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上元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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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正是上元佳节，街上游人如织。更有美人晚妆秾艳，带起香风，随娇笑声一并，勾得过路行人看直了眼，直撞到横出街道的酒旗上去了，引来一阵哄笑。
温良也在看美人，秦无咎拉着她的手，状似调侃：“你这是看呆了吗？”
“怎么会，那人也就是化妆手法精湛，论起样貌，比你我差远了。”这种媚态横生的男子实在不是温良的审美，私心里，她更中意长相张扬精致、气质却干净阳光的类型，“我只是在想，过节的时候，即使是平日里打扮偏保守的那些男子，也穿红着粉起来了。这会是京城风气开放的体现吗？”
秦无咎心道，果然是温良的思路，令常人难以料到。即使已经逐渐熟悉了对方在熟人面前天马行空的思维，每当亲眼所见，却还是不由得感叹。
他凑到温良耳边，小声笑着解释：“你可真是块石头。那是游伎，哪里又是什么正经人家的男子了。人家朝你抛媚眼呢，你倒和人家比起美来了。”
温良面上发烫，耳朵尖都隐隐红了起来，也不知是秦无咎说话时离得太近，还是“游伎”这个词太过香艳，惹得她羞红了脸。
秦无咎坚信是后者。他自认为早就看透了温良，才敢肆无忌惮地与她相处。温良根本是他撩不动的顽石，心里全然不曾有过男欢女爱的念头。他所有的亲近之意，都只会被解读为友谊，并换来愈加亲近的友情。
呵，女人的友谊。明明比爱侣还要腻歪，却偏偏都自认是好姐妹。
秦无咎常年处理些街坊琐事，是见过那些直女与自梳女之间的悲惨故事的。一方把对方认作挚友，自认掏心掏肺，另一方又被撩的春心萌动，自觉两情相悦。每当温良做了什么感人的举动，秦无咎都暗暗告诫自己，这就是温良对待朋友的态度，不要误会了去。
温良早早就在酒楼订好了临窗的隔间。和秦无咎尽情享受了节日的热闹后，两人便绕到正道旁的酒楼里，等待着花车与烟火了。
这些烟火，许多倒还是温良改的方子，卖给了相熟的商户。
温良本没报什么期待的，这些老一套，她早就看厌了。可看着焰火如流星雨滑落，看着秦无咎眼中倒映的繁星如雨，她却感受到了踏实的安宁。
感受着秦无咎充满活力的欢喜，温良心里那点“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凄凉渐渐散去，只留此时此刻，人间烟火。
她一瞬间产生了想要把秦无咎拥进怀里的冲动，却自觉太过唐突，只是牵起秦无咎的手，在对方迷惑的表情中，将眉心贴过去，撒娇一样地抬眼望着秦无咎：“我好喜欢和你在一起。你于我，就像大雨滂沱时热气腾腾的胡椒肉汤。”
秦无咎分明地感受到了温良的喜爱之意，几乎要被其中真挚所打动，只好一边告诫自己这就是女人的友谊，不要多想，一边忍不住吐槽温良：“哪儿有这么比人的？”
“我不想拿那些套话来敷衍你。肉汤比人是不怎么高雅，可是我在冷天里喝上一口热汤，原本糟糕的心情便满足又安宁，正像是呆在你身边一样。我想和你分享我的心情。”温良忍不住想要亲近秦无咎，把侧脸蹭进他的手心，拿手轻贴着他的手背，“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会润色成文雅的意象，再说出口的。”
秦无咎感受着手心光洁柔软的肌肤，几乎要担心手心的茧子划破了温良面皮。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掌心的温度，虚虚贴在温良侧脸，不敢用力碰触：“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真实的想法。朋友就该是这样的，不必顾及辞藻，只要说出心中所想即可。
我很喜欢这样的你。我……”
秦无咎分不清这喜欢是否被称为爱情，但他心中的欢喜如此真实热烈，让他下意识想要说出心中所思。
门口传来咔哒一声，是赵谦益不慎弄出的动静。她看到两人互诉衷肠，立时便打算离开，没想到还是不慎撞破了小夫妻的柔情蜜意。
温良毫无被人撞破的自觉，对好友笑笑：“你也要一起来玩吗？”
赵谦益只以为温良是害羞了，在掩饰，于是摆摆手：“不了，我只是路过看到你们，来打个招呼罢了。”
那一瞬激荡的情绪褪去，秦无咎没再细想，只是接着之前的话，对等着他下文的温良取笑道：“我们继续看花车吧。也给你这个石头讲一讲，这些个灯火都分别属于哪家富商、哪处秦楼。真不知你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竟连瓦舍勾栏都不曾听闻。”
话一出口，他才觉尴尬，哪有夫郎给妻主讲这些的。再看温良，居然面露好奇，半点没觉得不妥，不由长长呼出一口气：自己这是又犯什么傻呢，在温良眼里，两人怕不是能互讲荤段子的好姐妹呢。
温良并非毫无察觉。在秦无咎欲言又止的那个瞬间，她的心跳的快极了，下意识想要对方说出后面的话来。她又不是真的傻子，自然知道秦无咎转了话头，也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不对劲。
