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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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无咎找到温良时，庆幸心上人仍然活着，也为她糟糕的状态而心痛。
他难以想象，温良到底遭遇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在上元夜这样防护严密的时间出事。
找到人的时候，往日注重形象的温良面色惨白，身上衣衫凌乱狼狈，还带着血迹，幽魂般沿着阴影一路躲闪。
见到他之后，温良只反复念着想回家，一句交代情况的话也说不出来。等他护着人上了车，温良又昏了过去，发起了高烧，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勉强醒来。
上元佳节，两人都是不爱受拘束的性子，又深信都城治安，才一个下人也没带，手揽手就出门去了。谁知不过一个错眼，就弄丢了妻主，又出了事呢。
遭逢变故，温府诸人一时都乱了心神。秦无咎只好勉强稳住情绪，作为夫郎，打理府中诸事。
除去延请医师、处理伤情等琐事，秦无咎还让算法与架构安排温府的人暗自探访，将自己的人也派出去探查，又格外细致地查验朱雀卫近几日的纪录。
重重盘查之下，一无所获，就好像温良那段时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正当秦无咎按捺不住怒意，想再找上秦家人与温家人，一道查验温良那晚行踪，再不行干脆直接报给上面时，柳叶来报，说温良终于醒了。
初初明了自己心意时，秦无咎只想第一时间告知温良。如今一片混乱，他却也没了剖白心意的想法，只想让温良情绪莫起波折，安安生生养好身体，千万千万别落下了病根。
温良自醒来到见到秦无咎，头脑都还昏昏沉沉的。
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许久，那些激烈的情绪都被漫长的修养安抚。只余骨子里透出的虚弱空乏，与擦伤处的隐痛，一时间难以恢复。
她只当自己这是睡得太沉、醒来不适应了。想要起身洗漱更衣，却被秦无咎拦下了：“你还在发热，好好躺着休息吧。”
不过试着起身，温良便已经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了。意识到自己大概真的病的很重，温良不由自嘲，从前还自以为遇事冷静理智，如今真遇上事，却直接吓病了，可真是眼高手低。
架构端来温热的蜂蜜水，温良就着喝了水润喉，迫不及待地给秦无咎讲了自己遭遇。
秦无咎听到后，沉默良久，欲言又止。
“是大皇女势力大，所以如此跋扈吗？”温良无意识地紧握着秦无咎的手，抱在怀里。自被秦无咎搭救后，她总是忍不住亲近秦无咎，觉得心中安稳。
“不，”秦无咎紧紧回握着温良的手，另一只手也揽住温良肩膀，试图安抚她听到回答后可能产生的不安，“除去山匪违规携带武器，那些人并没有违反法律。”
“那是杀人啊！”温良睁圆了双眼，不可思议地望向秦无咎。
这让秦无咎想起刚加入朱雀卫的自己，心愈发软了。
他将温良揽进怀里，尽量让她感到安全，才开口解释：“你大概听说过流民吧。”
氓，即民也。前世骂人的一句流氓，放到现在，却是极残忍的事实。
各地瞒报人口偷税的情况屡禁不止。为鼓励人口上报，自然要让未上报的人口感到种种不便才行。
这些没有户口的人，没有故乡，没有人权，不论是被捉去当了奴隶，还是被杀死在小巷里，都无人理会。法律保护的是本国国民，这些流民便成了不存在的人，作为法律的灰色地带，在各处苟延残喘着。
本朝法律其实非常温柔，不仅有各种上户口的方法，对流民也没有过分苛责，甚至允许她们在京城这样治安较好的大城寻求庇护。但总有因各种苦衷不得不成为流民的人，也总有因各种原因不幸身亡的流民。
温良于是明白了秦无咎的意思。
“我若是被发现，她们会放过我吗？”温良这样问着秦无咎。
“会先试着设法从你入手，要求秦家与温家加入她们的阵营吧。”秦无咎思考着温良的问题，“不过，若你防备心太高，她们也不会手下留情就是了。请你做客再病逝，又或者别的什么。以你的性情，大抵不会答应替她们作恶。既然这样，你的举动就非常明智了。”
他说完，自己却愣了一下。遭遇这样可怕的事情，性情大变也是有的。温良也许是知晓当初并非必死之局，后悔置身险境，后悔未能干脆入伙躲过一劫呢？
