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灵术师视角 路人:妖王 ...
-
角度三:战场能源供给器(灵源)
两百年前,第一任妖王入住妖族王宫。
截止到今天,我已经在妖族王宫呆了两百零一年了。
前一百五十年,王宫曾多次整修,起初大巧不工,后来雕梁画栋,妖族工匠集几代之力,将王宫修得极尽奢华。五十年前王宫最后一次修缮,然后琉璃金粉相安太平,直到十五年前境况急转直下。
现任妖王当年还是小王子,刚满五岁。他生日宴办得奢华而盛大,流水宴连开一整月,最后一天,一群流离失所的妖众冲入大殿,一盏琉璃灯在混乱中跌碎在地,烧着了从人族那里进贡来的绸缎,又燃上了妖王御酒,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近两百年的心血一路跌到残垣断壁,前任妖王妖后和他们多年来搜刮的奇珍异宝一同化为齑粉,唯独小王子活了下来。
他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去了哪里,没人关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十八岁的时候回妖族了,在王宫受礼,成为了新一代妖王。
他实在是太年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先任妖王妖后走得太早,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的存在。
我是谁?我是妖王代代传承的秘密。
灵术师是一个很古老的概念。
人类是一个神奇的种族,他们本没有多少灵术师,后来居然创造出了另一种能源,以压倒式的优势把其它部族赶到了深山老林里。如今人类社会已经步入电力时代,妖族却还是在用古老的灵,贵族们衣食住行都极尽奢华,养不起灵术师要让人耻笑的。
传说中,灵术师则是赋予万物灵的存在。万物生而有灵,却不会驱使,于是自称生灵,将灵术师当作神来崇拜。
灵术师没有固定形态,没有固定亲缘,灵术师与灵术师之间没有联系。灵术师可以是妖魔鬼怪鸟兽虫鱼,甚至可以是器物,只要是有自身意志,又能使用术法,操控灵力,就是灵术师。
妖族统一之前是大混战时代,部族纷争,生灵涂炭,乱世英雄迭出,兴衰如月圆月缺。
那是个残酷又繁荣的时代,方法得当,小的部族可以快速崛起;法度混乱,奴隶也能推翻王权。每个生命都有无限可能,灵术师也下了神坛,成为了各个部族的底牌。
当时灵术师很多,有谋士,有将军,有宰相,似乎还出过一两个当大王的,几乎与所属部族里其他成员一样,除了会使用灵,没什么特别的。我当时既不是攻城略地的,也不是运筹帷幄的,我只是单纯供灵。常言道,兵马不动,粮草先行。我就是那个管粮草的。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灵是一种能源,灵术师大概就类似于电池。高级一点的兵种都需要器械辅助,有器械就要动力,灵自古以来就是唯一的动力,又不可再生,大家打仗都打得很精细,不敢乱用灵术师。
有些人说灵术师就是死灵法师,那都是谣言,我活了那么久,从没见到过死灵。不过灵本身是一种不可再生能源,现在基本只有妖族和极少数偏远地区的人类还在用。
我的种族是灵术师,以前本体是什么已经不可考了,现在呆在一个不起眼的连环锁里,按照几百年前老古董的分类方式,我大抵算个器灵。
最早以前万物蒙昧,灵术师被奉为神的时候,妖族还没有王呢。后来灵术师成了妖族教皇,政教分离,王族变成了真正的掌权者,然而王后必须由教皇指派,所以大小司铎都能见到王后。
后来灵术师慢慢不再掌权,开始做基层工作。同一时期,妖族和人族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了,狼烟四起,灵术师就像电池,哪里需要哪里使,一时间好像全世界都忘记了灵术师体内的灵是不可再生能源。我在妖族这边到从没见过把自己用废了的灵术师,可是听说人类那边居然有灵术师直接把自己抽废了,后来人类把那个抽废了的灵力师直接同化成人类了。