温良想着两人注定不长久的婚姻，将那点危险的想法狠狠从心底抹去了。温良一贯漠视感情。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不合时宜的错觉，不该有的情绪，只要管住自己的心，这虚无的感受很快就会散去了。
她不去思考，于是这悸动便似乎当真不存在了。他们一起看了花车巡街，又互相嘀嘀咕咕，笑闹了许久，如一对密友，携手走下酒楼，汇入狂欢的人群里，在这狂热的气氛中载歌载舞了起来。
往年这个时候，温良早就回家了。秦无咎也是头一次疯到这么晚。两人有点惊异于人群的状态，也有点面对陌生事物的束手束脚。但很快，被这似乎只余集体意识的盲目狂喜所打动，温良与秦无咎放下矜持，放下纷扰思绪，融入了人海之中。
他们大声地随着人群放声高歌，又随心意舞动手脚，抒发内心的快乐。
秦无咎有些惊异的发现，温良竟是会唱戏曲的。她发现纵声高歌也无法听清自己声音后，竟用戏曲的共鸣方式，唱出了悠扬婉转的曲调。周围的人群一净，继而是哄闹的叫好声。温良于是更起劲了，围着秦无咎跳出奇异又优美的舞姿，广袖与碎发在风中飞扬，指尖不时落在秦无咎手上，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秦无咎反握住温良的手，把自己交给温良，任由自己在温良的操控下随她起舞。温良旋步落足于秦无咎对面，跳起一支格外简洁亲密，如花蝴蝶般的旋舞。秦无咎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随着温良的指引，一同改换步伐，这对习武的他来说并不困难。他本来都做好了舞姿不佳出丑的准备，却发现两人的舞步无比默契优美，于是全身心沉浸在了舞蹈带来的快乐之中。
周围已经有人模仿起这支简单的旋舞了。没有人在意周围人的身份，没有人在意歌喉是否悦耳，舞姿是否足够精准，所有人只是放空自己，唱着同样的曲调，沉浸在这纯粹的狂热之中。
黎明时，狂欢尚在高峰处，温良却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了。秦无咎已经学会了踢踏的步子，仗着轻功精妙，也学窈窕少年郎在鼓上起舞。温良见他开心，不忍打搅他，只是以手势示意自己要到旁边歇一歇，一会儿到路口汇合。
秦无咎最初仍然沉浸在节日之中。可路口明明就在旁边，温良却久久不见人影，他便开始担心了起来。
温良是正值青春的女子，秦无咎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男子，可他却难以抑制地发慌了。他在人流之中来回穿梭，遍寻不到温良踪影。又等了许久许久，还是寻不到。那一点不安逐渐扩散开来，秦无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明明更大的可能，是两人被人流冲散。可秦无咎却难以抑制自己发散的思维。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经手的案件，那些受害人的脸，也逐渐被替换为温良的样子。明明更惨烈的场景也能平和应对，涉及到温良，即使只是幻想，却还是令秦无咎触目惊心。
他努力不让慌乱影响到自己，仔细搜寻着周围的环境。想想开心的事，秦无咎这样对自己说着，幻想温良见到他时，又会说出哪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他无法制止自己去想最糟的结果。
秦无咎是见过尸体的样子的，刚刚死亡的尸体并不可怕。他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画面：温良就躺在那里，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样，肌肤的温度仍残留着些许。他也许会把手心再一次贴上温良侧脸，就如同几个时辰前一样。她就在那里，一切都似乎毫无变化——但秦无咎清楚，尸体会逐渐失去温度，变得僵硬，而后一点点腐烂掉，失去生时熟悉的细节。
他继续想着这可怕的可能——温良永远都不会再开口说话了，那一眼，也许就是两人诀别。
秦无咎被这可怖的猜想击溃了。绝望哽住了他的咽喉，直到感到晕眩，他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忍住泪水，不让模糊的视线影响到搜寻效果，秦无咎极力维持冷静，以专业素养搜寻着温良可能的方向。找不到，人实在太多，哪里都没有温良留下的痕迹。
过于浓烈的情感几乎令秦无咎无法呼吸。懊悔，思念，脆弱，恐惧，以及最重要的，对温良的爱意。
那些陌生又欣悦的情绪，那些醋意与在乎，那些无法抑制的亲近之感，一切的一切，明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秦无咎几乎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一无所觉地错过了所有的细节。
事到如今，秦无咎终于认清了自己对温良的感情。事到如今。他只怕自己发觉得太迟，再也来不及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上元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