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同一故事的不同角度》顾裳霜

5、酒保视角（下） 调酒师：我

　　酒保4
　　陈棠是第一个送了老板酒但是没有跟老板扳手腕的人。
　　那一天一个上班族样子的人过来柜台，长得比我帅那么一点，但个子没我高。点了酒之后本来想喝，老板一转头，他就把酒递给老板了。我还觉得奇怪，这人看起来也不壮，谁给他的信心赢过老板的？结果一开口，老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这小身板居然敢来喝酒，出事了她还得给他叫救护车。
　　哦，人家认识，那怪不得了。
　　老板和他聊天态度熟稔，说话百无禁忌，对方也不见被戳了痛脚，一直反唇相讥，两人跟说相声似的，抓住各种机会你来我往，我在柜台光明正大地听了他们小学鸡斗嘴的全程，大为震惊，以为老板人狠话不多，原来是因为没有跟她说话的人。
　　倒是让我了解了一些她过去的事情。
　　老板高中的时候是个风云人物，当然，能单手压趴健身狂魔的年轻姑娘到哪儿都得是焦点。但是当时她的武力值并不出名，他们高中是个重点，学生一般不打架。她出名的是她拉嘲讽的能力。难以想象，现在这个对着三教九流都能游刃有余的社会人当初居然靠着表情就能激怒别人，半个朋友都没，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行侠。老板显然认为这是黑历史，皮笑肉不笑地掀了掀眼皮，用着下三白瞅他（这个表情真的很有用脸嘲讽的神韵），说，你当初就从来不得罪人，靠着记忆力认人认得可好了，同学三年需要三分钟才能想得起对方是谁。客人也笑了，说这怎么能怪他呢，他脸盲严重得无可救药，埋案学习的高中生神态动作都有一股严重缺觉生无可恋的意思，又不是谁都像你那么有特点，绷着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逼脸，课也不上，作业也不做，成天找人迹罕至的犄角旮旯旋转跳跃闭着眼。老板问他几年不见你来这里炸场子吗，非得抓着黑历史互掐？对方终于闭了嘴，拿起一杯长岛冰茶一饮而尽，老板眼睛都瞪大了，当场把手机抓出来，120都按上了，就等着拨出去。
　　我看着如临大敌的老板，意识到她说客人身体不好不是在开玩笑，不由得真的紧张起来。
　　客人看着她的动作，又看看手里的空杯，啊了一声，说原来是酒啊，还以为是果汁呢。说完被自己蠢笑了，指了指旁边，说不妨事，他哥哥跟着呢，出了事儿有急救。
　　老板一脸的你好像有那个大病，抓着手机不放，紧张地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快点说。
　　客人一脸为难地看着她，说别误会，他想约她妈见一面。
　　老板说想什么呢，她又不是太监总管，想见太后要她批条。
　　客人说，话题牵扯到隐私问题，怕冒犯太后，找皇太女殿下问问太后的意思。
　　老板沉默了三秒，说这让人怎么不误会，别想了，她不会让他有机会高攀她妈的。
　　客人瞬间破功，笑着说，真的有事，只能找她妈，其他人都没法帮忙。
　　老板说那更不行了，她妈妈多金贵，哪能理由都不清不楚就出山。
　　客人说请大美女出山哪能没名没分的呢，然后顶着老板刀子一样的目光说，他找老板他妈的前夫有事儿，挺急的。
　　老板表情变得特别奇怪，盯着客人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120的拨号界面，换到她妈妈的手机号，打了电话，让客人有什么烂事儿自己去说，她不当传话筒。

　　酒保5
　　老板的妈妈接电话之后，客人明显态度严肃了很做多，自我介绍说他叫陈棠，耳东陈，海棠的棠，他哥叫陈昭，天日昭昭的昭。他哥陈昭和老板妈妈的前夫刘琰有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解决，本来不想麻烦林女士，可是他实在找不到可以联系刘琰的方法。
　　林女士听完，非常爽快的答应，告诉他，刘琰会来酒吧见他，林女士亲自陪同。
　　然后我看见了老板她妈。
　　这特么是老板她妈？今年有三十了吗？老板她爸该不是在监狱里蹲无期吧？这位前夫哥刘琰墨镜口罩戴的也忒严实，该不是是越狱出来的吧？
　　我想起来了，老板当初面试我的时候酒吧还没开张，一共有两个人做面试官，一个是老板，另一个就是她。老板全程走神，直到那个女人拍板定下我，她才微微回神，在合同书上签了个字。我还以为那是老板请的助理，结果竟然是老板妈妈？
　　我带着四人进了包间，给老板的妈倒了杯果酒——没敢叫阿姨，叫了林女士，我和她还指不定谁大呢——林女士对我微笑，说谢谢。
　　确实长得挺好看，特有气质，一看就很有亲和力，老板喊她小姨。
　　嗯？这到底是她妈还是她姨？
　　给那个前夫哥倒酒的时候他把口罩和墨镜摘了。是个大帅比，还挺眼熟。这几年火得一塌糊涂的大明星。
