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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惊魂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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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妹二人才到半路,忽见湖边火光冲天,细辨起来竟是客栈那处起了火。苏默歆大惊失色,立时便想起父亲和同门他们多半还没有离开,登时一颗心就七上八下地悬了起来。
那姓独孤的少年亦是惊骇不已。他目光紧盯着火光的方向,一面又注意着天边不断绽开的闪电,一双眉头不由得深深地锁起。
“师妹,或许我们要更快一些了……”他眼望着远方,话刚出口,就忽闻天空猛的一声惊雷,霎时暴雨倾盆落下。
那少年轻叹了一声,只得转而问道:“师妹,是先避雨,还是……”
苏默歆摇了摇头,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还是先去客栈那边吧。”
那少年了然,便抓紧了身旁的苏默歆一刻不停地往客栈的方向赶去。纵使雨水从斗笠的缝隙中漏下,淋得他们有些睁不开眼,但二人脚下的步履仍是加快了几分。
在这雨水的冲刷下,客栈的大火已逐渐被浇灭,湖岸上空可见滚滚黑烟弥漫。等师兄妹二人来到客栈附近时,落下的雨已然小了许多。道路两旁盛满的雨水里倒映出了行人的影,却很快又被新添进的雨滴搅得破碎。
经了火焰的一番侵蚀,又遭了暴雨的洗礼,此时的云梦客栈虽尚未被烧为平地,但也已满目疮痍。烧焦的柱子、房梁横七竖八地歪着,只能从这些断壁残垣中依稀看出这里曾经的壮观。
废墟之外,只见一行人正在仔细清理着火后的狼藉。为首那人发觉动静,立刻手握剑柄回头去看,一见是他二人,便又惊喜又疑惑地问道:“涵虚,歆儿,你们怎么过来了?”
苏默歆见到父亲,立时忐忑的心便放下了一半。她急忙上去抓住父亲的胳膊,连连问道:“爹爹,你们都还好吗?林掌柜夫妇呢?”
苏临况道:“你刚救走林公子不久,那女子就放迷烟带走了林掌柜夫妇,不见下落,我们于是就在客栈里找寻。哪知后来他们竟点火烧了客栈,还封锁了通往湖边的路。眼见火势越来越大,考虑到弟子们的安全,我们只好先从屋里出来,等火渐渐熄了才敢继续寻找。只是林掌柜夫妇……就还凶多吉少了。”说到这最后几个字时,苏临况眉头紧锁,显然对未能救出林氏夫妇深感自责。
独孤涵虚见苏临况满面愁容,又见入眼满目纷乱,不由也颇感烦恼,便向苏默歆使了使眼色,对苏临况道:“师父,我和师妹也一块儿去找吧。”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们会小心的。”
苏默歆立刻明白过来,便与苏临况打了招呼,二人一起走开了。苏默歆小声问道:“师兄, 你觉得我们还能找到林掌柜夫妇吗?”
独孤涵虚不置可否,只低声叹道:“尽力就好。”说着便示意苏默歆分头行动,并不忘悄声提醒道:“敌人尚不知下落,切莫大意。”
苏默歆“嗯”了一声,便分散跑开,立时加入到搜寻中去了。独孤涵虚也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向客栈深处尚无人搜寻的地方走去。
众人尽皆小心翼翼的,深怕一个不慎就中了埋伏,而且这入眼所见,遍地皆是烧焦的砖瓦木材,寻找起来亦颇为不易,因此搜寻进度甚慢。
独孤涵虚摸索着进入到一处塌陷了一半的房屋中,通过墙上残缺的木架和满地散乱的木板纸张可判断出这里约莫曾是一个书房。
“想不到林掌柜一个生意人,竟也藏了这么多的书籍。”独孤涵虚纳罕道,目光却顺着残缺的半边墙壁,注意到了屋子后头的那一方小院落。
他从墙上的缺口钻过,探身进入到那座院落之中,落脚便是一地的杂乱。院里烧焦的杂草铺了满地,散落的木板、木架上犹冒着缕缕黑烟。内里的两间小屋子,柱子、横梁歪斜着撑着半边墙檐,里头的箱子、柜子同样被烧得不成样子,杂物散乱的也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其中靠北的一个柜子紧挨着墙,柜身残破竟露出墙上的一个黑窟窿来,却是一个人高的狭小洞口,里头连着一间暗室。若非柜子被烧毁,极难发现。
