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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蓝衣魅 ...

  •   算起来离衡阳城不过三四里路,而初夏的阳光已有几许炽热。独孤涵虚与冯赟并骑而行,眼见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知晓已离城门不远,便也不再催鞭疾驰,而是任马徐徐前行。
      道旁的绿树正枝繁叶茂,一簇并着一簇地,将正午的暑热都挡在了浓浓绿荫之上,于是浓荫下的微风便难得的有了几许清凉。
      路旁不远处的浓荫下支起了一个茶摊,三三两两的过路行人围坐桌旁,正饮茶解暑。独孤涵虚见了,一时更觉口渴难耐,便转头对冯赟说道:“师兄,咱们赶了这些许路,不如也坐下来喝杯茶歇息会儿吧。”
      冯赟看了看日头,又低头瞧了瞧打蔫儿的马匹,道:“也好,赶了这许久的路,我们是该停一停,歇歇脚了,看这牲口也都累了,也好让它们喝些水。”
      于是二人便行至茶摊旁停下。冯赟去找店家借了水槽盛水饮马,又给马喂了一些草料。独孤涵虚则径自往桌边坐下,抬手倒了一大杯茶,仰头咕咚一声就喝了干净,而后舔了舔嘴唇,仍觉不够,便又喝了一杯,还觉得不过瘾,复又倒了一杯灌入口中,这才觉得舒畅几分,便就歪坐着挥手扇起风来。
      忽听得耳边有人轻笑了两声,独孤涵虚心下疑惑,扭头一瞧,见是邻桌一位样貌英俊的蓝衣少年,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眉似远山之黛,眸若深秋之潭,风度翩翩,俊雅不凡,手中折扇轻轻摇动,正笑脸吟吟地望着自己。
      独孤涵虚打量了他一眼,回头正要举杯再饮,只听那少年又说道:“所谓饮茶,一杯谓品,二杯为解渴,三杯即是饮骡饮驴,你喝这第四杯可算得什么?”
      独孤涵虚听出他话里呛的是自己,一面却又觉得莫名其妙,便也不怎么理会他,只管自顾自地喝茶。那少年见状又连连挥扇摇头道:“唉,好言相劝,偏偏不听,原来是个蠢物。”
      这下独孤涵虚一口气便咽不下去了,“啪”得一声放下茶杯,干笑道:“这位兄台,小弟从不曾见过你,更不曾得罪过你,你又何必要恶语相向呢?”
      那少年不答,兀自收起折扇,并另取了一盏未用过的小小茶杯置于身前,左手举起茶壶,缓缓斟了一杯,含笑道:“少安毋躁,方才多有得罪,这杯茶算我请你的。”说着手指便在杯壁上轻轻一弹,转眼间那盏茶杯已稳稳地落在独孤涵虚的面前,竟是一滴茶水也不曾洒出。
      四周瞧见的茶客纷纷一声惊叹,独孤涵虚也被他这一手惊住了,暗想:“好强的指力,好俊的功夫,手法拿捏得分毫不差,若没有绝妙的功夫哪能做到这般精准?”便忍不住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却见他年纪轻轻,文文弱弱,怎么看也不像身怀绝技的样子。
      那少年见他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倒也不恼,只轻轻摇扇微笑着打量回去。
      一来二去的,独孤涵虚反倒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起来,忙低下头去拿面前的那盏茶杯。只见那杯中茶水呈绛色,散发着浅浅清香,倒并不见有何不同。他微微抬眼,却见那蓝衣少年仍在含笑地瞧着自己,心底忍不住暗暗打鼓:“这个人好生奇怪,先是莫名其妙地嘲讽了我一通,又莫名其妙地说要请我喝茶,也不知道喝的是个什么茶,能不能喝?”
