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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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躲在小巷墙头拐角上，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
屋檐下的阴影格外浓重，她整个人猫成小小的一团，下面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发现她。
身体已经发木了，温良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直接栽下墙头，被抓个正着。
她好想哭。
上元节里，主路上实在拥挤。温良只是想在小巷里稍稍歇一歇，就看到一行壮女子朝自己这边大摇大摆走来，还嚣张地配着武器。她于是攀到墙上躲起来，准备等这些人走过去再下来。谁知这一行人竟也觉得此处格外僻静，竟就此停下来，直接开始了密谈。
这下，温良想走也走不了了。
先是那个黑壮拿斧子的呜呜咧咧说了些听不懂的方言，还一时气急挥起了那斧子。长得一副老实相掩不住自傲的那个连忙拦住，她似乎是首领，说得也是官话：“贤妹莫气，待日后大皇女登临帝位，姐妹们这就是从龙之功，岂不比现下一时的快活来得稳妥？”
温良被惊到了，大皇女不是嫡女啊，她这是要搞事情的节奏。还好自己拒绝了四皇子的婚约，不然岂不是成了计划的一环？
她想起秦无咎当初一语道破真相，对于他们这些聪明人的谋划感到胃疼。
秦无咎应当是早就知晓这一切了吧。
对于那些肯动脑子的聪明人，温良是有着深深敬畏的。在她心里，这些人比拿着刀的歹徒可怕的多。温良相信秦无咎为人，倒不担心自己遭毒手。但她没想到，枕边人参与的竟是如此大案，不由将心中秦无咎的谋划水准又往高处提了提。
因为谋士在温良心中被妖魔化了的形象，她完全没有考虑过，秦无咎也许只对此略知一二。她坚信，一切都在以皇帝陛下为首的政治团体的计算之中。
小巷里一行人的行动并不会因为温良的震惊而暂停，等温良回过神细听细看，下面已经进展到全武行了。
那黑壮斧手倒是被假老实安抚下来，她身边簪着大红绢花的白面美妇却不乐意了，冷笑着喊一句“我若想吃公家饭，当初何必上山”，醉醺醺要打人。两方似乎早有不睦，场面逐渐白热化，也不知谁先动了真火，在小巷子里打成了一片。
一乱起来，也没人去管红绢花了，这醉鬼哇呀呀一通乱打，也不分敌我，直喊些“真女人就是要快意恩仇，我九尾熊柴莴不是那等受闲气的窝囊废”“你个天杀的孙蜀，你骗了我离家，现在又说什么假意招安，我呸”。
到底那个似乎叫孙蜀的假正经还留了点脑子，在红绢花柴莴吐露更多内情之前，安稳下诸人，平定了争端，捂住红绢花柴莴的嘴，一行人偷偷离去了。
到此为止，一切还像个荒诞的笑话。之后发生的事，却完全突破了温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温良正想趁势溜走，又一波人紧跟着这帮疑似山匪的家伙过来了。
“呵，真是乡野匹夫，做事如此不谨慎。去，把那个暗中窥视的人揪出来。”
温良惊得僵在那里，甚至不敢看向声音的源头，生怕注视的目光被发现。
背后瞬间沁出冷汗，心跳骤然飙升，耳边是清晰心跳声与自己的呼吸声。温良的身体因紧张而调整至备战状态，她却对自己战五渣的实力有清楚的认知，明白但凡是个人都能轻易杀了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一行人是在诈自己。
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温良咬着手指节，减轻呼吸声，绝望地听到那声音正逼近自己。
前世今生，这样惊险的遭遇，温良还是头一次经历。
紧张之下，温良的听力前所未有地灵敏。周围院子里一点人声都没有，寂静可怖。这里可是京城，寸土寸金，竟会有空置的建筑，自己又是怎样的霉运，才好巧不巧到了这里。
身后传来杂物堆当啷垮塌的声音，有人快步向更深处跑去。
猫一样的脚步声加快了速度，也追了上去。
温良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她听见逃跑的人一声绝望的哀嚎，与追踪者一同停下了脚步，用风箱般呼吸不畅的苍老嗓音，颤声辩解着：“小人刚刚只是在杂物堆里暖和暖和歇歇身子，早就睡过去了，哪有什么暗中窥探啊。再说，小人身份低微，卑贱得就像泥地里的草籽儿，什么也做不了，您就行行好，行行好——”
随着“咔”一声闷响，求饶声嘎然而止。
回来时，那道脚步声沉重了许多。衣料簌簌声后，几人又朝小巷外走去了。
温良偷偷瞄了一眼几人背影，立时便有人回头看过去。