独孤涵虚取出火折晃亮了,弯腰探进洞去,才向里走了几步,便踢到一个软软的物什。他低头一看,竟差点惊叫出声来。
那地上躺着的,分明是一个尸体,且身体尚有余温,应是刚死不久。在这具尸身的不远处还摊着另一具尸体,约莫是他的同伴。他刚想上前去探查一番,不料脚底一空,竟顺着一串长阶径直滚了下去,直跌的他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独孤涵虚揉了揉脑袋爬起身来,又伸了伸筋骨,这才去摸身旁的火折子。这一跌虽重了些,倒并未受伤,只是心里叫苦不迭:“这黑咕隆咚的地方怎么地上还有个大坑啊?差点没去了我半条老命!”一面越发小心地用火光探查身旁四周和脚底的环境,果然又在身前的不远处发现一串长长的向下的台阶。
独孤涵虚不禁犹疑起来,他举着火折向下张望,却怎么也望不到尽头,仿佛这底下是一个黑暗无底的深渊。
这样的神秘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探寻,去到这黑暗的底下一探究竟,看看那里是否藏着林氏夫妇和红衣女子那伙人,又或是能发现什么林展河与这家客栈隐藏的其他秘密。
于是他摸着台阶和石壁缓缓向下,脚下一步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耳边还在小心接收着一切飘过的细碎声响,可是周围如死一般的寂静将他重重包围,只将这串台阶衬得越发阴森可怖。
如此向下十余丈后,空间便逐渐狭小起来,到最后窄到仅可容一人通过。他贴着石壁复又向下探了几丈,忽见一道开着的铁门,门后又是一条蜿蜒向下的长通道。石壁与黑暗紧紧压迫着他,空气中的湿气也越发重了起来,独孤涵虚渐渐感到呼吸不畅,可道路仍然看不到尽头,手中火折上那道微弱的火光也摇摇晃晃的欲将熄灭。
“再一个人这样茫然地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到时晕在这里恐怕死了都没人发现。”独孤涵虚心中暗想。对未知的恐惧终究战胜了那已将被消磨殆尽的好奇心,他眼里虽仍在凝重地审视着通道前方那能吞噬人般的黑暗,可脚下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从原路上返回。
将到洞口之时,他听见屋外有人轻声唤道:“独孤师兄,你在哪儿?”声音听来颇为焦急,正是自己同门师弟舒延的。他忙高声回道:“舒师弟,我在这儿。”一面赶忙往洞口之处去。在离开地道时,他一瞥眼看见自己掉落之处边上竟还有一道开着的铁质门板,不由得又多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快步出屋。
舒延一见到他,不禁略松口气,连忙上前道:“师兄,我找了你好半天了。快去湖边,我们找到林掌柜夫妇了!”
暴雨后的空气依旧沉闷,空中还时不时飘下几滴云里残留的雨珠。独孤涵虚跟随舒延来到码头上的仓库中,苏临况等人都已齐聚在此,可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如乌云般凝重,苏默歆更是躲在岳诗韫身后小声啜泣。
独孤涵虚惊疑着上前,只见屋中有两具尸体,肌肤都通红如血,模样可怖。他先吃了一惊,再又细细一看,随即便发现这二人竟就是林展河夫妇,不禁心下大骇。
他慌忙向身边人问起缘由。苏临况道:“许是码头潮湿的缘故,这里并没有被烧毁,因此林掌柜夫妇的尸身也没有毁于火中而被我们发现。只是那妖女下手……实在够狠毒。”说着他便捏紧了拳头,力道大得指上骨节都咔咔作响。
身旁的弟子言昭亦道:“我发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急忙报告了师父师娘。师父说林掌柜夫妇这般模样,怕是中了剧毒,便不让我们触碰。”
岳诗韫也轻叹了口气,道:“我们用布包好手检查了他们的尸身,发现他们身上除了手腕的勒痕外再没有其它伤痕,应是中了剧毒而死,而且死法如此可怖,真是从所未见。”说完又问独孤涵虚道:“林公子呢?你们将他安顿何处?”
