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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从上救护车到进急诊室再到手术台,周边的人忙得团团转,我却第一次如此清闲。
      死死地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监护室,浑身上下全是绷带,纱布和石膏。
      站在我床旁棕发绿眼的男医生温柔地对我开口:“你好,我是米切尔医生。我打算问几个问题,我知道你需要休息,所以不会打扰太久。我会记下你所说的,可能过些时候会被交给警方。”
      我点了点头。
      “可不可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很显然,你这些伤不是自己摔倒磕出来的。”
      “我起先被一群人骚扰,后来的就都不记得了。”
      “你断了一条腿,有两根肋骨骨折,多处骨裂。你的肝脏有小面积出血,还好凝固了形成血块,否则你凌晨的时候就内出血而死了,真打算告诉我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么?”
      “我真的不记得。”头有点晕,看来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
      “我们做了些扫描,显示你没有脑震荡。”
      “那我失忆肯定是有别的原因喽。”我揉着太阳穴,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想把你推荐到精神科。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大的惊吓。我们需要评估一下这次经历对你心理健康产生的影响。”
      “好吧,”医生转身要走,却被我叫住,“但你放心,米切尔医生。我被弄成这样,若想起来什么的话,是不会隐瞒的。”
      他走后不久,便开始感觉寂寞,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只能动动没被伤到的右手。和那晚不同,如今已经睡了十五个小时的我一点不困。
      被束缚在床上,就仿佛是个无法再讨主人开心的木偶,被遗弃在某个角落。时间停止了,可灵魂却在继续。没了旁白,没了指挥,只是演着一个渐渐被尘土覆盖的小角色。

      病房角落的电视正播着某个诙谐幽默的肥皂剧。

      我已等不及要康复。

      转天,我被送到了普通病房。菲尔一直没有来。当然我并不是说他应该来看我。
      因为无聊,我时不时会坐到轮椅上,去探访其他病人。

      无意中我遇到一个躺在床上几乎一动不动的女孩。
      她说她患的是ALS。她为我指了指正在医生面前痛哭流涕的女人说,那是她妈妈。那个正一遍遍重复着“这不公平”的男人是她父亲。
      她问我有什么故事可以讲给她听。她要在自己的呼吸肌麻痹之前,听尽可能多的故事,美丽的故事。
      她并不漂亮,脸圆圆的稍有些肥胖。
      我说很抱歉,但我没什么可讲。

      于是她便好心地开始与我分享她的收藏。

      她说她从一个护士那儿听说,每年的七月十六日都会有一个老人因心肌梗死被送到这所医院。每到这天,他都会在那个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床上醒来。
      他所患的病有一个富有浪漫主义情调的名字,Broken Heart Syndrome,用更专业点的学术用语说就是心尖球状综合症。老人实际上身体很好,他有着一颗健康强壮的心,但每到这一天,也就是他妻子的祭日,他的心肌就会急性扩张,导致衰竭。
      这种病的病因至今还不能被明确。也许他心中那些掺入了悲伤与痛苦的回忆在他大脑里给这个日子刻下了标记,因此他的身体总是会这一天用这种近似殉情的方式纪念他去世的伴侣。
      护士说,每当这天,你都可以在监护室里看到一位老人,他用苍老干枯的双手捧着她的照片,温柔地望着她,微笑着流泪。年轻得还不懂爱的护士们常会呆在门口守着老人,默默地猜想当他注视着那面孔时会回想起怎样的过去。
      女孩还告诉我,在她的隔壁住着一个希望变成女人的男人。
      两年前,男人发现自己其实爱上了身边最好的朋友。他曾试着掩饰自己的感情,直到后来他的朋友向他告白。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们生活得非常非常快乐。可男人渐渐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开始减退,有一次甚至忘记了和他爱人的约会。后来他逐渐有了感官上的障碍。他自己来医院做了检查,扫描和化验结果上说他颅内长了个肿瘤。他一直不敢告诉他男人,一直推后他的手术。
      某天,对方的父母发现了自己儿子与他的事,让他们断绝关系。同一天,他犯了癫痫,一直被他隐瞒的病情也便不再是个秘密。
      他住进了医院,定好了手术时间。
      做完手术的他现在已经开始接受化疗。他说等他好了后,他会试着和他爱人的父母好好谈谈。若实在没有结果,他总可以做个手术,改个性别,换个名字,正正当当地和他爱的人结婚,他玩笑地跟女孩说。但女孩告诉我,或许那只是一个疯狂的念头,可有一瞬,从他眼里,她可以看出他确实考虑过这个选择。
      女孩还说,虽然那个男人从来没来探望他。但每周他的床头都会放着一束花店送来的鲜花。
      一天天过去,我坐着轮椅在医院里闲逛,为行动更加不便的女孩收集着故事,但听到更多的是护士们和实习生之间的八卦。太过专心的我都忘了医院外的事,忘了菲尔,忘了工作。
      一个周日的中午,女孩匆匆忙忙地费力推着轮椅,跑到了我的病房,刚到门口便大喊,“那个男人来了!他来看他了!”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来人已去,只剩下阳光照耀下的他,望着床头空空的花瓶。他的五官完美,充满了阳刚之气,此时的动作虽然温柔,却很大方。
      他告诉女孩,他爱的人要结婚了。他将手中的邀请函,和新娘的照片递给了女孩儿。
      “嘿,丫头,不要哭啊。”他弯过身,擦着女孩脸上的眼泪。“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随便乱跑。”
      “为什么?”女孩淡淡地问。
      “我的病早进入晚期了,治不好的。”他笑了笑,双眼仿佛蓝色的宝石,“况且他让我做他的伴郎,我需要作好准备。”
      女孩哇地哭了起来,同她父母一样哽咽着重复,“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不公平。我期待的结局呢?这不公平。本应该和童话里一样的。不公平,我要死了!我马上就会死了!”
      男人只是为难地看着,什么都不说。
      她就一直这样哭闹下去,直到睡着。

