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明月 ...

  •   这样下去不行,温良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一步一步泥足深陷。她试图远离秦无咎,对方却毫不在意她的冷淡。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她会再也收不回她的心。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留待解决的问题,她不敢去尝试脱轨后的结局。

      婚姻的约定,关于后代的观念,身份的差异……就算这些都得以解决,她毕竟来自异世,当两人真正交心,他们真的能够彼此理解包容吗?更何况,爱如火焰,激情过后,余烬中只余间或扬起的零星火光。到那时,若是两情相悦过后,她却变了心,倒还不如让缘分止步于此刻的乍见之欢。

      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她必须要停下来。

      “我只是觉得,我们实在不该如此。”温良转身正对着秦无咎,让那只手从肩头滑落,眉眼间惯常的温柔褪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既然约定好了,就不该随意改变主意。我与你朝夕相处,难免会产生心动的错觉。可这毕竟只是错觉罢了,若是将错就错,这样的婚姻未免太过儿戏。”

      她知道了。

      秦无咎被她的冷意摄到,呆愣愣站在那里,只是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果然还是知道了。

      有心想像往日那样与她亲近,看着这样的温良,他那些撒娇般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秦无咎从不曾见过的一面。

      她平日里与他嬉闹,逗他开心,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让他忘了两人尊卑,肆意亲近。如今她冷下脸来,他才想起来,她不仅是他的心上人,更是他的妻主,是遥不可及的明月。

      妻主二字,虽为妻,却也是主。

      明月有情,就是常伴身侧,夜夜流光相皎洁。可若是明月别枝,凡鸟纵然拣尽寒枝不肯栖,也只能独自彷徨罢了。

      那些欣喜,终究还是在秦无咎眼中沉寂了下去。他不愿意在温良面前失态,抑制住哽咽的欲望,侧过脸去,遮住眼底湿意,给自己留住体面。

      看着一语不发的秦无咎,温良感到愧疚的同时,却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只当她是朋友,思无邪则不觉行为过界。是她心有绮念,才只能自觉疏远。这种“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睡我”的尴尬事发生在现实中,一腔友情错付,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

      想必日后,他们会默契地避开彼此吧。这样的距离之下,她也许就能理清内心思绪,不再徒惹烦忧。

      只可惜,这次上汜节,终究还是辜负了好韶光。

      回到温府,秦无咎默不作声地让下人收拾被褥,搬到了府中原本为夫郎预备下的屋子。

      新婚夫妻虽然大多共居一室,但等浓情蜜意淡去,就会各自占据一处院子,女主外,男主内,相敬如宾。如今已到了三月里,天朗气清,不再需要地龙暖意,他搬走,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现在想想,他当初没有立即分开,替自己找借口,说是冬日里太冷,不如一起睡在最温暖的拔步床上,怕只是因为,他那时就已然动了心吧。

      他向来坦荡,却在面对温良时,卑劣地欺骗着自己,也欺骗着温良。如今被拆穿了心事,倒是让他清醒了过来,不再执迷不悟。

      不论找怎样的借口,违背约定,伪装成朋友谋算心上人的真心,都算不上什么问心无愧的事情。他既然渴慕平等的恋情,就不该认为同样的事情,由女人做出来是卑鄙无耻,由男人做出来却成了女人的风流韵事。他被袁邱廉那些人隔着衣服碰一下,就觉得恶心不已,轮到自己,却也用了相似的法子撩人,还埋怨温良不解风情。

      这份爱意,没有让他变得更好,而是让他糟糕得不像他自己了。有些时候,他的脑海中甚至还浮现过更为越界的想法,而他从前,竟然从没有疑心过这些有哪里不对。

      或许温良是对的,他该埋葬这份扭曲的感情,做回从前的他。这样,当她遇到真正的幸福,他也能问心无愧地上前祝愿,而不是以爱为名,行伤害之实,甚至成为她唯恐避之不及的梦魇。

      温府中,夫郎与妻主的住所背靠着彼此,亲密无间,只需打开墙上的门就能往来无碍。如今,门的两侧却各自被门闩阻隔。

      新婚的日子也不过将将三个月,如今骤然分开,两人却都不适应极了。

      上元夜后,那些平淡的日常相处,如今细品,还能品出甜蜜的滋味来。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终究再不似从前了。

      今年的初雨来得有些迟。庭院深深,一丝风也没有,只有疏雨敲窗,从天明到月出,又从月出,到月入中天。

      披衣起身后推开窗,他深吸一口气,林木清新之气沁入肺腑间。也许是雨水打湿了羽毛,耳畔不见往日呖呖莺声,令秦无咎感到久违的寂然。

      这些天来,他日日沉心公事,已许久不曾留心院内春色了。明日是休沐,他于夜半醒来,听着瓦上雨声,看着雨中罕见的明月光,突然有了夜游庭院的兴致。

      下人们大多都去他们的住所休息了,轮值的护卫也不入内院,只留守夜的雁翎,还清醒着在外间榻上等候传唤。

      他没有惊动里间熟睡的柳叶,也没让雁翎察觉到,心血来潮,赤着脚踏入阶下积水,如儿时那样,让雨水直接落在身上,飘入眼眸,淋湿披散的长发。

      雨并不大,他拢紧身上披的密织檀色大氅,上面凝起的水珠顺着织物纹理滑落,让他想起露水打湿的花瓣。

      这些日子的远离,没能让秦无咎心静,反而让他自认为愈发认清了自己。

      得到温良的想法太过蛊惑人心。怎样败坏温良声名,怎样打破她的心防,让她眼里心上只留一个他,只能一生一世依靠他而活,依附于他的庇佑,全部感情寄托于他,直到再也无法接触外界,再也不能离开他。这样的计划,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环境教会了秦无咎怎样压抑自己,成为完人,但他却是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他试着冲破限制,却又不明白该怎样才能挣扎出局限。