      他又犹疑了一番,却逐渐感到身上被盯得发毛,只好转念想到:“罢了,我与他毫不相识,无冤无仇,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对我能有什么恶意。就算真有恶意,这衡山脚下,大庭广众的,谅他也不敢毒死我。而且他这么一直盯着我,要是我不领他的情,他生气了要打我一顿,那我也打他不过啊……”
      这边心里正忐忑着,偏听那少年又开口道:“茶水不烫,入口正好。一口一口细品,方不能辜负了这好茶。”
      独孤涵虚觑了他一眼,暗想:“完了,他这是在催我了!”忙两眼一闭,硬着头皮呷了一口,顿时便觉满口苦涩,忙不迭地皱起了眉头。可一口咽下,竟又渐觉齿间留香,便不禁又多饮了一口。
      如此一口接着一口细细饮着,饮到后来,竟觉得茶味渐渐甘甜起来,茶香亦愈发浓郁。待到一杯饮尽,倒觉得回味无穷,连暑气也消了大半。独孤涵虚不胜惊奇,抬头正要询问这茶中缘故,可眼前却已不见了那少年的踪影。
      独孤涵虚惊异万分,忙叫了店小二来询问。那店小二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说不出他何时离开,只道:“那位客官着实有些奇怪,早早就结了账,还向我们借了茶具使,又问近两日可见过随身携洞箫的人进城。可这两日来往进城的人那么多,比往常多了几倍不止,我们哪里记得清啊!”
      独孤涵虚“哦”了一声,暗想:“还真是个怪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心里思索着就随手倒了杯茶送到嘴边,脑中忽又闪过那少年说的什么饮骡饮驴的话,愣了一下,忙将手里的茶杯放下。
      此时冯赟牵了马过来,正见着他这副矛盾模样,便笑问了一句,独孤涵虚忙拉着他说了方才的事。冯赟默然听完,啧啧道:“这个人我也没有听说过,看他这做派,莫不是哪位隐居的高手?”又道:“这次衡山掌门大寿,到时衡阳城里必定会聚集大大小小的江湖人物,形形色色的都会有,只怕一会儿进城见到的还要更多。”
      独孤涵虚一门心思却都还放在那位少年与他递来的茶上,一瞥眼又见他方才坐过的桌上茶壶仍摆着没动,便顺手抄起,回头对冯赟笑道:“不过那个人虽然透着古怪,但是好像也没什么恶意,送来的茶也是极好,似乎真有解暑的良效,师兄要不也尝尝?”
      冯赟笑道:“好了,你也知道那人透着古怪,那你又怎么能确定他方才给你喝的和你现在给我倒的还是同样的茶呢?”说着便将独孤涵虚刚才放下的那杯茶拿来饮了,随后二人又稍坐片刻,结了账,便跨上马往衡阳城去了。
      此时衡阳城里行人纷纷,果然能见到不少揣着各式武器的江湖人士。这背后的缘由倒不光是因衡山派势大,更因为衡山派掌门梁澍其人豪爽大方,素来喜好结交江湖人物,故此次即便不冲着衡山派的面子,也要为着他本人来祝寿捧场的人不在少数,如此就更莫论那些纯粹来凑个热闹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各类江湖名流,或是希望借此机会跟衡山派及其掌门人搭上线的其他三教九流了。而衡阳城里眼见得将会有一场武林盛会,是以衡山派的众位弟子们也一刻不敢怠慢,忙里忙外地接待从各地赶来祝寿的宾客,生怕叫人小觑了衡山派去,丢了自家一个武林大派的脸面。
      冯赟与独孤涵虚甫一进城,入眼的一片熙攘还未瞧个仔细,前方便有几骑马迎上前来,其中为首的那人恭声道:“恕在下眼拙,不知是何方的朋友?”冯赟道:“在下庐山派冯赟,这是我师弟独孤涵虚,特来向梁掌门祝寿。”那人笑道:“原来是庐山派的朋友。在下衡山梁掌门座下弟子高扬,请问尊师苏掌门可好,怎不见苏掌门同来?”
