”
把凉掉的毛巾换掉,江珵从自己房间搬来电脑开始准备江瑭的训练表。
是了,不管你是谁,我只是需要一个江瑭而已。
梦里,无边的黑暗,充斥着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很多人不认识的人的声音,男的女的都有,江瑭走在一条看不到边的长廊。
“宝儿呢?宝儿在哪?”
宝儿是谁?
“十六号呢?把十六号带过来!”
十六号是谁?
我是谁?
梦中的江瑭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抱着脑袋蹲在一片黑暗之中,痛苦不堪......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江瑭,醒醒,江瑭......”江珵拿着热毛巾擦着她脸上的虚汗。
小姑娘已经退烧了,可能是梦魇了,一直出着汗,睡衣是昨晚对门的大娘换的,现在背后又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江瑭?江瑭?”
梦中的女孩迷茫地抬头,江瑭是谁?
......
你以后就叫江瑭。
跟我回家吧。
你要听话。
我会的。
......
是谁的声音?
女孩踉跄地站起来,她想知道江瑭是谁?
垂在两侧手指缓缓抬起,好像有什么在沿着指缝滴下,一滴,两滴......
是什么?血吗?为什么会有血呢?
女孩晕了过去,全部的声音消失了,整个世界回归诡异的沉寂。
“江珵......”
窗边的男人听到声音挂断了电话,来到床边,弯腰,“江瑭?”
床上的小姑娘睫毛一颤一颤的,似是快醒的模样,江珵换了盆热水,把毛巾沾湿拧干,慢慢地给江瑭擦了遍脸。
这姑娘娇得很,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在脸上留下红印子,江珵也不着急,换了水又擦一遍才收手。
见她睡得安稳些了,江珵简单把屋子收拾了就回自己房间眯了一会,昨晚着实被折腾得没怎么合眼,闭了眼,想着过会儿起来熬点粥,意识渐渐涣散,不自觉睡沉了去。
“江珵。”
感觉有人在扯着自己的被子,江珵睁眼,女孩抱着棉被站在床边,柔软的长发自然地披在肩上,视线往下,是露在被子外的秀气可爱的脚趾头。
江珵的时间观念强,掀了就被子起身了,把女孩拖着的被子取下,开了衣柜取了件大衣叫她披上。
“怎么不穿鞋?”刚醒来,声音还有些沙哑。
“没找到。”
江珵也不去纠结昨天的拖鞋在哪里,从自己房间拿了双备用拖鞋给她穿上,“饿吗?”
江瑭点点头。
“去刷牙,刷完去沙发等着。”江珵半点没提昨天晚上的事。
“好。”
江珵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说话,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沙发上江瑭捧着手机,俄罗斯方块五分钟里开了将近二十局。
又死了。
江瑭关了手机,耷拉着脑袋。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隐约记得是江珵让自己解释......然后呢?
江瑭晃了晃脑袋,一片空白。
“江瑭,过来吃饭。”
“来了。”
拉开椅子,江瑭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碗里地白粥喝完。
对面江珵双手环胸坐在椅子,见她喝完后开口道:“昨天哭什么。”
江瑭放下汤匙,舔了舔嘴唇,冷静道:“我不知道。”
江珵皱眉,对她的答案十分怀疑。
江瑭读懂了他的疑虑,更加真诚地开口:“我会听话的。昨天是个意外。”
“难保不会出现别的意外。”江珵不为所动。
江瑭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们需要信任。”
江珵挑眉,“挺不错,连“信任”都说得出来了。”
江瑭低头,她无法解释昨晚的自己,也无法让江珵相信她。
不再逗她,江珵收了她的碗,拿出一份合同,“签字。”
江瑭还是低着头,看了眼递过来的合同,签上了“江瑭”二字。
“不看看吗?”
江瑭抬头,“我看不懂。”
江珵也没解释,只是说:“从你签完字后的那一秒开始就是我们之间信任的开始。”
“为什么呢?”江瑭不明白,信任是纸上的两个字就可以换来的吗?
“因为讲出来的话会变,只有白纸黑字是可以长久保存的。”
“可是我说的话不会变啊。”江瑭更加疑惑了。
再问下去就是关于“人性”的话题了,可江珵并不想和她展开讨论。
把合同锁进保险柜,笑道:“你说的话是不会变,但是你的行为和你的承诺严重不符。”
江瑭懊恼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扯到自己身上了呢?
见她这样,江珵笑得更厉害了,“别敲了,准备一下,去见沈爷爷。”
“好。”
“衣服在你衣柜,都是搭好的,自己挑一套穿。”
衣服是昨天晚上江珵搬上来的,考虑到江瑭的情况,都是一套一套挂着的,可以拿了就穿,很适合她。
“嗯嗯。”感觉到两人的氛围回到开始的样子,江瑭的声音带了些活力。
江珵摸了摸下巴的胡渣子,反应过来自己也得赶紧收拾一下,昨晚太匆忙了,连衣服都还是昨天出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