独孤涵虚道:“在林子外头,交给冯师兄和陆师弟了。”
苏临况叹道:“叫他们过来吧,让林公子……送送他的父母。”说着他背过身去,将神情都藏在浓郁的夜色里,只是语声中尽透着不忍的情绪。
也许这一噩耗对于涉世未深的林绍偈来说,确实太过残忍了。
然而现实再残忍,也必须要面对。
雨后的空气格外干净,仿佛一切喧嚣都已然被冲刷洗净,浓浓的青草气息掩盖住了死亡的血腥,反倒给人一种安逸的错觉。
香樟树下,一位少年正呆呆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中的是他的父母,庐山派掌门苏临况告诉他,他父母身上可能带有某种剧毒,所以他选择听从了意见,将他们火化。
没有预想中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的反应,林绍偈平静得让庐山派众人感到意外,然而恰恰是这样的平静才越发的引人担忧。岳诗韫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却又颇显无助的少年,心疼得像在滴血。
然而,在看到火焰燃起来的那一刻,其实林绍偈也想过呼喊,想过再冲上去最后看他们一眼,可是他的身体又仿佛不受控制,怎么都动不了,心里也好像在烧着一团火,烤得他心焦。
于是,他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消失于火海。
所有人也都沉默着,谁也不敢去打扰他。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此时此刻,除了看着眼前的火焰渐渐熄灭,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无从改变。
终于,还是岳诗韫开了口:“林公子,逝者已矣,还请节哀。”又柔声问道:“如今你还有什么家人吗?我们可以送你去投奔他们。”
林绍偈却缓缓起身,并不答话,只是转过身来,向苏临况和岳诗韫拜倒,道:“师父在上,还请收下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徒儿。”
苏临况夫妇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此时庐山派正要去往衡山赴会,即刻送林绍偈去他家人那里原也不现实,因此是定要带他一同前往衡山走一遭的。而林绍偈是否还有家人尚未可知,他父母又已离世,这孩子无依无靠,收他为徒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事起突然,过于仓促,苏临况夫妇始料未及罢了。
苏默歆见二人尚在犹豫,便急道:“爹、娘,你们说句话啊!”
苏临况再三询问道:“林公子,你还有没有家人在世了?你若有别的家人,需得征得他们同意,拜师这事不可草率。”
林绍偈道:“我的外祖父前年已经离世,只剩下一个舅舅,却也多年没有来往了,他还认不认得我都不知道,我爹这边已无亲人。”又见苏临况夫妇仍未开口,担心他们不肯,连忙补充道:“我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主了,而且拜师之事绝非我一时冲动,我是真心希望能够跟随师父练好武功,日后好为爹娘报仇。恳请师父大发慈悲,收下弟子。”
苏临况向岳诗韫望了一眼,见她对自己微一点头,便道:“那好,我便收你入我庐山门下,只是拜师的仪式要回山后再举行,现在你先跟随我们去衡山赴会,待结束之后再送你父母的骨灰回乡安葬。”说完就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道:“冯赟,你一路上跟林师弟讲述一下门规。”
苏默歆也争先道:“还有庐山上的美景逸闻,这些师姐跟你讲!”
于是庐山派众人便逆着湘江南下往衡山方向去,一路上众弟子也都对林绍偈这个小师弟颇为照拂。
出了湘阴地界后,天色将晚,来不及寻到地方投宿,众人也是饥渴难耐。苏临况便道:“大家原地休息。涵虚,你去拾些柴火来生火。文韬,你去江边打些水来,快去快回。”
二人领命,其余人则集聚以防走散,也防再有白火堂的人出没对林绍偈下手。每个人都警惕万分,不敢大意。
忽然,只见陆文韬慌张奔回,急道:“师父师娘,江边有具尸体!”
苏临况忙问道:“怎么回事?”
陆文韬向林绍偈望了一眼,道:“不知道,像是林师弟客栈里的伙计,看上去死了已有一段时间了。”
苏临况顿觉不妙,便对林绍偈道:“绍偈,你随我们一同去看看。”
陆文韬忙带领二人来到方才打水的江边,果然见到一人躺在地上,胸口一片血迹,显是被利器刺穿心脏而死。
林绍偈道:“这是我们账房的伙计孙二,昨日被我爹遣散回乡了。”苏临况道:“看上去死了已有一日,想是昨日撞上了掌天教白火堂的人。”他细细回想着昨夜情形,问道:“掌天教那女子是什么人?”
