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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淮渡 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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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楼里甚少有人知晓我和他的关系。他是擎立在笙歌楼台上那熠熠闪亮的荧星,而我,曾几何时,就站在这样一个角度用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姿态仰望,但,仅仅是仰望。
当他将我丢给琴姨时,我就知道这个世上已没有港湾供我停靠。那一年,我八岁。
琴姨是琉璃楼里最平凡的仆人,平凡得,近乎卑微。任何人都可以欺负她,却谁也不能惹怒她。只除了我 ,当我和那些肆意侮辱讥笑她的人撕打在一起时,她眸子里一湾平静的深潭掀起了惊涛告诉我,她生气了。
夜色如水,暖风拂面,月光软软得亲吻着琴姨鬓边的微霜。她温柔地擦拭我的伤口,每位琉璃楼的人在桃李之年都会得到一项任务,那时你便可以离开,记住,永远不要再回来。
银色月华倾泻一地,我绵绵地倚靠在她的肩上,淡笑而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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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离我如此之近,我几近能够闻到他身上应是熟悉的味道。只是,容貌依旧模糊。
他说:但将此药于适当之时投入他的食膳中即可。另一个‘他’,当今国主,安平帝。
琴姨纤弱单薄的身躯孤单得伫立在朦胧的雾色里,渐行渐远。我放下挥摆的手,身体随着颠簸的马车摇摇曳曳。
琴姨,莲花恐不能如您所愿了。莲城,您的主人我的父亲,交与我的药粒有两颗,而其中的一颗,怕是早已融化尽在我的血液里。您知晓后会责怪我吧,毕竟连我自己感受到吞下药丸时竟有些许雀跃的心也不胜唏嘘,可他还是注意到我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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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素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接天碧日的莲,在这锦瑟所居之处,又显得格格不入。
端坐于亭内,轻轻拂琴,早早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轻拢慢捻间流淌出千万次烂熟于心的曲调,袅袅盈耳,催眠着他人,也说服着自己。
“莲姑娘,天色也不早了,夜里怕是要起风,奴婢去为您取件披风来,可好?”一旁静站的侍女问道。
“恩。”
顶替五品官员女儿莲氏入宫已然两月,不若他人之不济也会做上女官。我只是每日来到这开满了红白莲花恰如汉殿三千粉黛的园子里来,日出日落,循环如是。周围的宫人虽有不解却又并不多加干涉,毕竟,本就不宽的桥忽然又多出了呼吸的余地来,总是好的。
“莲花。”被藏入了心底的声音再次唤起时,却早已,物是人非。
我轻轻放下瑶琴,转身。仍旧是那个温润如玉,恭谨谦和的少年,只是眉宇见氲饶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困倦。
“杜不悔,你终究还是后悔了。”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却已然不是面对一个与自己曾相处八年的人的表情,这种笑容,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的眼神缱绻决绝,“我已经离开了琉璃楼,和我走吧。”
我怔了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他右手。那是离开的代价:凡自行离开者必断一指。而映入眼帘的只是一放湖蓝色布衣广袖。
“莲城依是冷漠无情。”便要抱起琴。
“走吧,这里不适合你。”他紧紧扯着我的衣袂,语气中透着哀求。
这是在求我么?呵,或许那时当我用同一种态度对着他时,都不至如此这般。
“那么,何地才适合?是琉璃楼,还是玲珑阁?”
玲珑阁内。一缕缕阳光透过暗红的镂花窗照了进来,合着缓缓升腾的檀香绘成一幅黄昏的画卷。
“杜不悔!你答应过的,为何要出尔反尔?!”撕心裂肺的喉叫。
良久,面目清冷俊然的紫衣少年才开口,道:“因为画影,我不能走。”
画影,那个艳若桃李,一双美目总弯弯成月牙,在我的花样年月里曾给了我一刹那光华的女子。
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独自走开。
眼角有些干涩,心里却只剩了阵阵涟漪。或许我之于他,只是因为年少时那个关于‘离开’的传说,、、、绵长而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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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苍穹一点一滴地沉了下来,直至坠入不可见底的深渊。靠在亭柱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已很久。
脚步声徐徐靠近,忽的一双大手从身后拥住了我,让人沉醉的龙涎香弥漫开来。
“莲花,你来了。”清亮的嗓音夹杂着一丝不可见闻的颤抖,我知道那里面有是真切的欢喜。
是的,平安,哦,不,安平帝,我还是来了。
他眸光一闪,问:莲花你日日呆在安平园弹奏‘采红菱’就是为了等我对么?