　　我感觉我像是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大明星隐婚生子……不对啊，我记得这个明星今年三十四，老板今年都快二十五了，这个年龄差，刘大明星天赋异禀吗？
　　这四个人到底啥关系？
　　我怀着满腹的疑惑出了门，过了半小时包厢里面出来了五个人。
　　最后一个人什么时候进去的？我全程余光都注意着，没人进去啊？
　　然后门外响起了警笛声，到门口停下来了。
　　五个人神色自若，然后多出来的那个人非常自如地拎起陈棠，走向救护车，提溜到车里的病床上放下。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就是跑来做急救的陈棠他哥？拎着领子提溜走叫急救吗？
　　我看向其他人，老板，林女士，还有大明星刘琰，都对陈棠这个把自己喝进急诊室的操作挺无语的，三人脸上微妙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们该不会真的是一家三口吧？这年龄根本对不上啊？
　　那兄弟俩跟着救护车走了，剩下的一家三口似乎准备说两句话，刘大明星重新把墨镜口罩戴上，伸手揉了两下老板的头。
　　老板看大明星的眼神像是在关爱智障。
　　大明星毫不尴尬地收了手，好像他刚刚只是亲切地拍了拍自家三岁小孩的头而不是揉乱一个比他小了不到十岁的成年女性的发型，然后问老板，下个戏缺一个女配，是个穿裙子的漂亮小姑娘，要不要试试。
　　我立刻就看向了老板。我说过，我老板以前拍过戏，我是她粉丝来着。
　　老板看了一会儿刘琰，又看了看她妈妈，说她试试吧。
　　我激动到悄咪咪比了个耶。
　　然后我瞪大了眼，看着刘明星和林女士一起伸手，各自捏了一把老板的脸，然后双双出门。
　　老板被晾在原地，良久才转过头来，发现我在看她，于是顶着鸡窝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
　　我心虚地移开视线，但也不担心自己被扣工资。感谢新时代，感谢劳动法，感谢遵纪守法好老板。

　　酒保6：
　　老板最近好像真的准备开始拍视频了。
　　今天那个疑似老板生父的大明星来酒吧了，身边跟了个姑娘，还带了专业的拍摄器材，点了两瓶挺贵的酒，走个形式捧场，让我调了一个鸡尾酒。这姑娘实际年龄应该跟我老板差不多，但是由于气质问题特别显小，像个清纯可爱的邻家小妹妹，头发老长，看大明星的眼睛里能闪星星，一看就是个颜控。不知道大明星是哪里拐来的二次元无知少女。
　　我调酒的时候这姑娘问我能不能借场地拍照录像，我同意了。这姑娘架了两盏灯，又放了反光板，打光打得特别足，顺便给我也拍了一段，拍得我可帅。我把视频要了过来，感觉我这辈子最帅的高光时刻全在视频里了。
　　老板就在这个时候来了。我按照惯例给她倒了一杯烈酒，放在她手边，然后把账本给她。大明星立在一旁，那姑娘看着老板，一脸纠结，没开口。
　　大明星伸手把老板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老板表情立刻变得十分无奈，转头对大明星说：“刘琰，打招呼请好好打，不要上手。”那姑娘飞快地从包里拿出了梳子，讨好地问老板：“我有梳子，你要不要用一下？很干净的，来之前刚洗过，”还从手腕上解下一个头绳，也放在手心，“要不，我给你梳个头？我手艺可好了！真的！”
　　老板同意了，这姑娘拿起梳子，三两下把头发拢好，用头绳绑了个小揪揪。
　　老板的头发长长了啊。一张气场十足的大佬脸，配着小揪揪，莫名有种反差萌。
　　趁老板转头的时候，这姑娘拍了几张照片。
　　“刘琰，你搭个讪。轩小哥，拜托你把灯光调亮一些，再调一杯酒，就刚刚那杯，一样的姿势给小清就可以了，特别帅。”姑娘说着，开始录像。
　　他们两个坐在高脚凳上，老板脸上的烟熏妆糊得她妈都认不出来，从我手里拿过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从桌上划给大明星。大明星根本没有怎么入镜，只是手碰了一下杯。我完全看不出来这玩意儿有啥好拍的。
　　摄影师姑娘似乎还挺满意。我瞄了一眼视频，老板的妆容居然还算清晰，能看见她下三白的眼睛和自然下垂的嘴角，一脸恹恹。她拿着酒杯，手指修长，彩灯映在她的皮肤上，影影绰绰的给她上色，但打光特别亮，她整个人白得通透，所有颜色浮光掠影地从她的身上滑过去，衬得她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女鬼。
　　摄影师姑娘拍了几条，然后大明星一伸手把老板头上的发绳摘了套在自己手腕上，又把老板的头揉成了鸡窝。老板斜着眼看他，嘴角抿着，一副不太爽的样子，但也没说什么。这条也拍进去了。
　　老板居然没把他踹到墙上去。我想，他们俩的关系可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酒保7
　　老板开抖音啦。
　　现在是白天，酒吧还没开始营业，我闲的无事，开了个小号专门去专注老板，老板发的第一个抖音已经有好多人关注了。