      冯赟道:“家师有事在路上耽误了,命我与师弟先来向梁掌门问好,他携其他弟子随后就到。”高扬点头道:“那就多谢苏掌门挂念了,请二位先随我去安顿,稍后再一同去拜见家师吧。”二人连称“多谢”,便催马跟随其后。
      二人来到衡山派为宾客准备好的下榻的客栈稍作休整后,高扬便领着二人去往梁澍的住所。这梁家的宅院在衡阳城北部,规模在当地不容小觑,俨然乡绅之家的模样。对此,独孤涵虚倒曾有所耳闻,这梁家虽是江湖出身,但梁澍之妻郑夫人却出身商贾之家,祖上还曾做过大官,是以这一家在衡阳城里还能有座不小的宅子。
      师兄弟二人一路惊叹着进了梁宅的院子,穿过一条长廊,就见厅内主位上坐着一位丰朗神俊的中年男子,两鬓夹杂着少许银丝,正是衡山派掌门梁澍。话说梁澍任衡山派掌门已有数十年,桃李满门,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岁,其门下弟子便少不得要大大操办一番,以全自己的一番孝心,又能彰显衡山派的声势,因而才不谋而合的有了这场难得的寿宴。独孤涵虚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想到:“等咱师父五十大寿的时候,我们几个也定要好好地大办一场才可!”
      虽说衡山派与庐山派的过往交集不多,但苏临况与梁澍的交情却不浅,是以梁澍见苏临况的弟子,倒也不愿甚讲究规矩与客套。在必要的礼节过后,梁澍便拉着师兄弟二人寒暄起来,当问起苏临况的近况时,冯赟身为弟子之首,便恭敬回道:“多谢梁师伯挂念,家师一切安好。”梁澍又问道:“听闻临况兄是路途上遇事耽搁了,可棘手吗?”
      冯赟也清楚两位师长间的交情,便将路上所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与梁澍知晓,并道:“家师不日便会抵达,梁师伯不必过于忧心。”
      梁澍却仍是震惊不已,连连叹道:“竟然还有这种事,掌天教未免也太猖狂了些!”又忽而沉吟片刻,试探地问道:“方才师侄说,庐山派众人是在途经洞庭湖时遇上的这些事的,那贵派可曾到过洞庭南滨的云梦客栈?”
      冯赟与独孤涵虚对视一眼,继而垂下眼来,如实回道:“不瞒梁师伯,遇害的正是云梦客栈的掌柜林展河夫妇,家师所救下的是他们的独子林绍偈。”
      “竟是他们遇害了!”梁澍似已有所预料,但听闻仍是又惊又怒,又摇头长叹惋惜不已。
      冯赟见状,奇道:“梁师伯也认得林掌柜夫妇?”
      梁澍道:“早年我和弟子途经洞庭湖时,也会投宿于他们店中,故而与他们相识。林展河夫妇豪爽重义,与两湖一带的大小门派或多或少都有结交,口碑不差,怎的会突然遭此劫难,真叫天有不测风云,祸福难料啊!”
      几人长吁短叹了一番,又闲话了几句,师兄弟二人便起身告辞离去。独孤涵虚原不喜与别派长辈客套,又有冯赟接话,实在觉得无趣得紧。本已不想再喝茶了,可因着无聊又连喝了几杯,直喝到茶都无味了。好容易说完了话,只觉得浑身筋骨酥软,腰酸腿麻。此番得了解放,他终于能够大步出门,呼吸到屋外的新鲜空气,顿时觉得全身都畅快无比。
      他摆摆手道:“师兄,要不你先回去,我再逛逛?”
      冯赟了然地笑道:“又要去喝酒了不是?可少喝些,这里不比咱们庐山,别等师父师娘到时见着你醉醺醺的。”
      独孤涵虚笑道:“知道了,小弟我自有分寸。”说着就扛着剑,哼着调,脚下轻快地向着城中闹市去了。
      才走出去不远,扑鼻便是一股鸡汤馄饨的香气,顿时就勾得独孤涵虚心馋不已,肚子咕噜地叫着,脚下竟是一步也挪不动了。
      他连忙循着香味找过去,只见檐下墙边支着一个馄饨摊,一个黑胡子老头手里摇着蒲扇,正瞧着面前一口大锅腾腾地冒着水汽。他瞥了独孤涵虚一眼,眯着眼道:“小子,热乎的馄饨要不?”
      独孤涵虚眉头一挑,道:那就来一大碗!”