      我回到自己的病房,发现菲尔正站在里面等我。“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公假日,不用上班。”
      “哦。谢谢。”
      “为什么?”
      “我们并不熟,你还抽时间来看我。”
      “哦,呵。呃,什么时候出院?你的职位还为你留着呢。”
      “快了。”我望向窗外,城市突然显得没有几天前那样冰冷,“医院里还有你认识的人么?”
      “没,为什么问这个?”
      “哦,没什么,只不过你总是在朝门那边看,好像怕有谁经过一样。”
      “有么?”他笑着起身,“伙计,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等着你来上班哦。”
      “嗯,好,回头见。”

      米切尔来找过我几次,他帮我联系好了精神病医生,他告诉我心理咨询的所有费用都会由政府支付。
      当我要出院的时候,喜欢听故事的女孩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人一下子瘦了很多,她仿佛植物人一样愣愣地躺在床上,看着她哭泣的父母。
      她没有开口,可我却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问我会不会找到自己的故事?
      一定的,我朝她点了点头。

      出院后,我搬进了菲尔的公寓。
      “呃,这儿就一间卧室。”
      “嗯,对啊。”他一手拎个啤酒,嘴里叼着三明治,另一只手还在冰箱里乱翻。
      “而且,卧室里只有一张床。”
      “嗯哼。”
      “……”我杵在那儿,等他的下文。
      “嘿,我说我需要个室友来分房租,并没说会有地方让他住。”
      “……”要不是我现在拄着拐,一只胳膊还打着石膏,他已飞到极乐世界见上帝去了。
      估计是看到我脸上暴露的青筋,他连忙说:“好吧,好吧,我先睡地上。你买到床之前就睡我的吧。”他端着一大堆吃的,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播到了体育频道。我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休息,中间和他隔了很远。
      过了一会儿,从他那边飘来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你在三明治里都放了什么?”
      “黄油,辣酱,花生酱,番茄沙司,意大利香肠,腌猪肉,酸黄瓜,蓝车达和…鳄梨。”他见我用惊奇的眼神看着他,解释道,“我在试着吃得健康些。”
      “我不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放鳄梨…不对,事实上我也不大理解那个…”他不解地看着我。“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看着电视,享受着他的大餐,随便地把腿放到了沙发上。我看了看身边他那双本应该是白色,现在还破了个洞的袜子,整个僵在沙发上不敢动弹。他注意到我很不自在,说了声“sorry”,便掉过头来,在我腿旁躺下。没安稳多久他便坐起来,在我身上嗅了几下。
      “你汗腺是不是有问题啊,这么久没洗澡也不会臭?”
      “……也许吧。”囧。
      等等,他是怎么从沙发的另一端挪到我旁边的?
      “你身上好烫,”他仍目不转睛地看着球赛,“我都能感到从你那儿传来的热流。”
      ……
      被雷到的我利落地架起拐,站了起来,“呃,我有些累了先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看到我的窘相,他八岁小男孩似的开始冲我坏笑。
      靠,Mother的,他成心耍我!

      和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日子一下子多了很多打打闹闹。没一天能消停消停。
      我与心理医生约好了时间见面。菲尔非要开车送我。一路上,我就算没有精神问题也差点被吓出毛病来。
      “你个混蛋,疯了么!你这样不守规矩地开车,早晚会被撞死!”我乓地关上了他的车门,心里默默地感谢上帝。
      “喂!你要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不必了,我坐公车回去!”

      “第一次失忆是什么时候?”心理医生带着一副名牌眼镜,端着一个写字板。
      “大概三个月前吧。”
      “为什么以前没有寻求帮助?”
      “因为没有时间。”
      “那现在是有时间了?”
      “时间都是人挤出来的。”但挤出来不是为了回答无聊问题的。真不明白,谁会自己花上三百块钱来和她在这儿唠一个小时的闲嗑?
      “当时都记得什么?”
      “读过的小说和看过的电影,我都记得,还有那些不知究竟是谁说的名言。化学,物理,生物,还有几何和微积分那样的东西我也记得。还有…歌剧。我最喜欢的是雷昂卡伐洛根的《丑角》。”一时间很多信息和片断涌入脑海。
      “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特别的人身上。比如说你的父母,你的朋友,或你的情人。”
      但我脑子里出现的只有菲尔,医院里的那个女孩和患了脑癌的男子。
      “什么都不记得?”
      “嗯。”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在乎自己记不记得曾经认识的人。”
      “我不会去怀念并不记得的人。因此也就没有理由着急。”
      “你不想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可他们总该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你怪他们没有试着找你?”
      “不!”
      “那你是怕会找到一个被人遗弃的,丑恶的,使人厌恶的,过去的自己?”
      “不是!!”
      “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不在乎!”
      她没有立即继续她的提问,只是不解地盯着我。“为什么?”
      “我来就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遗忘。”
      “你不确定将来是否会后悔将一切记起?”
      我平躺在红棕色的躺椅上,十指合拢搁在胸前。你会不会找到自己的故事?女孩的话突然在脑袋里打转。混乱,也很清晰。
      我慢慢地开口,“没错,我无法确定。但我想记起来。我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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