　　我还以为都是颜粉，结果点进评论区一看，泾渭分明的健身党和嗑CP党，健身党催她回酒吧接受挑战，嗑CP的问那个忠犬小哥哥什么时候出境，还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打出问号，接受了两方的科普，并强烈要求老板露肉，附加一片乱糟糟的老公老婆给个机（姬）会。
　　这么好的氛围，这么有质感的视频，怼脸拍的绒毛都清晰的画质，居然没人讨论老板的长相！你们都是魔鬼吗？当着她的面怎么从来没人敢叫她露肉呢？
　　居然还有人问她是男的女的，你们没看到她有胸吗？啊你们都当她那是胸肌吗？还有说老婆给我调酒的，调酒的是我不是她，她只是从我手里拿走了酒杯，你们的眼睛都需要各找各妈退货吗？
　　然后我看到了第二个抖音。
　　老板顶着鸡窝头，斜着眼睛看把她头发揉乱的大明星，并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习惯了对方时常找存在感的突发奇想，不爽的神色流于表面，眼睛里却是平静安然的，放慢了用放大镜看视频，甚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好宠。”
　　“这个是不是那个忠犬小哥哥？肯定是。”
　　我……
　　不好意思，这个应该不是病娇忠犬，而是高危职业义父。
　　然后我就看到了黄v刘琰演员进了评论区，说这是他新签的小孩，请多关注，@刘琰工作室。
　　……我马上看见了腥风血雨。
　　大明星的唯粉黑粉CP粉进来慰问老板家人的，怒骂老板踹了糟糠之妻（？）傍上了大明星的，抱走大明星绿茶女蹭热度创死一千遍的，大哭自己粉的CP毫无征兆BE了的，大明星勾搭素人塌房的，一下子把老板的账号拉到了各大平台的热搜上。
　　老板一夜黑红，但这不是我关注的重点。
　　我的重点是，评论区里因为老板嫌贫爱富惨遭抛弃的糟糠之妻病娇小忠犬，现在正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里正在播放的抖音视频。
　　我一个没稳住，手机掉了，正主却比我淡定多了，伸手一捞，稳稳接住手机，然后递给我。
　　我一边有些奇怪，他没有钥匙怎么进来的，一边尴尬地道谢，心想他难道是没看清视频内容吗，然后一拿，没拿到，手机还是在他手里，攥得死紧。
　　他从我手里抽出手机，退出界面，找到通讯录，拨号给老板。
　　老板的电话占线。
　　小孩面无表情地一直打，一直打不通，直到最后老板终于接起来了。
　　“店里还好吗？”
　　小孩清清嗓子，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啊，你啊。”老板说，“怎么了？”
　　“对不起。”出乎我的意料，小孩没有兴师问罪，而是道了歉。
　　小孩顿了一下，又问：“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老板似乎笑了一下。
　　“你终于想起来这事儿啦，”老板那边有点吵，笑声有些狡黠，“很久之前就好啦。现在翻多少个跟斗都不在话下。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真的觉得这小孩的脑子不太正常，因为他一边道歉，一边面无表情地开始流眼泪。
　　“没什么，我怕影响到你接戏。”
　　老板推门而入，进来之后把门锁死，跟我说今天不营业了，可以回家了。
　　我没有动，手机还在那小孩手里攥着。老板随手从旁边拿了把扫帚，放在手里一边颠一边走。
　　“所以你没失忆啊。”老板一脸核善的微笑，问他：“那你记不记得，更早以前，我们在山里徒步的时候，你一声不吭丢下我跑了啊。”
　　小孩，或者说这个变态，继续流着眼泪，顶着一脸清纯的长相默默无声地看着老板。
　　老板提着扫帚，停在了小孩面前一步远的位置，以一种非常无奈的，要揍熊孩子的眼神看他。
　　“当时我可真是气得牙痒痒，总想着下次见面不把你打成高位截瘫我就跟你姓。”
　　然后她一扫帚把他呼趴下了，地面擦得很干净，小孩当场滑跪，一声脆响，我听得膝盖一麻，差点跟他一起跪下。
　　“滑跪的姿势真标准。”老板还是笑眯眯的，把扫帚拄出了权杖的样子，走到小孩前面，向他伸出了手。
　　“你该谢谢我修身养性好多年，如果早点见到你，肯定不会一扫帚就算了的。”
　　小孩看了她几秒，伸手，被她拉起来了，低着头，垂着手，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小孩低低地问。
　　老板笑眯眯的表情顿住了，足足两秒没说出话来。
　　“不是，你对我有什么误解？”老板一脸的匪夷所思，“杀人犯法啊？”
　　小孩和老板互相都用不可理喻的眼神对视良久，最终我咳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
　　“我能把手机拿回来吗？”
　　去他妈的，我不干了，这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