      那老头“嗯”一声,揭了锅盖就将馄饨抛入热汤中,过不多时便煮好了热烘烘的一大碗端了上来。独孤涵虚喝了这大半日的茶,早就想换些鲜美可口的尝了,如今这一大碗鸡汤馄饨很合他口味,于是三下五除二地便将这馄饨连带面皮汤汁都吃了个精光。
      那老头在一旁笑眯眯地摇着扇,一面问道:“你也是来祝寿的?来的不早也不晚嘛。”
      独孤涵虚放下碗来,好奇道:“我是来祝寿的,但这个来的早晚又怎么说?”
      那老头道:“我一个多月前就来这里摆摊了,眼看着这城里陆陆续续地来了很多新面孔,尤其是近日,连续多上了数倍。不过之前来的大都还是些小角色,真正的大人物都还没到,但是这几天可就不一定了!等这些大人物们明里暗里都到了,这场热闹才算真正的开始喽。所以啊,你今天进城来,正合适!”
      独孤涵虚眼珠儿一转,笑道:“照这么说,虽还没有等到什么大热闹,但您老人家候在这儿一个多月,应该也看了不少小热闹了吧?看我今天来的这么巧,您能不能挑几个好的,说给我听听?”
      那老头手中蒲扇一停,摆手道:“哪里就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了!再说,这新鲜玩意儿有这么好得?”
      独孤涵虚叹了一声,道:“我也不是要多新鲜的玩意儿,就想知道这城里哪家的酒最香?”
      那老头一双小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压低了声音凑上前道:“哟,莫非是同道中人?”便指了指南面,道:“这边过去两条街往左拐,然后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往哪家走了。”
      独孤涵虚刚想说一声“多谢”,那老头便手一挥道:“不必谢我,毕竟也不是白告诉你的。”说着左手就拎出一只钱袋来,并从中数了二十枚铜板拿走了,一面道:“本来一碗鸡汤馄饨十五文,一则哪家酒好喝的消息也十五文,但看在跟小友投缘的份上,就只收五文吧。”
      独孤涵虚一看清那是自己的钱袋,顿时吃惊不小,一张脸也飞速地涨得通红,而那老头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又将钱袋塞还给了他,这就让他连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原封不动地咽下去后,再暗骂自己连钱袋何时被人摸走都懵然不知了。
      不过好在除了被这老头讹去了五文钱,其它的钱财倒是一分没少,独孤涵虚稍稍松了口气,一边惊魂未定地往前走着,一边又忍不住地回头重新审视那老头。
      这下看得仔细了,便叫他不由得更想敲敲自己的脑门:“怪我怪我,是我大意了,方才只顾着吃,竟没发现这前辈身上背着口袋!”转念又想到:“不过这丐帮什么时候改行了?竟然不干乞讨改自力更生了?可惜也没看清这位前辈身上有几个口袋,瞧不出是个什么身份,他刚才说什么等大人物的,应该也不会是帮内顶层的人物吧?”想着想着,又不禁心情更是复杂:“不是顶层的人物也能有这样的手法……要不是他没有恶意,恐怕刚才他要趁机做些什么我也难以招架吧!看来师兄说的没错,在这城里真得时刻小心,就算是路边的一个过路人也不能随随便便小看了。就说方才那位前辈吧,要不是他有口袋,就凭那几个衣服补丁,最多也只会当他是个四处做小生意的小摊主,谁能看出他竟是丐帮的?”
      心里仍在怦怦跳个不停,可想要寻好酒觅食的心思也丝毫没减。独孤涵虚望向街边熙攘的店铺和人群,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沿着街一路向南走,直到转过第二个路口时闻到一阵令人心醉的酒香。他微微一笑,抬眼看着那家酒馆门口出入纷纷的人流,心道:“就是这里了!”
      他赶紧寻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了,很快便有酒保迎上前来招呼。他随口道了句:“上壶好酒来。”回头就见店小二端了酒送来,在桌上摆好酒盏为他添满。
      一股酒香迎面扑来,独孤涵虚称赞道:“果然极好!”仰面就喝了个干净。随后他将酒盏往桌面上一放,拿起酒壶正要再添满,一撇眼时竟恍若看见一道熟悉的蓝色影子。他定睛细瞧下,只见那人眉目清秀,手中折扇轻摇,不是先前遇见的那位蓝衣少年又是谁?