林绍偈道:“我爹说,她是掌天教的追月使,掌管白火堂,外号叫‘赤焰罂粟’。”
苏临况沉吟道:“我听说掌天教教主之下有日月风云四使,而追月使正是四使之一。目前看来,她武功不弱,出手狠辣,果真是个厉害角色。”顿了一顿,复又愤然道:“居然连店伙计都不放过!”
三人正说着,忽听闻林间众位弟子议论之声渐起,怕又出了什么状况,便连忙回到聚集之处。
此时独孤涵虚已抱着柴火归来,一见到苏临况,忙道:“师父,我在林间看到好几具尸首,还有一匹马的尸体。”说着又看向林绍偈道,“人是林师弟客栈里的渔夫,我与他们一起去过湖上,所以认得。”
苏临况皱了皱眉,问道:“看清楚了吗?是怎么死的?”
独孤涵虚道:“看清楚了,身上都只有胸口一处伤痕,马匹上未见伤口。”
林绍偈感到背后冷汗直冒,颤声道:“一定是他们,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又想起一同遣散走的其他伙计,心道:“不知道往其余方向去的伙计们有没有遭到毒手。他们出手如此狠毒,一旦遇上,再要从他们手底下逃脱就难上加难了。”一想到这些,心下不禁一片凄然。
他转过身,咬了咬牙向苏临况正色道:“师父,您的大恩,弟子无以为报。若那些歹人非要取弟子的性命,那弟子给他们便是。弟子绝不会做缩头乌龟,更不会连累到师父师娘和众位师兄师姐。”说着膝盖一屈又要拜倒。
苏临况连忙扶住他,佯装怒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弟子,护你周全是为师的责任。难道师父身为一派掌门,连门下一个弟子都护不住吗?以后休要再说这种话!”又嘱咐众人道: “大家都留意着,不知道敌人是否还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虽说昨日遇到的敌人不多,也不见得全是高手,但白火堂人多势众,未必不会再召集人手,因此万不能掉以轻心了。”
岳诗韫也道:“绍偈,你一定要跟紧我们和众位师兄,万万不可独自行动。”林绍偈默然点头,心中仍觉不安,却又有一股暖流暗暗涌出。
待入了夜,天空一片漆黑,星辰也黯淡无光,如此更不易察觉敌人,每个人都越发觉得不踏实起来。在草草葬了店伙计后,大家分了组轮流守夜便各自休息,然而尽管如此,众人也是再疲倦也会一听到风吹草动就立时醒来,这般战战兢兢,恨不得天立即亮了才好。
好容易挨到东边天际放光,众人已纷纷起身。苏临况道:“今日大家谨慎的同时,也要加紧一些,争取天黑之前赶到潭州。潭州城里热闹繁华,贼人也不易下手。”
于是众人顾不上劳累,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时进了潭州城。
苏默歆原是极爱玩闹的,每到一处,必定要先去游玩一番,若要她整日憋在客栈里那是与要她坐牢无异。何况她早早听说了潭州是座极其秀美的古城,人文古迹数不胜数,心里就愈发按捺不住。奈何因为林绍偈的缘故,苏临况夫妇不愿她出门招摇,因此她再心痒难耐,却也不得不强行抑制住。
众人在潭州城中的繁华地带住下。苏默歆倚在窗边托着腮,听长街下一片热闹的吆喝声,心下更加郁郁。这里的繁华并不属于自己,而充斥了整间小屋的寂寥,却紧紧地缠住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而此时的蠢蠢欲动正是最不合时宜的。
苏默歆也深谙这一点,于是她索性关上了临街的窗,准备闷头睡上一觉,可才一回身,就见廊下灯笼一晃,竟有一道黑影闪过。
苏默歆心中一慌,忙开了门察看,可廊下空空荡荡的,并无人影。她凝了凝神,暗想:“恐怕是我太过紧张看错了,刚才不过是一阵风吹晃了灯笼罢了。”正要关上门时,忽又听见有隐隐的打斗之声。
隔壁的房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苏临况夫妇从内急匆匆地出来,见苏默歆也开着门,便问道:“歆儿,你也发觉那个黑影和打斗声了?”苏默歆点了点头。
苏临况细细听辨声音方向——那声音似乎源自林绍偈的房间,而且又疾又厉,多半是高手相搏,不禁暗暗自责:“原以为潭州城的热闹足以庇护绍偈,不想还是让他们找到机会得以下手。”
情势刻不容缓。苏临况急忙往林绍偈的房间去,可推开房门刹那,就只见林绍偈瘫倒在地上,而窗户大开,屋中已没见旁人的踪影。
而此时这些在林绍偈的安危面前都不重要,苏临况也顾不得屋中发生过什么,赶忙扶起倒在地上的林绍偈,将他轻放到床上,又伸手搭住了他的手腕,半晌忍不住惊道:“奇了!”
