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同一故事的不同角度》顾裳霜

4、酒保视角（上） 调酒师：我

　　酒保1：
　　我在这个酒吧当了两年酒保了。
　　很多人总觉得酒保很酷，酷个头，一天到晚面对一群装逼的酒鬼，个个自视甚高，可别了，要真有自己吹的那条件干啥不行还非得跟我一酒保套近乎赖账。
　　要说有故事的人，那也是有的，我老板肯定算一个。
　　老板今年不到二十五，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富婆。我来这做酒保其实就是因为她。不是想追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那样的看不上我。
　　她并不常来，偶尔来坐一坐，查查账，看看经营情况，从来不沾杯，点上一杯最烈的酒一坐坐一宿，到头来杯子还是满的。
　　有的时候酒吧里会有难缠的人，尤其是几个小混混，成天来酒吧堵人，也不知道是谁给的自信，上来就流里流气地跟老板搭讪。老板似乎挺喜欢逗他们，一直跟他们好言好语，从来没说过重话，哄得小混混们各个心花怒放，得寸进尺，想对她动手动脚，老板就眯眯笑着跟他们扳手腕，慢慢悠悠地赢遍了所有小混混。别人看着好玩，也来试试，无一例外被老板摁下去了，最后酒吧里几乎所有人都参与进了这场比赛，不管对方体型是老板的几倍，老板都几秒之内压趴对手，越到后来赢得越快，最后参加的人连一秒都撑不到，老板依然笑眯眯的。那天酒水提成赚得特别多。从那以后扳手腕几乎成了我们点的保留节目，总有人想来找老板练练。老板说，一次扳手腕一瓶酒，不二价，她在场的时候有效。
　　然后店里就有了很多健身狂魔点了酒又不喝。我乐得清闲。

　　酒保2
　　面试调酒师这个工作的时候老板已经不记得我了，也没看我简历，大概没意识到我认识她。
　　我是她粉丝来着，这两年她变化挺大，看起来比前两年还瘦，我要不是对她的脸印象深刻，都不敢认。
　　几年前我托关系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剧组，做了个摄影师助理。当时她还在上大学，进组一共大概十天，演了一个蒙面杀手，角色设定特别中二，外号死神，半句台词都没有，一来就上妆，二话不说就开拍，全程拿着各种各样的冷兵器空中翻滚。她的镜头我基本都在场，有些还是我拍的。拍摄间隙她拿着道具单双手来回捯饬，刀枪剑戟舞得密不透风，抽刀挥砍的动作干净利落，跑步打架的时候动作飞快，我举着摄像头跟着她跑，感觉十个我不够她一个打的。
　　我打听了好几遍，确认她真的是学民族舞的。我以为学民族舞的画风都纤瘦柔弱或是富贵优美，踢腿跳圈是仙气飘飘美艳动人，结果她体脂率低到肌肉分明，轮廓锋利，转圈的时候空气里恨不得带刀刃，杀气腾腾的。别人装逼显得像个傻逼，她装逼却让人觉得她本身就是这么牛逼，跟她一比主角配角全成了渣渣。导演为了平衡角色，让她蒙了面，还把她的镜头从配角减成了龙套，可到头来那个剧本身糊得毫无声息，她的动图倒是在网上爆火了一阵，到现在还有人用。
　　我的水平很差，是真的很差，当然动作设计也很愚蠢，本来设计了个绞肉机，拍出来像是滚筒洗衣机，剪辑又稀碎，完全对不起她的气质。从此以后我就认清了我不是这块料，后来就转行做调酒了。结果她也转行了。我还是打工人，她却当了老板。人生的境遇啊。

　　酒保3：
　　有一次，一个小孩想送老板一杯茶，老板没喝，但回请了他一杯酒。那一个是唯一一个老板请客喝酒的人。那个小孩长得特别嫩，嫩得能掐出水来，我很怀疑他有没有成年。
　　我当时想，老板真是不厚道，她给的是烈酒，还用杯子怼着人家的嘴，硬是压着小孩一口气全倒下去了。小少年第一次搭讪被灌得人事不知，当场就不行了，老板看他的眼神特别不爽，我还在想这小子干什么了，居然能把老板惹毛了，后来才发现老板看人是真的准，这小子天天来酒吧报道，老板什么时候来他什么时候来，老板什么时候走他也随时就走，明目张胆地尾随老板来来回回，直愣愣地盯着老板不挪眼，跟个神经病一样。我深觉人不可貌相，每次看见他都打起十二分的警惕，随时准备报警。
　　老板居然愣是让这小孩登堂入室了。老板虽然是个年轻姑娘，但我真心敬她是个汉子。放一般人身上我一定觉得这姑娘如此心大活到这么大真是奇迹，放我老板身上我就觉得她是艺高人胆大，肆意人生。
　　这小孩长得特别像网上流行的偏执病娇那一款的帅哥，个子高，皮肤白，五官精致，耳朵上戴了一个蓝耳钉，手腕上一只银质的连环手镯，眼里只能看见老板一个人，神色又忧郁又隐忍，表情管理满分，任何一个角度都能截图下来当壁纸。托他的福，我们店里的男女比例开始平衡了，终于不都是肌肉男了。
　　老板还特别会营销。她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是极少数的时候又非常不把男孩当外人，比如说，倒上一杯酒，让小孩拿着，然后就这么晾着他，晾一整晚，权当他是个人形架子；再比如说她每月查账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小孩叫来，让他给她揉腿。
　　她可真是太会了。她坐在高脚凳上翘着腿，小孩单膝跪在地上给她推油，我自己都没忍住拍了两张照片私藏。
　　这俩人太能蛊惑人心了。酒吧里嗑CP的人日益增加，简直都人满为患了。老板把隔壁的奶茶店也买下来了，重新装修，还特意划了区，每个区域都限制了最低消费标准，保证她所在的地方一定人最少，结果客人们跟买演唱会门票似的，在前排嗑生嗑死，一旦他们有什么互动就小声尖叫。
　　让人不愉快的声音也不是没有，但是愿意花大价钱来前排骂人的，都是黑到深处自然粉，老板一向大度，从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