      他忙挥手道:“嘿,兄台,好巧又见面了!方才还在一块儿喝茶呢,现在又一起喝酒了,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那少年见到他,也微笑道:“是啊,果然有缘。”
      独孤涵虚又道:“那个……我茶道之上不精,先前在兄台面前出了个大丑,现下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不过有一说一,我喝茶虽然不行,但是论起这喝酒,我独孤涵虚还是很有自信的!”
      “哦?”那少年似乎来了兴趣,眉头一挑道,“既然如此,那我非见识见识不可了!”
      独孤涵虚也兴致大涨,二话不说先倒了满满一盏酒,再侧身对那少年道:“来,兄台,我先干为敬!”
      那少年浅浅一笑,也倒了一盏喝下。
      独孤涵虚一拭嘴,便道:“不知兄台要怎般见识,可要比试比试吗?”
      那少年笑道:“比试?怎般比试法?”
      独孤涵虚抬手道:“兄台你定。”
      那少年摇了摇扇子,思忖道:“从前倒都是别人约我比试,我只管应战。今日却突然问起我要怎么比试来,可真是有些难为我了!”他瞥了一眼酒盏,淡淡笑道:“罢了,斗酒无非就是比比酒量,太过无趣,我瞧着也没什么好比试的,不若随意玩些新奇的。”
      独孤涵虚笑道:“好啊!我虽是大俗人一个,但在喝酒上自诩还算有几分风雅,兄台想怎么玩尽管说,我都奉陪!”
      那少年“唰”的一声收起折扇,笑道:“好。”他凝神片刻,道:“若我说得没错,你面前的这一坛,是三十六年的杏花村酒吧。”
      一旁经过的店小二听见了,连连赞叹道:“客官说得分毫不差,真是神了!”
      独孤涵虚也奇道:“诶,我自认品酒不少,但至少总得尝上一口才能大致得出此酒的年份产地,兄台怎的远远看一眼便知?”
      那蓝衣少年笑道:“我哪里是看到的,不过是恰好闻到了你的酒香罢了。”说着径直倒满了一盏酒,并抬手对独孤涵虚道:“来,这回换我敬你。”
      独孤涵虚连忙给自己盏里添满酒,回身笑道:“好,小弟干了!”二人齐齐将酒饮尽,一滴不留。
      那蓝衣少年道:“好了,现下该由你来说说我喝的是什么酒了。”
      独孤涵虚听闻,忙摆手道:“这我可认输,兄台一嗅即知的本事,小弟甘拜下风。”
      蓝衣少年笑道:“不忙,你尝上一口再说也不迟。”说完就从桌上取过酒坛,往杯中缓缓地倒上了酒,一边还对独孤涵虚提醒道:“小心,你可要接好了!”
      独孤涵虚尚未全然明白过来,只见那少年手腕一翻,那酒水已在他看似若无其事地一泼下倾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柔婉的弧线,最后竟尽数地落进独孤涵虚面前的酒盏里。邻桌的几位客人瞧见这一幕,禁不住高声叫了声“好”。
      独孤涵虚见过他弹茶杯的功夫,知道此人身手不凡,然而此刻见了他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泼,心底忍不住又是惊叹了一声。他取过酒盏来细细一闻,顿觉此酒酒香醇厚,芳香扑鼻,乃上等佳酿,又微抿了一口,更觉得柔和爽口,尾净余长,于是连连赞叹道:“好酒!此酒幽雅醇正,必是上等的绍兴状元红了!”
      那蓝衣少年笑道:“不错,只可惜这店里没有足够雅致的古瓷杯可以配得上这酒,不然,好酒配了好杯,才可称得上这世间真正的美酒佳酿,方不算有所糟蹋了。”
      独孤涵虚却摇头道:“那也未必!喝酒不过尽兴,兴致到了便好,要那么多讲究,反倒不能畅快淋漓地大喝一场了,岂非本末倒置?”
      那蓝衣少年微微一笑,目光中渐渐浮起一丝赞许,而后点头道:“也对!讲究越多,包袱越重,羁绊也越多,倒难得你能看得这般洒脱!可惜啊……有些人不是不想放下,而是放不下,甩不掉。”
      独孤涵虚见他微微垂首,眸光愈渐幽远,似有愁绪,心里正思忖着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又要开口说些什么转转气氛,随即便又听见那少年满含笑意地说道:“怎么,想独自饮完你那上好的汾酒吗?”