若是这样……秦无咎虽然感到幻想破灭，却也能理解。温良与从前的自己，都不过是温室中长成的花朵。他工作几年，从求一个海清河堰，到但求问心无愧，自然清楚自己心境变化。温良骤然受到刺激，想要明哲保身，也无可厚非。因这样更加不易遇到危险，秦无咎甚至感到些许自私的安心。
他为自己做着思想准备，决定不论温良做出何等反应，都一定不要去无端指责。
温良的回应，却一如既往地出乎秦无咎意料。
昨日虽然失魂落魄自厌自弃，但一觉醒来，调整好状态，温良便又是那个万事不挂心，只求我高兴的温良了。
她喜欢和谐安定的生活环境，也乐于为之耗费心力。这本是她一直在做的事，如今也只不过在日程表上又加上几项罢了。
“流民的政策关系到整个国家的许多方面，只能徐徐图之。但没关系，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可以先解决造成问题的人。”温良用最正义的语气说着最惊悚的话语，“既然她们行事一贯如此嚣张，那必然是素行不良。只要我们盯紧她们，必然能查出其他违法的举动。”
秦无咎听到前半句，险些以为，这人要去做些丧心病狂的事情了。听罢，他忍不住勾起唇角，为温良的纯粹，也为心中已然明了、一时间难以自抑的情感。
他曾无数次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坚持，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否是错误的。温良却一直坚持着自我，如此坚定，从不曾为外界而动摇。他不明白温良为何不被改变，但他实在喜欢这样的坚定。
不想让温良看到自己此刻过分甜蜜向往的表情，秦无咎将温良揽入怀中。
“君如天上镜，夕夜散清光。晦朔时轮转，明霄岁月长。”月有阴晴圆缺，却从不曾真正销去光明，自古至今，在无数个难以看清前路的暗夜映下昭昭月辉。
正如温良之于秦无咎。
他想将天上月化为掌心月，想与温良两心相知，却又踌躇不敢行动，怕最后落得一场空，还不如此刻若即若离，时时相伴。
温良并未察觉到秦无咎挣扎的心情。突然得到一个安抚的抱抱，又获得如此真情实感的称赞，虽然对此一头雾水，她还是表衷肠以作回应：“那时，我正在心里祈祷，让我摆脱眼下的困境，你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原本又累又怕，在看到你之后，立时便安下心来了。
那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你总能理得井井有条；那些我难以面对的困难，你也总能得心应手，应对自如。我实在很崇拜这样的你。”
救命之恩，不如以身相许。秦无咎预备拿这话试探温良对两人关系的态度，之后再推做玩笑话，却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他担心温良当了真，更担心自己会忍不住误导温良，让她顺势将依恋误会成爱恋。
下人将吃食端到了隔间，柳叶推门进来，打断了秦无咎的犹豫。
架构也去帮忙端菜去了。秦无咎想端碗粥喂给温良，又怕自己没照顾过人，做不好。思量片刻，还是让出了位子，让架构来照顾病人。
他仔细观察架构动作，心里终究没有放弃，想着哪天也许会需要由自己来给温良喂食。
心上人因病而虚弱，乖乖抿走勺里食物的样子，显得格外温驯。
往日无论遇上什么事都处之泰然、心神如明月般遥远的人，一朝袒露自我，露出软弱一面，实在太过惑人心神。
秦无咎已经明了自己心意，也觉得不该假做朋友，与温良做亲昵事，而该自觉避嫌才是。脑子这么想着，格外惹人怜的心上人身旁，那喂饭的侍女，却早被幻想为了自己，视线怎么也收不回。
温良心里也在想着秦无咎。
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开始幻想起“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桥段。
心里将之认定为吊桥效应造成的错觉，温良努力尝试着摆脱虚假的心动。她心里吐槽着拿自己作为报恩道具的不合理，细数因此产生的无数悲剧，许久，终于满意地掐掉了那点萌生的悸动。
眼神却还忍不住偷瞥着秦无咎。
立春已过。琉璃窗外，鸟雀啾鸣，模样绒绒如同未化尽的雪。仗着可爱，知晓此间人类不忍赶它离去，几只雪绒球顽劣地拆啄着迎春、黄刺玫与棣棠的花篱，在道旁摇落金黄花瓣如雨。
又是一年春归，百花花期渐近。想必，待到春意渐浓，各色花朵次第开放，院中也将不复冷寂，添上几分嫣然妩媚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春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