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香》不顾故城

4、我可以跟在你身后

　　九月。
　　秋风丝毫没有凉意，烈阳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在某个清晨的柔光里，时雨泽背上书包准备开始新的旅程。
　　没有规划的人生是最幸福的人生，没有计划的未来是最精彩的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即将到来的时光里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她只是期待着，或许会是一切幸福的样子。

　　初中的校园门口已经站满了负责分班的老师与学生。

　　“我们会在一星期后进行正式班级的分配，在此之前，大家由学籍号顺序来查看自己所在的临时班级。”
　　八点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时雨泽用一只手轻轻挡在额头上，在巨大的公告栏上寻找自己的班级。

　　所有的等级程序和地图一样繁琐，时雨泽感觉自己像一只膨胀的气球，即将在太阳下猛地炸开。
　　终于填完了所有的程序，时雨泽按照指示找到了教室和座位，就看到同桌是一名高大的男生。
　　时雨泽心想，要不要打招呼呢。
　　接着，他听见男生向他挥了挥手：“嗨。”

　　时雨泽立刻笑了一下：“嗨。”接着是各自安好的冷场。
　　她不太习惯和男生当同桌，她小学六年的同桌都是女生，身边的朋友也都是女生。于是她选择暂时保持沉默，打开课本慢慢翻阅着。

　　同桌也没有再说什么，在书包里翻出一本小说开始看。时雨泽瞥了一眼封面，发现是以前很多同学流行看的解密小说。
　　翻了一会课本，时雨泽就不想看了，她拿出一个本子，在首页上涂涂画画起来。

　　那样的一天很快在铃声和笑声中结束，第二天临时班级开始上课。
　　临时班级的班主任是一位很漂亮的女老师，姓赵，教英语。时雨泽从前认为班主任应该都教语文，如今难免有些新奇。

　　在第一节课，她要求每位同学用英语做自我介绍。时雨泽对着刚发到手上的纸发呆，完全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
　　或许应该这样说——“大家好，我叫时雨泽，今年十二岁，毕业于某某小学。”
　　可是这样又难免显得空白。

　　时雨泽用笔杆一下下地戳着脸颊，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着。
　　忽然她感觉身后有一束目光看向自己，时雨泽连忙转头，看见班主任在自己身后。时雨泽仓促地捂住空白的答卷，恨不得立刻消失。
　　“没事的孩子，”班主任轻轻拨开她捂住本子的手，“把你自己的兴趣爱好或者自己的性格讲一讲就可以了。”
　　时雨泽的脸红的发烫，轻轻道：“好的，谢谢老师。”

　　兴趣爱好。
　　唱歌和画画吧。

　　至于其他的，时雨泽依旧没有主意。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的位置大概在第十二三个左右回答问题。
　　她勉强记住了几个前面同学的名字，轮到自己时，她只好努力地按照印象去介绍自己，最后自己都忘记究竟说了什么。
　　直到如释重负地讲完最后一个字，时雨泽抬头看了一眼班主任，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坐下。

　　“发音很好啊，”班主任笑着对她示意，“坐吧。”
　　时雨泽立刻坐下，仿佛再站一秒都是煎熬。

　　时雨泽自己也发现了，自己怯场。
　　只要在别人面前说提前准备好的话或者唱歌，自己的大脑就会一片空白，甚至完全靠感觉往下说。
　　可是……也没什么办法啊，那就这样吧。

　　自我介绍很快结束，时雨泽知道了自己的同桌叫蒋誉凡，小学和自己是同校。

　　到了课间，大部分同学都做完了自我介绍，时雨泽离开座位打算出去转转，却听见班主任在多媒体上放音乐。
　　熟悉的旋律，是《myself》。
　　时雨泽忍不住回到教室，有点失望的发现班主任放的是原唱而不是段蘅的翻唱。

　　时雨泽仔细的看着自己的新班主任。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正在对着多媒体屏幕拷贝文件。
　　班主任似乎察觉到了时雨泽的目光：“时雨泽对吧？”
　　“啊，是的，是我。”时雨泽靠近了两步，把手贴在裤缝线上。

　　“这么紧张干什么，老师又不吃了呢，”她道，“我上一届学生都叫我赵姐，你也可以这么叫，别太怕我。”
　　时雨泽点点头：“赵姐。”
　　赵姐哈哈一笑：“真希望我可以教你，你太可爱了。”
　　“刚刚你自我介绍说会唱歌，英文歌会唱吗？”赵姐自顾自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至少应该会唱一首完整的英文歌的。”

　　时雨泽腼腆的点点头道：“会一点点。”

　　“嗯？”赵姐抬头看她，“一会可以唱一段吗？”

　　时雨泽一时间不知道回答是或否。她只是笑了笑，然后飞快地回到位置上，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上课铃响起，赵姐讲了几句话，只是时雨泽依旧脸红红的趴在课桌上，没有听清。
　　“那么，时雨泽，为我们唱首歌好吗？”

　　时雨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刚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赵姐拉上了讲台。
　　选择恐惧症的烦恼是，从来不能快速决定自己唱什么。

　　她抬头看看赵姐，赵姐对她笑着说：“别紧张，大家给一点掌声好吗？”
　　“Myself,”她道，“可以吗？”