      独孤涵虚回过神来,入眼只见那少年清浅的笑意,倒仿佛刚才那一晃而过的愁云全是独孤涵虚自己的错觉了。他定了定神,随后会了意,便也笑道:“怎会?只不过苦于没有你那般精纯的功夫罢了!”
      那少年道:“过谦了,早听闻庐山派的功法天下有名,似你这般自幼练起的,练了这十几年,定然不会差的。”
      独孤涵虚惊诧道:“我不记得我曾有向你透露过门派,或者显露过功夫,你如何知道我是庐山派的?”
      那少年却只默默饮酒,笑而不语。
      独孤涵虚转念想道:“罢了,管他如何知晓的。我们庐山派的功夫天下闻名,瞧出来又有何稀奇,难不成还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知晓吗?又不是见不得人!”心里既不纠结,嘴上便也不再问,只含笑道:“那小弟就献丑了!”
      他忖度着给杯里倒上大半的酒,而后将酒盏一掷,那酒盏便借着手上力道稳稳地飞旋而去。
      近那少年跟前时,只见他伸出收起的折扇稳稳地接住了酒盏,随后手腕一翻,那酒盏便抛向了空中,杯身微微倾斜,杯中酒水便倾泻而出,与此同时,那少年又不知何时已在扇上放上了自己的酒盏,于是那酒水便一滴不落地都落进了扇上的酒盏里,另一只空了的酒盏则平稳地落下,被他另一手接住。两人的动作皆是一气呵成,毫无凝滞,引得在场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那少年将独孤涵虚的酒盏轻轻掷回,微微一笑道:“对不住,我喝不惯别人用过的酒盏。”一手则将扇上酒盏取过一饮而尽,并称赞道:“好酒,好功夫,果真名不虚传!”
      独孤涵虚伸手接过酒盏,笑道:“无妨。兄台你呢,对这美酒的评价我觉得甚是中肯,可对小弟我却是过誉了。说来我与兄台可算一见如故,却还未曾请教兄台的高姓大名呢!”
      那少年道:“我姓董,名若虚。”
      独孤涵虚道:“原来是董兄,在下庐山派……”
      话未说完,便听董若虚已接口道:“庐山派独孤涵虚,久仰。”说着还朝他作了一揖。独孤涵虚不禁愣住,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瞧见他的反应,董若虚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便提醒道:“你说过的,忘了?”独孤涵虚又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番,仍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董若虚叹了口气,笑道:“罢了,天色不早,我也该走了。这顿酒就算我的,下回再会吧!”说完就在桌上放上一大锭银子便转身离去,一抹蓝影在转角处一晃,再无踪迹。
      独孤涵虚抿了一口酒,摇头叹道:“这个董兄,总是这样奇奇怪怪,来无影去无踪的,真是看不懂!”
      正在此时,又有两名青衣汉子踏门而入,寻到附近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并招手高声唤道:“小二,上酒!”口音听来是陇地人。独孤涵虚心道:“多半是崆峒派的。”
      只听二人两碗酒下肚,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来。其中一人道:“梁师兄,我最近听南边的人说,洞庭湖旁的一家大客栈被掌天教灭了门,还被追杀了一路呢。”
      那位梁师兄道:“可不是,我还听湘江上的船家说,那时候正好庐山派的苏掌门也在那儿呢,便救下了那个掌柜的儿子。说来真没想到这苏临况竟能对一个掌天教忌惮得不成样子,要不然这么大一桩骇人听闻的恶事摆在面前,他们庐山派怎么不想着铲奸除恶,反倒只躲着,连和他们正面交锋都不敢呢?”