      头一次,他感受到内心的阴暗面。对自我的道德要求,让他无法容忍一丝一毫的阴霾。然而,越是努力压抑,那些冲动就越是强烈,令他在这样的矛盾下倍感折磨。

      而此时此刻,许久以来,被这些念头折磨着的头脑,在雨中平静了下来。他放空思绪,信步走在雨中,看被踏过后的积水中,月辉映入水波,漾出星子般的光影。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那面隔开他与温良的墙边。

      墙檐下仍然干燥,他走过去,有些疲惫地侧倚住冰冷墙面。自脸颊传来的寒意让他选择了静静呆在原地,享受这一刻的冷静。

      不知为何,他感受到只有在温良身边才体验过的安宁。

      不一会,若有若无的乐声自墙那边传来。是有人在吹埙,音色并不苍茫,反而清越灵动。

      对面的院子里,住着温良和架构,他却笃定,能做出下雨天在外面吹埙傻事的,也就只有温良了。

      秦无咎细细聆听对面的声音。除去乐声,还有雨打在她的伞面上,发出沉闷响声。她总算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没有像他一样不打伞就出去。他不自知地露出笑意,又叹了口气,翻身背靠着墙壁,看檐上连成珠串的落雨。

      能够这样接近她的日子,也只有这一年了吧。

      温良是在秦无咎出门后,突然惊醒的。

      她睡眠一向好得出奇,这次却总觉得发生了什么,无法再次入眠。

      温良穿好衣服,将埙揣进袖口,打起伞推门而去,打算就着雨声吹奏,也算颇具诗意。

      左看右看,似乎哪里都不适意。她在院子里兜兜转转,终于选定了墙边合欢树下的一角,将伞架在树杈间,从袖子里取出埙,吹奏了起来。

      一墙之隔,温良与秦无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停在了离彼此最近的距离。

      开始时,她只是吹些简单的此地民歌,吹着吹着,却想起了秦无咎。

      自从说破她的心事,秦无咎日日工作到深夜,他俩已经六天没有见过面了。

      温良本以为,这种朝夕相处造成的心动,应当转瞬即逝。可足足六天过去,她从“如隔三秋”到“思之如狂”,心里的小鹿都快要乱撞次数过多撞死了,还是没能成功死心。

      莫慌,这也许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所谓受阻碍越多,感情反而越浓烈。但假的就是假的,她自从上辈子就是个感情绝缘体,没道理结婚几天就成了情圣了。不习惯也许是想要有人陪伴,从明天开始,她就要每天出门社交,争取等清明节可以把初次心动一起祭奠了。

      这样说服着自己,温良的曲子却默默转了调,吹出了上辈子听过的昆曲曲目《玉簪记》。

      到了“抱琴弹向月明中”一句,她曲声含情,反复品味着这一句,突然体悟出了玉簪记中琴挑的含义。

      昆曲里,琴与情同音。这哪里是抱琴弹奏,分明是含情挑逗。她上辈子傻傻听不出,可真是个注孤生的单身理工女。

      这念头一出现,她心里就是一惊。温良虽然迟钝,却也已经琢磨出来,这下意识的想法,究竟是说明了什么。

      她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文艺作品突然深有体会,总不可能是文学素养在几天内莫名上升造成的。听不出时是心中无情,此刻品味出个中微妙,自然是因为已然动了心。

      将这几分真情,与为爱勇敢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进行比较后,她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放弃。

      一时的不适应,与下半辈子都不如意的可能性相比,倒也不是不可以试着克服。

      这样想着,到底没了吹奏的心情,取下伞离开了。

      墙那边,秦无咎靠墙而立,从头听到尾。

      他不懂乐曲,却也听得出温良曲中腻人的情意。

      妻主是在为谁而动心呢?不管是谁,总之不会是刚刚被警告过的他。这样也好,她这样的人,若是心有所属,必然一心一意,也好让他彻底死心。

      虽然这样对自己说着,但他到底割舍不下。秦无咎感受着冰冷的墙面,与扑面而来的潮湿水汽,垂首沉默了许久。直到雨势大起来,乌云敝月,再不走就看不清路了,才彳亍着踏水回到了屋外廊下。

      雁翎这才发觉,他家公子竟然出门了,连忙备下热水供他擦身。

      雨里赤足冻了许久,秦无咎身上冷得像蛇,让伸手替他打理的雁翎发出惊呼。他这才像回过神一样,转头看向雁翎,脸上露出些安抚的神色:“别大惊小怪了,我只是出去淋了淋雨。我身体一向康健,不过是沾了些寒气,没什么大不了的。”

      雁翎一向敬他怕他,闻言不好再多嘴,心里却暗暗担忧:公子的脸色这样难看,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明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