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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西子湖 生死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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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关头,长戟一挥而就,盈盈生冷的剑气,在潮湿的阴影里浓烈的铺展开来,又恣意地远去。恍惚间,涤如隔世。
带血的微笑,如残阳般灼灼燃烧着我的眼睛,撕心裂肺的痛楚似云层般席卷而来,怀中的她依是笑颜宴宴,似是溢满了幸福安然的神采。
“我一直在想,我爱上的是过往浮云的飘逸璀璨,还是拨开云层后也许灰败但却真实的本身?”眼神涣散却又坚定地看着远方,“那么现在,我便知道答案了。”
漂浮的意识随着微凉的轻风如光阴般呼啸而去,我曾经在这里衍生和眷念过的一切,在这一刻,或许是在那个明媚得令鲜花哀恸的午后,就已全部终结。
轻轻啊,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现在的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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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霖入唇心肺润,灵气渐苏神功增,我本是千年修得,不恋仙境慕凡尘……”更莺语,声声软,一袭浅白纱裙在不时爆发的喝彩声中莲步轻移,翩跹水袖映水波妖妖娆得叠出层层倒影,我理了理竹布衫,缓步走向烟雾朦胧深处,“遥记得当年,断桥纸伞初相见……”
白蛇孽缘念千年,分分和和尽一曲。温文而雅的书生扮相经过我每日里的弹唱作打看上去也确有几分模样。停,走,顾,盼之间,她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并且迅速霸占主宰了我所有的心神。
一副水灵灵俏生生的模样,似是萎地如花绽放,而双眸中又满含不羁,“还记得端午雄黄,盗仙草你情意无双……”生生忘掉了接下来的唱词,缓过来后才在鄙夷呼喝声中窘迫得匆匆下台。
“喂,能给我接着唱唱端午一回么?”青纱帐外,她微微歪着脑袋狡黠一笑,声音如鸟鸣一般清脆。
西子湖上的画舫斑斓缤纷,粼粼波光衬着她的眼眸在心间荡了几荡,而后,涟漪翩翩。
从那一天起,几近所有前去听戏的看官都得知了当家小生陆艺声身旁多了个窈窕红颜——轻轻。
她总是一身刻着细致图腾的麻质紫裙,无比专注且虔诚地望着戏台上的人儿,偶尔会心一笑,似是得到了失去很久的珍宝。
她总在如青鸟般飞来的他到临之前神色变得恍惚不安,似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而片刻之后又恢复安然。
她说,艺声,我们去大漠吧,大漠没有江南美,却比江南暖和。平缓中带有丝丝急切的语气说她只是觉得这里冷了。
班主自是不愿轻易放我离开,毕竟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与栽培之意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一月之后便是二皇子大婚,演完之后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决定。
心里一丝担忧,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盛大的欢喜。
将这一消息带给轻轻时她正低眉信手细细用针线挑着手中玄色图腾布料,冷不防地一错便扎了手渗出血来,安静的脸上似乎透着挣扎,又像是下了重大决定般,“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只顾着包扎着她的手,未曾多想便应了下来,“恩,到时候我们便可以一起去看那大漠落日。”
指间微微颤抖。
后来,每每回忆当初,或许是彼时的自己太过年轻,年轻到以为美好的相遇必定会有美好的爱情,而关乎所谓爱情的界定,都已不重要了。
红色的帘幕随着清亮委婉的丝竹缓缓拉开,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那么寂寞,那么孤苦,却又那么熟悉,在望向戏台时那一刹那又化作旋涡般的温柔,盖过了一切。身体里的幻觉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呈现他脸上的轮廓,仿佛他本身就是如此容貌,如流淌的鲜血本该毫无声息一样。
即使那人带着白纱在不远处的金黄座椅上端坐着,即使传说中他早已被三年前那场莫名恢弘惨烈的大火夺去了曾惊为天人的容颜,即使我,从未见过他,当今的二皇子。
他在不远处高高的座椅上忽的变地惊慌,似在迫切等待什么站起复又坐下,自言自语地嗫喏,“不会是她,不会是她,她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
丝竹随之戛然而止,显然,此时在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那抹淡黄上,疑惑着,猜测着。
厅堂之上,光洁明亮的座椅上一袭孔雀绿翎裘丝绒拖曳于地,安静扶于他一旁的那名女子想必是今日的新娘。她像怀抱婴孩一样温柔细腻地抚摩着他的发丝,嘴角轻盈得上翘,却在尾端透出悲凉。
“艺声,我们把它演完,演完好么?”轻轻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扯着我的衣袖,一身白娘子扮相的她此时颇有些瑶宫仙子的神色。
只是不及两月,轻轻在经得班主授意教导与日复一日的苦练后所出的效果令众人啧啧称奇,她专注的模样,近乎虔诚得姿态,她说只是因为有我的陪伴所以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可是我却不明白,繁花褪尽后为何却是一片迷茫,看不清方向。
喧嚣照旧,暗红的宫灯次第排开,依是端午雄黄一回,许仙因雄黄酒无意识得白娘子真身。
台上的他放寸大乱地向后退了几步,脸上仍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神却开始涣散,“不,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娘子,你把她藏哪儿了?”