忽而狡黠一笑,浓密修长的睫毛不时轻闪:那么这个地方的含义你可知晓?安平苑,倒过来亦是平安,这里种满了莲花,你看你看,我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接着神色一黯,眼眸不知移向了何处: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再出现。
我笑笑,不作言语,倾身往贵妃塌内侧找了个安逸的姿势蜷缩。水青色轻纱缀珍帘被风撩起,水藻一般伴着思绪的音符叮咚作响。
十年前的初夏,我同家人一行回到母亲的故里,烟水江南。
划着船儿到湖心呀,你看呀么看分明,湖水清呀照双影,就好像两角菱。。。。,璀璨星辰下母亲吟唱着小桥流水般轻快活泼的小调。
母亲总对我们讲,因为爱莲,所以嫁了个莲姓的男子。
正是莲动时节,因父亲的故人来访,家人无暇顾我。于是天未大亮就早早提着竹篮去了秦淮河上的桃叶渡,薄冷的天气里,一波一波的水声荡漾。边拂开莲叶边轻轻跟随曾回旋在脑海里母亲的音调唱着。
“唱得真难听。”似是如梦初醒的声音从密密裹着的碧绿叶间透出来。
我心中气恼,不由脱口而出,道“ 胡说,这可是我娘教的,怎会难听。”
“歌儿本是不错,可如此被你一唱可就变味了。”
“那你来试试。”口有不服,心却失了些底气,他的话语中确有着几分道理。
“好~~你可听清了。”在折绵数十里波光粼粼的水面和密密麻麻碧绿莲叶的上空环绕着时清时重的音调,虽略显生涩,也柔肠百转,让人心生摇动。“可是还好。”
“不见得。”我想近看看他,是怎样的人?一层一层地拨开身前的花叶,很是费劲。
羽官束发,眸似星辰,眼前的少年轻移开挡在我面前的一朵白莲,“我叫作平安,你呢?”
“莲花。”
平安啊,后来我一直在想,若是当初没有这从一开始就镶入记忆的初见,我还会否留存如今日般徘徊不定。我本知那与你无关,可于我,又未尝不是?只是命运的齿轮依旧沿着它所向之的轨道行进,谁,都躲不开。
身后的呼吸已渐渐匀畅,悄声披上裙衫下了塌。暗夜里,几声夜莺的啼鸣在深宫中来回旋转,幽咽。
“出来吧。”我向着玉石台阶边上的一隅,道。
矫捷若豹的黑影忽而窜到我的面前,主上有命,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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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以千计的门人齐齐跪立于琉璃楼外,场面谓为壮观。不时有人小声耳语,兴奋担忧表露不遗。
我在众人或惊咤或不屑的眼神中匆匆而过,心底第一次有了无所适从的感受。
此时的他正安静的躺在雕花檀香木塌上,眉角的斑驳痕迹与微微颤抖的薄唇在述说着他的,油尽灯枯。我似乎透过无涯的时间大川里看到了那时的他,温和而安详。
他感觉到我的视线,睁开眼,“你来了。”便要挣扎着坐起来。
“别动,我来。”我连忙走过去将塌内的小绣枕塞向他的脊背。如平常父女似的。
他的手一滞,随即拂了拂,“你,可还怪着父亲?”语气平静如流水。
怪?我心里有无数声音在叫嚣,为何要在母亲和哥哥惨遭谋害后置我于不顾,为何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在他们绝望的哭喊声中惊醒后看到的只有琴姨焦灼的脸,为何我总想逃开却又逃不开,为何直至此时此刻,我才能在您身上看到那个温文而雅却又宛若坚玉的父亲的影子?