岳诗韫本在为林绍偈担忧着,听见丈夫这一声惊呼,不由心中忧虑更甚,忙问道:“师兄,怎么了?可是绍偈受了伤?”
苏临况摇头道:“不,他的脉象平稳有力,不仅没有受伤,而且相当健壮。但更要紧的,是他体内还有一股温热的内力在游走,正缓缓汇入他的膻中穴,而这内力显然不是绍偈自身的。”
这下岳诗韫也惊异万分,沉吟道:“另一股内力?难道是那歹人变着法子想害绍偈吗?”
苏临况蹙着眉头道:“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绍偈这两夜一直忧思过度,夜里梦魇缠身,表面看着精神极好,实则身体已十分虚弱。注入的这些内力反倒使他安定舒畅了许多,而且还能与他本身的内力相融,使他自身内力增强。如此看来,这股内力不但不会害到绍偈,反而对他颇为有益。”说罢不由得更为疑虑了:“这样一来,那潜入房间的人和打斗声就十分可疑了。到底是谁给绍偈注入了内力,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看来这件事,根本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岳诗韫细细察看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却一点蛛丝马迹也无,心中更不得其解,只得劝道:“那人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我们再怎么苦想也无用。既然绍偈没事就好,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临况沉默着,眼睛直盯着窗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当夜,林绍偈沉沉地睡着,可有人却不敢沉沉地睡去。出了这茬事,苏临况干脆也不回房,便在林绍偈房中小憩,只为着有一点动静也能立刻警神,不至于遭遇不测而照应不过来。所幸一夜都相安无事,再无人打扰,唯有月光静静流泻于窗棂之上,投下乳白色的光影,伪造出一派宁静祥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窗前时,岳诗韫已轻轻推开门,为二人送上早点。此时林绍偈睡得正沉,而苏临况在支颐打盹。听见推门的声音,苏临况立即睁开眼来,见是妻子便又安下了心,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食盒,笑道:“怎么这么早便起来了,也不多休息会儿。”
岳诗韫见苏临况眼圈正浓,便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眼角,爱怜道:“我不觉得累,倒是你,好久没有睡好了,眼圈这么重。”她看了看沉睡中的林绍偈,金色的阳光衬得他几日来苍白的面孔显得红润了许多,便叹道:“这孩子可算能好好休息一回了。这几日来我们也算为他操碎了心,别说对其他弟子了,便是对歆儿都没有这么上心过。”
苏临况叹道:“歆儿从小在你我的庇护下,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其他弟子虽都是自幼孤苦才被我们收留,可他们上山以后一直过得还算安定,哪里用得着我们如此费心?”
岳诗韫顿了顿,踌躇道:“当初我建议收留绍偈,也是看他无依无靠。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心里一直在琢磨,白火堂为何会对林展河一家赶尽杀绝?林展河夫妇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不然也不会在他们店里投宿,只是……这毕竟关联到掌天教。如绍偈所说,是掌天教教主与赤焰罂粟之间的纠葛牵扯到了他们一家,那我们收留了绍偈,会不会也牵涉其中?若是赤焰罂粟单寻我的麻烦,我倒不怕,可到时我们这些弟子该如何保全?”
苏临况道:“你说的这些我也都考虑过,收下绍偈固然是因江湖义气,毕竟绍偈那种境况,抛下他我也于心不忍。但直到昨夜之前我还在担忧,今日倒顾虑全消了。师妹,你当昨夜来的人是谁?”