这不灵学的事情很快就被辟谣了。灵术师的身上是有保护回路的,灵低到某个程度的时候就不会再逸散了,不然这世界经历了那么多次灵枯竭时期,按照灵的扩散定律,灵术师身上的灵早就扩散光了。
不过人类还真搞出了一种灵的替代物,似乎是叫煤还是气的,虽然效率低污染重,但至少不废灵术师了。
妖族这边的科技树方向就不太一样了。
妖族没有史书,只有传说,这么多年了,大概完全忘记“神”和“灵”是同一个概念了。这些年来妖族没落了不少,经常会将灵术师当祭品献祭给神——居然真的有用,我觉得太奇妙了,把能源祭献给能源居然能得到更多的能源?这不符合灵的守恒定律吧?后来我才意识到,灵术师本身就是灵,所谓献祭,大概是通过某些手段绕行灵术师身上的保护回路,以达到高效压榨灵的目的吧。
经年累月,灵术师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我一个。妖王怕我跑了,做了个缚灵阵把我的灵从躯体里抽出来,绑到了一个皇室物品里,专门为王室供能,躯体则当做加强材料投放到了妖族结界上。
事实胜于雄辩,献祭不是绕行保护回路,而是把装载回路的壳子毁了另作他用,直接利用灵本身。用人类那边的器物作类比,灵术师就像是电源加集成电路,献祭就是把大型集成电路里的金属融成电阻丝,电源通电取暖用,非金属揉成绝缘壳子防止漏电,半导体雕琢成装饰品提高逼格。
细致?那是灵术师的事情,灵术师没有了就不用细致了啊,毕竟妖族早就躲起来了,既然不跟人类打仗,智商太高的东西留不得。
啊,我是不是忘了说?灵来自于灵术师,灵术师是外在躯壳,灵则是我们的内里,本来就是一体的。灵术师已经没有了,现在有很多记载直接把灵术师这个名字抹了,写成灵源,问题倒也不大。
理所当然的,自从“灵源”这个名字出现,我就从那个管粮草的变成了真正的“粮草”,还是专供妖王的御粮。
啊,说远了,年纪大了说话就是容易没有条理。
总之,我是如今官方记载上最后一个灵源了。
有生之年,居然看到妖族的王掳了一个人类回来当伴侣。
如今的妖王身份备受争议,因为他是先王遗落在人类社会的幼子,神力孱弱。
这实在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历代妖王都是用灵环施展“神力”的,他从小生活在人类社会,根本不知道妖界和人类科技树的差别,当然不可能知道神力的使用方式。
同样的,他不知道封后的时候,妖王妖后需要同时进入大殿受礼。妖族大殿有禁制,人类踏入大殿就会煎熬不止,不死也疯。
王族大殿居高临下,建成之初,我被挂在王座正上方,前后镂空,视线良好,殿内日常直播勾心斗角,殿外日常直播民不聊生。十五年前烧过以后,我就被钉死在了王座上。
当初妖王妖后在一片大火里无路可逃,双双殉情的时候,用自身血脉把我烙在了大殿王座上,象征他们的荣耀,谁都带不走,大概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还能活着回来重掌妖族。这孩子也是不走寻常路,妖族的后冠十五年前就毁了,这小王子居然把王座给锯了,拼了半身残废,用妖力将我融了,然后在妖族与人类边界的一个山洞里给那人类姑娘缠上,算是封后礼成。
真是个傻孩子,妖族都成这样了,作为妖王象征的我能有什么好兆头呢。
没了我,大殿的禁制成了无源之水,而妖族本身的结界则日渐增强,各个部族由于这短暂的灵力泄露回光返照,蠢蠢欲动,最终十五年前场景再现,妖界狼烟四起,大殿上尸山血海。
他们都是去找灵源的。可惜,我这个妖族仅有的灵源被妖王本人拴在一个人类姑娘的腕子上做定情信物。
讽刺的是,这个姑娘自己大概并不想要我。
这姑娘也是个多灾多难的,小妖王带着我去见她的时候,她躺在干草上,什么动静都不能让她空洞的眼睛转一下,要不是胸膛有起伏,看起来简直像个死人。
妖王把她的手腕轻轻捧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的胳膊软踏踏的,似乎是被折断了,真希望不是妖王折的——然后把我戴到了她的手腕上。她瘦得只剩下骨架,我甚至比她的手掌还宽。妖王花了几天时间把我在姑娘的手腕上缠成了连环锁。妖王动作很小心,可她的手上还是被蹭破了皮。