“官人,是我是我,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歇撕底里地叫嚷,用手不停得挥舞摇曳,仿佛想要以此来为无措的表情上增添一份安定,“别过来,你不是她,你是妖,你是妖!”
铮铮琴音伴着那竹青色细长身影的倾斜而没入夜色之中。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夜风拂起她的白衣,纷纷梨花从她的身后落下。
“官人,你能感知我的难过么?”
我合上眼睑,静静躺在冰凉的地上,让所有戏外的人都为戏中人心伤断肠。
不知为何,此刻的我似乎有种利仞刺向心脏的感觉,真实地令人感到空灵,隔着白纱裙,也能感受到轻轻身体的冰凉,或许,她是真的怕冷。
然而,片刻的安宁后却隐藏着如狂风般的旋涡,直至吞没完人的残骸。
二皇子再也支撑不住倒下了,秋叶似萧瑟飘荡。一些人焦灼且悲哀,因为他是当今朝中唯一在位的皇子,在太子殿下数年前失踪以后。如今,又免不了一场朝廷动荡,权利纷争。一些人谦恭地默默伏地,微微抖动着肩膀,可眼里伪装的忠诚让人觉得恶心。而又有另一些人,他们茫然且苍白的脸色,绝望又凄迷的呐喊,像狂躁的兽般怒吼呵斥医仆为何不救醒他。这一切,全数昭示着或许生于帝王家的人,也是可以有真心的。这些人中,有眉宇间挂满了细碎纹路与悲哀的老管家,有正低低抽泣的新嫁娘,还有,早已如风般跑去颓坐于二皇子身边的轻轻。
我呆呆站立于原地,望着他们,一霎那间竟有些喘不过气。
轻轻像是疯了般抱住怀里早已不省人事的人儿,一声一声发出泣血的呼喊,恍惚地老了,天也荒了。
“诶,醒醒,你又跟我玩游戏对不对?你明知这并不好玩还乐此不疲。”
“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
“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回来啊……”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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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那个认为世界上所有都美好如夏花般般绚烂的少年,他喜欢看着如琴瑟般和谐的父王母后在樱花树下悄悄地说话,他喜欢与宫人一起爬上树梢憧憬另一片不同的天地,他喜欢在别人潋滟的眸中发现惊叹欣赏的意味,他知道自己是美的。
他的未婚妻,与自己分享了从小到大所有无忧时光的笑容总是皎洁明亮的女子——邻国的大公主,卿卿。曾被父王承诺给自己未曾蒙面早已失踪的哥哥,所谓的太子殿下。而今因哥哥的离位让自己得到了她,不然就得娶了她的妹妹昭华。他突然有点感谢哥哥的失踪。
然而这竟是一场用华丽锦锻编织的梦,而梦,永远难以捉摸。
一场天外飞来的大火,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毁容了,随之倒塌的还有曾经引以为傲的所有自信,他害怕别人看到自己的丑陋与无助,尤其是她。
他并没有要求她做什么,标榜不幸,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尽管她仍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说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还在一起就好。
可渐渐的,她动摇了,她开始退缩,开始质疑,质疑自己奉之为不寿的爱情,她看见自己的信念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切割,直至消逝。最后崩溃。
她觉得自己就像白蛇传中有一回的许仙,发现白娘子真身后依然手足无措,虽然爱得那么深。但是她却做不成之后的许仙,她为自己感到羞耻。
爱情里,不是所有都是美丽,有时会黑暗,有时会厌恶,有时也会无奈,惟独不变的只有记忆,谁都不能忘记。