那几人做正常打扮，半揽半抗着一个披着外衣、没了动静的人形，就像送烂醉到不省人事的狐朋狗友回家的普通路人。回头的人背着光，那一个瞬间，温良没有看清任何细节。
但也已经足够令温良意识到，那个在杂物堆里取暖的流浪者，在繁华安全的都城，就这样被人拧断脖子，无声无息地消逝了。
她闭眼抱紧自己，强压下情绪，听着人声彻底远去。良久，才顺着阴影，一路攀到正常的民居里。
那户人家终于不再是之前小巷两侧毫无人烟的样子。杆上晾着衣服，盆里种的不知是葱还是蒜苗，院里养着狸花猫，充满令温良安心的生活气息。
家里没人，温良轻轻落到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脱离危险。狸花猫凑过去，娇娇软软地喵叫一声，跳到她怀里。温良抱住猫，蹲到角落里，终于无声颤抖着哭出来。
绝望，恐惧，不敢置信，想就此放弃挣扎听天由命的软弱，背水一战豁出性命的狂怒，种种苦涩压抑的情绪在暂且安全后全部爆发了出来。
温良缓了很久，才稍稍平复，发现自己身上擦伤了好几处，创口火辣辣地疼。她此刻紧紧抱着自己，猫也许是被抱得太紧，已经滑出怀抱，自己跳到窗沿上舔毛去了。
理智回归，温良终于开始思考其他的问题。秦无咎在哪里，自己又躲到了哪里，那些人有没有发现她、还会不会伤害她？
总之，先躲到人群里去吧。
等到温良到了大街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恐惧之下，她失去了对时间的精准感知，此时已然是清晨了。
狂欢的人群已然散尽，只留三两顽童，在大街上捡拾着狂欢之后遗留的钗环等掉落物。
天色暗沉沉地，温良游荡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偶有小童奇怪地看她一眼，远远跑开了。
疲惫让她难以细微地感知情绪，她只觉麻木，像身处永无尽头的下坠。
面对危险的弦仍然紧绷着。温良知道自己应当遮掩狼狈的身形，避免被怀疑，又担心小巷里还会有未知的危险。这一夜简直是颠覆性的，温情脉脉的表象被解开后，面对危险暗藏的真实，她感到无所适从，又深恨着这样无所适从的自己。
思维凝滞了起来，头脑昏昏沉沉，想不出应对方法。
“你真是温室里的花朵，菟丝子，不知疾苦的傻子”，温良恨恨在心里骂着自己，“活了两辈子，还是个瞎了眼的废物。打起精神啊，脖子上的东西是摆设吗，快想个办法！快点！”
答案是想不出办法来。她感到可悲。一直以来，她似乎一点长进都没有。被掌控，放弃思考，服从，没有危机意识。相比身边优秀努力的芸芸众生，她觉得自己简直活像是遗弃在土里腐朽大半的木偶，令人厌恶。
温良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也知道自己的情绪过于消极，但也许是情绪波动过大，她一时间无法调整自己，却又因这样的难以自控，愈发自厌自弃。
谁都好，快来结束这一切吧。
而后，温良听到秦无咎的呼喊声，他在喊着她的名字。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朝阳自地平线升起，天亮了。
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天气，温良窝在秦无咎怀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闭上了眼睛。眼前是安抚人心的红色，就像无数个安心晒着太阳的冬日午后。
她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到处找不到你，回温家你也不在，带着人扫荡了大半个京城，总算让我找着了。”秦无咎关切焦急地一叠声问着，小心避开了衣服上的血迹抱着她。
他感受到温良细微的颤抖，犹豫片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下声音哄她安心：“没事了，没事了，我已经找到你了，你是安全的。”
“我想回家，”温良回抱住秦无咎，虚弱地呢喃着，“我们回家吧。”
被抱上了马车，又被细致处理起伤口，温良感受着身边秦无咎的气息，一切苦涩的情绪尽皆淡去，只余安心，放任自己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有家人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恍惚梦境里，温良又回到了温暖的家，在家人的陪伴下，无忧亦无怖。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惊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