营养不良吧。我想,明明都没怎么被蹭到,还能破皮,真是可怜。
她就一直待在山洞里。山洞里无日无夜,只有一个深邃的小口有着微弱的光。妖王常来,也可能不常来,这山洞里没有时间。他来的时候像是撕开幕布,露出天光,那亮光太刺眼,姑娘绝对看不清他的脸。
可这姑娘也并不去看那天光。
她真的就像一个会呼吸的死人一样,任妖王摆弄。我感觉得到她的脉搏。那么稳,那么平静,不管妖王来去都没有起伏,只有被弄疼了的时候才乱那么一下。
完全是生理反应,跟感情无关。
但她却绝对是有意识的。伤养的差不多之后,她开始摸索整个山洞。她的指尖摩挲过洞里的每一粒尘沙,包括那个透着微光的小口。她很小心,除了摸到小口上机关的那一次从来没蹭破过自己的一点油皮。真难想象,人类的双手可以这样的细致,居然能在即将触动机关时停住,收回,只是被洞壁的小碎石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手稳得很,受伤之前一定更稳,说不定甚至不会蹭破皮。
她从没说过一句话。我其实怀疑她是个哑巴,就算后来妖王给她洗澡,给她吃东西,她像个娃娃一样任他摆弄,乖乖配合,一言不发。
她若是刺客,绝对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刺客。感情淡薄成这样,妖王看上她什么了呢?爱上这么个姑娘,他不绝望吗?
妖王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这个姑娘却绝对是想跑的。两百年来,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期待。
她什么时候跑?怎么跑?跑了以后会去哪里?
她会带上我吗?
妖族领域的地图一定在她心里转了千万遍,她抓到机会便一击必中,破了机关,关了守卫,一手握着火把,闭着眼从洞口的山崖上一跃而下,勾在突出的石块上停住身体,然后接上被拉脱臼了的胳膊,原地活动关节,最后睁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亮。
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太久没锻炼了。她的心跳沉如擂鼓,步履从轻盈变得稳重,脚步却丝毫不慢。
妖族又乱了。这不稀奇,我想,毕竟没了灵源,王族对各部的震慑会一路指数式下降,现在才乱才是个奇迹。
我看着她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乱军之中撕出一条血路,一直到了妖界结界处才停下来,看向她的手腕。
我知道她在看我。我突然意识到她并不会带我出去,谁会戴着枷锁出监狱呢?
我盯着她,她的衣衫上带有焦灼的痕迹,手上青筋暴起,坐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连环锁。
解完了,连环锁从她指尖滑落,砸下,陷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呢?
我摔进了世界。
风声灌耳,草木皆香,骄阳似火,水汽氤氲,盛夏的密林又鲜明又陌生。我体内仅剩的灵没有了枷锁的屏障,猛地向外逸散,在结界内如洪水奔涌般横冲直撞,妖族的灵魂暴沸一般蒸腾,几秒后结界内再无生灵。
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我操纵着正在崩溃的灵体,在狂暴的灵里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我触碰到了结界的边缘。像是黄油遇到高温,结界与我一起消融。
只是一瞬间,年久失修的结界像是柔软的泡泡,“噗”的一声轻响,破了。
暴沸的灵向四周退去,过于鲜明的世界开始褪色,风声一下子静了。
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