她逃走了,带着一面绣着玄色图腾花案的麻质绢布,那是照他身体上的模样印下来的图腾,他骄傲的所在,只皇室成员具有。尊贵王者,君临天下的象征。
但这并不是结局,因为凄凉的风声正在万丈悬崖间来回盘旋。
他的身体因那次大火已愈发的虚弱,单薄的身躯让慈爱的王后眉角细纹又多了几道,于是王后致函于邻国国君望大婚能够如期举行,希能对他的病情有所帮助。出人意料,邻国二公主昭华当即应下了被众人不看好的亲事,甚至不顾舟车劳顿连夜赶到他的宫殿病榻前。
她安静温柔地凝视合目似是正忍受某种痛楚的他,良久,才轻轻说,这么多年我才能在你的眼里除了姐姐还能看到我,尽管只是一小方影子,我亦满足。
而此时的他,早已陷入自己的梦魇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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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火红的嫁衣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听见笙管铜锣声声震天,公主昭华唇角的鲜血一滴一滴地直淌于地,愤怒痛苦的脸在看向轻轻,哦不,卿卿时变得冷峻,凄艳得笑,他一直在等你回来。他本该是快乐的,一张皮相而已,是你毁了他,也毁了我,如今的下场,就是报应,我要你生生世世都记得,永远都不得释怀!
所有血液汇集融入了泥土,化作为哀伤的曲子也消失在云的尽头,留下一片苍茫。
卿卿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对一切都置若旁闻,兀自发出诡异如动物般的呜咽,似在笑,又像在哭。
我想我应该在她身边陪着她,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此时还能做些什么。
我笃定她不会选择和昭华一样的路,这是我从一开始就明白的,她或许会用其他的方式来惩罚自己,,但我希望能减轻她的痛苦。
我开始在那座装潢精致地令人压抑的王府附近徘徊,猜测雕栏画栋,斗拱飞檐里那女子眸里是否还会闪烁星星般的光辉,是否还会笑,是否还会感到寂寞。
班主说我被她摄去了魂魄,我想是的。
可戏班在王都却呆不了多久,将要回江南前一夜我想去看看她,夜色凄迷,像极了我的心。
然后她就站在了我的面前,触不及防的。如云青丝,衣袂飘飞。素面扮上红妆,桃花颜色亦千秋。她一步一步缓缓地向我走来,环佩珊珊作响,似要跨过高山浅川,漫漫时光。
我的心脏不辨冷热的开始颤抖,却在下一秒突然停止。一杆□□狠狠从不明方向刺来,我不由趔趄后退,轻轻却在这时候疾扑向前,顺势推我向后,鲜血霎时染红了她麻质紫袍。不可抑制得用力抱紧她,全然忘记了身后之所在,只听得丁冬利器倒地的一声,周围安静了。
班主杀了刺客,矫捷的身手,凛冽的寒气,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而通常拥有此等绝技的人,都有着奇怪的脾气。我想知道为何会有人想杀我,为何他会及时出现在我的面前。但他不会希望我去问他,而我也没有了好奇的心情。
“艺声,对不起,先前的所有都是我骗你,现在,我用命来还你,请你……原谅。”
不想再回江南,班主神色不定,只默默叹了口气。我带着轻轻的骨灰只身进了大漠,漫天的狂沙,终日不落的夕阳,连冬日里的微风都是温暖的,她再也不会冷了。
我常常在沙丘堆上坐一整天,看着白鸟停憩了又离开,有时几只也会落附近,飞翔时连带着我的衣袂拂起有坠下,仿佛这是有趣的游戏。
衣衫被鸟儿锋利的脚抓一掠而过,破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裂缝,我不由苦笑,却听得远远传来一稚气的声音。
“大哥,你的脊背都露出来了,那玄色图腾哪弄的?真好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