岳诗韫道:“你说那人不是害绍偈的……”她低眉沉思片刻,一瞬恍然,“难道是……”
苏临况道:“昨夜你、我,还有歆儿,分明听到是有打斗声的,起初我以为是绍偈,可绍偈安然无恙,并且房内也没有刚经历过打斗的迹象,我就想,或许是伏音那边出手了。”
他回过头,望着昨夜大开的那扇窗,沉吟道:“赤焰罂粟害死林展河夫妇和其他店伙计,又对绍偈穷追不舍,伏音知道了岂能坐视不理?他若不理,又怎么安其他部属的心,怎么让他们对其忠心耿耿?”说着就如松了口气般,道:“若真是伏音出手了,有他暗中保护绍偈,我们反倒可以放心了。何况,我们很快也会抵达衡阳,到时城里各派高手云集,白火堂更不会轻举妄动。”
岳诗韫听闻,也心下一宽,柔声道:“若真是如此便好,算算行程,若此时出发,明日必能到达衡阳。既然离梁掌门的寿宴还有一段时日,那我们也没有必要着急赶往。绍偈算得心力交瘁,你的疲累忧虑也不比他少。好容易绍偈得以睡得安稳,叫醒他也无益,不如师兄你就趁今日好好歇息,养好精神,我们先派冯赟和涵虚前往衡阳打点,与梁掌门联络,到时进衡阳城时也好有人接应,不至于应接不暇。”
苏临况笑意温然,欣慰道:“师妹的安排极好,冯赟稳重,涵虚机敏,他们二人去,我很放心。”
于是岳诗韫便从食盒中取出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微笑道:“这是我早起做的,尝尝吧,吃完早点回房歇着,绍偈有我照顾,徒儿那边我也会交代的,你只管宽心便是。”
粥上升腾着淡淡的雾气,将二人的脸庞在晨曦中衬得愈发柔和。苏临况抿了一口粥,赞叹道:“师妹,你的手艺越发进益了!”又轻握住岳诗韫的手,微笑道:“有你在,门派上下始终都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不用我多费心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晨光明媚,暖阳和煦,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林绍偈醒来时已近晌午。他只觉得睡了很久,头脑还有些昏沉,但精力却十分充沛,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他打开门,金色的阳光正投在廊下,罩着一个少女曼妙的倩影。苏默歆正支颐坐在廊下,听见开门声,回头道:“林师弟,你总算醒了。我爹去休息了,我娘见你迟迟未醒,把你的饭菜拿去热了,还嘱咐我照看着你。”说着上前一步打量着他,温和一笑道:“你醒了便好,昨夜可吓坏我们了。”
林绍偈惭愧道:“又劳师父师娘为我操劳了。昨夜也不知怎的,我只模模糊糊记得有人从窗户潜入,好像又有人救了我,我……”他摇摇头,记忆混乱一团,像个无底洞,越努力回想,越无从着落。
苏默歆忙道:“记不得便不要想了。”又顿了顿,沉声道:“师弟,这几日我都没好好与你说话。我……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希望你能懂得。”
林绍偈道:“师姐的心意我明白。我不会一蹶不振的,仇人尚在,爹娘大仇未报,我怎能就此倒下?”
苏默歆笑道:“嗯,那就好!你放心,爹娘会帮你的,我也会帮你的。”又道:“从前冯师兄、独孤师兄他们都是父母为人所害,才被爹娘收留。只不过他们的旧事,都是在他们上山以后才说与我听的,而你的事,却是我真真切切地看见的,所以我更能感受到你的痛。以后,你就把庐山当成家一样,爹娘还有师兄们都会把你当成家人。”
她回过身去,迎着阳光,心里想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不禁越想越是兴奋,便滔滔不绝地向林绍偈讲述起自己心心念念的桑梓之地。
“我与你说,庐山上的美景多得看也看不完,尤其是春天来的时候,辛夷花开得满山遍野,好看极了!可惜现在是初夏,花都谢尽了,等到明年花开的时候,师姐一定带你去看!”
她的笑眼弯弯的,像天边的新月,林绍偈就默默地站在她的身侧凝望着她。不知为何,她的笑,竟让林绍偈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