兀自低眉不语,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撑起了身子,脸颊上浮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梦呓般娓娓道出了在那烟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里溶入了记忆长河中众多才子佳人,悱恻缠绵故事中的一个,只是,当这个故事被染了层帝王的明黄色彩时,又多少有些与众不同。
是多么极致的爱才能让他,平安的父皇被遮了心迷了眼摄了魂,不惜折掉对方的翅膀也要阻止她的飞翔,即使她的心从来也未在自己身上,而终究,也只不过是秦淮河夜阑星空下无人可和的悲歌。
天不亡我,我活了下来,发誓让他也尝尝至亲死于眼前却又无能为力的滋味。。。可是当我有足够的实力与他对抗之时,他却先走了,那么,血债该由谁来偿还?。。。原来恨入了骨髓,倒头来不过一场潺潺远去的似水流年。。。我只是害怕,害怕看到你和她愈发相像的容颜,现今她来接我了,呆会儿可少不了一顿苛责,呵。。。走吧,离开这里,今后你永远都是琉璃楼的主人,如若愿意随时可以回来,当作是为父的偿还。。。
雪意凄其心宛然,江南旧事已如烟。
我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看着他擒着笑似是睡着的婴孩。莲城,哦不对,父亲,现在的您,应是快乐的吧。
天明。我只觉得浑身无力,迎面而来灿烂得耀眼的阳光。木然走出房,停在许是在连夜赶来在外饱经风霜了一夜的人的身边,“不悔,以后琉璃楼就劳烦给你了。”
平安的政务越来越繁忙,甚少有空闲到安平苑来。我把弄着手中的翡翠珠子,只觉得身子庸懒无比,看来锦衣玉食的生活确有把人变腐败的本事。
“娘娘,影妃娘娘求见。”仕女恭谨地说道。
“让她进来吧。”
画影,也许当初的我们谁也不曾料想再见会是在此等的场景之下。对于你,我究竟该带上哪张的面
具?
“你过得很好?”陈述冰冷的语气,不带一丝涟漪,桃花依旧。
“还不错。”
“但不会长久了,”
“我知道。”
“想知道现在琉璃楼的境况么?他把你父亲的心血管理的很好。”
“是该感谢他。”
“仅此而已?”
“还有什么?”便要唤来仕女,“为何来这里?任务?”我心中仍有疑问。
她笑了一下,“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么,得到了你想要的 。”
“还好,但还差一点。”
凝视她拂袖而去的背影,我不由苦笑,再是至真至浓的感情,也抵不过这如过眼烟云般的皇恩圣眷么?可是却在转眼即逝可见的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去园里采些莲子来做莲子酒,再吩咐御膳房准备些菜,晚间送到安平苑来。”对仕女嘱咐完便回了寝宫。
平安,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说服自己三个月内一定对你说出我爱你后再离开的最后一日,你一定要来。我要走了,因为父亲最后的言语,因为对‘十二楼中尽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的生活乏了,因为我的爱只有一份,那么你的,也不能多。
夕阳的余辉撒满了园内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渡了层金,温和而轻柔。我斟了杯酒递与平安,他的眼神闪烁不定,迟疑良久才接了下来。
“皇上是担心莲花下了毒药么?”我将到了他手上的酒抢过来,故作生气,心里却一点一点的发凉。
“莲花是多疑了,就算真有毒也不能不喝,是么?”他笑了笑,伸手过来取杯子。
不对,平安有点不对。我心中怀疑,鼻子不自主地向酒杯靠近,没有下毒的痕迹。回想起画影临走时的话‘但还差一点’,是我还是……难道当初父亲下达指令的有两个人,那么另一个就必是画影无疑。呵,父亲您稠密严谨的人生里还是留有一丝疏漏,现在只有让我来填补了,毕竟我是您的女儿,对吗?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仰头将酒一饮而下,摔碎了杯子颓坐于地。平安风一般冲过来紧搂着我。“你怎么这么傻,我愿意喝我愿意喝,不要再离开我了,御医。。。”
我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他早就知晓我进宫的目的,早就了解父亲的计划却还是不动声色,还是任由这颗毒草蔓延生长在他的身边……用尽力气回抱着他:“平安啊,其实,我一直…都是要你…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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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死,只是另一条生命没了,是在我身体里孕育了两个月却终究无法看见阳光鲜花嫩草的我和平安的孩子。
睁开眼,淡紫的纱幔帐,白色的流苏,对着床的是一桃木梳妆台,那是我曾日日蹭在母亲怀里听歌谣的地方,再旁边的,是琴姨依旧焦灼的脸,看到我转醒后才疏了疏眉头。是的,我又回到了江南。
琴姨是我永远也不可能看透的,很多问题我也不想去了解。她只告诉我,那日的药并不是离心丸,只是与它相融后便会产生一种假死症状的药草,先前我已服过离心丸,所以才免遭一死。
我轻轻靠在琴姨身上,同往常一样,笑笑。那种药草唤作留情,生长的地方只有我,和她知道。
……我,画影,今日以留情草起誓,同莲花义结金兰,自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开满了正吐蕊绽放的如皑皑白雪般留情花朵丛中只听得见两个女孩如银铃欢快的笑声。
清晨梦中,歌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清澈悠长而又空灵真实。
他一袭白衣,踏绿而来,眨了眨,道:“可是还好?”
…………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