　　时雨泽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细微的流动。她此刻竟然没有感受到如期而至的空白，她知道此刻全班人都在看她，但是却没有那么紧张。
　　她开口，将熟悉的旋律呈现，在教室斑驳的树影中盘旋，落在每个人的发尖上，如同精灵。
　　空气安静了，唯有窗外的风声沙沙，唯有时雨泽在讲台上唱着，全程紧闭双眼。

　　她用了自己不熟悉的唱法，她没有去刻意模仿什么人，也没有刻意去寻找某一天在台上的感觉。她只是唱着，像午后轻轻拨弄的吉他，桌边还有半杯咖啡和一块蛋糕。
　　于是宣泄与狂热的情绪变成了慵懒的蓝调，正适合那样一个午后，青春正好。

　　直到台下响起掌声，时雨泽睁眼，轻轻抛出一个微笑。
　　她回到座位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听着赵姐的夸奖，心中有一丝窃喜，还有更多说不上来的感觉。

　　似乎有人用笔戳了一下时雨泽的胳膊，起先她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但换了一个姿势才发现是同桌蒋誉凡。
　　他把一个写了字的本子向时雨泽推了推，时雨泽轻轻拽过本子，上面是一行乱得很的行草书——
　　“你也喜欢段蘅吗？就是唱myself那个。”

　　时雨泽本来已经恢复常温的脸立刻“刷”地红了半个，她拿出笔想写，又突然不知道写什么。
　　那一瞬间，她突然不希望蒋誉凡喜欢段蘅，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那时候，时雨泽总是有一个古怪至极的想法，她认为其他人对段蘅的喜欢都不是喜欢，只有自己的才是。

　　他不如自己喜欢段蘅。时雨泽想。
　　或许他根本不是喜欢段蘅。时雨泽接着想。

　　于是鬼使神差地，时雨泽写道：“不喜欢，我就是很欣赏她的才华。”

　　很多年后，时雨泽回想起这点，觉得当初自己傻到要死，但这些也是后话了。
　　她倔强地否认自己狂热的爱，就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人抢走那个也不曾属于她的人。

　　蒋誉凡接过本子愣了一下，又刷刷刷地写道：“那好可惜，我从音乐与歌手就开始喜欢她了。”

　　看到这样一行字，时雨泽内心不知从何而起一股攀比之心，傲气地回道：“我从去年夏天就喜欢她了。”

　　“你不是不喜欢段蘅吗？”

　　“谁说不喜欢，我还听过她的音乐剧，她还听过我唱歌呢。”

　　“你就吹吧。”

　　时雨泽“哼”了一声，把本子推给蒋誉凡：“呵。”
　　没有人会比自己更喜欢段蘅，没有人理解自己的感情。时雨泽心想。

　　于是两人的传本子不欢而散，时雨泽默默地继续听赵姐讲怎么学好英语，在纸上轻轻涂涂画画。

　　终于挨到了下课，蒋誉凡立刻问：“你知道段蘅吗？她唱了《如意》的主题曲，还参加了音乐与歌手。”
　　《如意》是多年前暑假，时雨泽看的那部电视剧。

　　时雨泽少年的好胜心立刻像小火苗一样燃起：“你看过她演的白蛇传吗？现场的。”

　　“我听过，”蒋誉凡也不服输，“她的歌我都听过。”

　　“我也都听过，”时雨泽把头转到一遍，“我还都会唱。”

　　最终两人的课下聊天也宣告不欢而散。

　　时雨泽继续在本子上画画，心思却飘到了天外。
　　此刻她的心拧成了一只麻花，说不好自己究竟是有一点高兴还是其他的另一种感觉。她总是在有人提到段蘅时有那样的，奇异的，从来都无法形容的感觉。
　　于是只好拼命掩盖和否认，虽然否认之后又不小心流露出再多谎言都圆不了的喜欢。

　　在那之后，蒋誉凡却好像每天都在以逗时雨泽为乐趣。他每天找到时间就要唱段蘅的歌，意外的还算好听。只是某天晨读，他用课本挡住头唱一段高音时，被身后的赵姐揪住了领子。
　　“晨读是你唱歌的时候吗？还有两天就要考试了，虽然并不是分班标准，但是你好歹得有一个学生的样子，”赵姐道，“你看看人家时雨泽，你看看你。”
　　时雨泽偷偷用余光看了蒋誉凡一眼，目送他被赵姐押去教室外罚站。

　　不过刚刚蒋誉凡唱的那首，时雨泽确实没听过。
　　总是被激起莫名的邪.火，时雨泽愤愤地想，读书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分班考试终于在三天后到来。
　　学校的分班制度很奇怪，入学考试成绩和分班并没有关系，时雨泽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强调复习。
　　时雨泽留在了临时班级八班，蒋誉凡被分到了隔壁七班。

　　新的生活开始了。
　　时雨泽认识了各科老师，交到了几个朋友，领到了新的校服和课本。空气里弥漫着酸甜的味道，校园门口有两条卖小零食的小街，还有奶茶店和文具店。

　　赵姐让每位同学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字，时雨泽纠结了三天之后，郑重地在作业本上写道：Winter。
　　新同桌是一名大眼睛的秀气女孩，名叫贺阳，看到时雨泽的英文名，问道：“诶，冬天？”
　　时雨泽点点头：“嗯。”
　　“为什么是冬天？”
　　时雨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喜欢的人生日在冬天……”

　　喜欢的人。
　　对，喜欢的人，很喜欢，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