      独孤涵虚听见他们讲起自己的门派,便略警了神,谁知这二人竟这般直呼自己师父的大名,还顺带着将自己的门派也轻视了一番,不禁眉头一皱,将头一偏不愿再瞧他们,只看着窗外。而这一撇眼间,便正好瞧见了一个年轻尼姑领着一位美貌少女经过,径直走到店门口,向店小二讨了碗水喝。
      “还有佛门女弟子到酒馆来讨水喝的,真有意思!”他心里正想着,不料方才那二人谈到兴起,声音越来越大,一阵阵只往独孤涵虚耳朵里钻,听来叫人烦躁无比。
      “那苏临况可不就是怕了掌天教吗,当真胆小!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以一个庐山派之力去扛掌天教,确实没有胜算。”说着二人还大笑起来,笑声中尽是轻蔑之意。
      独孤涵虚在一旁听得不禁捏紧了拳头,暗道:“本想着不理也就算了,谁知这两个人竟没完没了起来,要不是这里是衡山脚下,我们都是来做客的,我非得跟他们打上一架不可!”
      那二人笑完了,便接着道:“话说那掌天教行事诡异,卑鄙无耻,着实是武林一大祸害。当年姜锟那大魔头就处处挑起事端,搞得江湖腥风血雨,不得安宁。如今那伏音虽然不与各派起正面冲突,但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中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啧啧,行事如此鬼祟,指不定也是在暗地里做什么勾当,未必便好的过姜锟那魔头当年。江湖上不也一直在传吗,几年前姜锟那魔头突然失心疯了,便是他做的手脚!”
      那梁师兄道:“这话都传了那么多年了,谁心里不嘀咕,只不过没有切实的证据罢了!唉,此人都能斗得过姜锟,想来他的阴毒比起那魔头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我说,掌天教多年来的声誉,在这十余年里也毁个干净了。如今放眼各个门派,哪个没和掌天教结了仇,哪个门下没有弟子丧生于他们的阴险手段之下?提起掌天教来,谁不是恨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们杀之而后快的?”
      另一人道:“人人都心知肚明,掌天教弟子十恶不赦,阴险无耻,杀害正派弟子无数。若遇上他们,下手也自不必留情,来一个杀一个,也是除魔卫道。”
      独孤涵虚听他们论起掌天教,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暗想:“我曾听师父说起过,掌天教行事虽然神秘,难为武林中人所理解,但也并非全是不问青红皂白为非作歹之人。像前教主独孤行天大侠义薄云天,江湖上几乎人人敬重,可惜他十余年前突然命丧黄沙帮的毒手,门下几位弟子也几乎死伤殆尽。后来他的大弟子姜锟继任,为报师仇率众灭了黄沙帮满门,之后又四处征讨,屡起事端,与各派多多少少都结下了梁子。然而,若不是江湖各派定要将小事化大,你杀我我杀你互不退让,最后也不至于闹到今日这般僵局。”
      只听那梁师兄又道:“也是那苏临况没胆识,不能杀了那几个妖人为武林除害,还任由他们兴风作浪。不过到底是小门小派,不比咱们这些大门派,行事干净利落。他们这些小门派的掌门,纵然武功精妙了些许又怎样?做事还不是拖泥带水,难有大作为!”
      独孤涵虚差点一口酒呛住,胸中一股怒气不由一阵阵地上涌。他故作镇定,冷笑一声,向那二人说道:“听闻崆峒派这一代弟子新秀辈出,其中以苍松四杰最为出名,敢问二位可与他们相熟?”
      那二人听他一问,回头瞥了一眼,哂笑不已。那梁师兄道:“真是没眼识,看不出苍松四杰之一就在你面前吗!”
      独孤涵虚顿时满脸惊诧,讶然道:“哎呀,原来梁兄就是苍松四杰啊,幸会幸会,小弟还真没看出来呢!不知梁兄是苍松四杰的哪一杰啊?恕小弟眼拙,还请梁兄告知啊。”
      那梁师兄脸上霎时阴云密布,他身旁的崆峒派弟子连忙沉声道:“这是苍松四杰的梁汝杰,你竟然不知?”
      独孤涵虚忙作恍然大悟状,道:“哦,原来是梁汝杰梁师兄啊!抱歉啊,小弟之前还真的没有听说过呢。不过您既然是苍松四杰,那必然大人大量,从不计较别人的是非,更不会背后议论人,所以啊,您可千万别与小弟计较啊。”
      梁汝杰听出他似乎话里有话,便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独孤涵虚忙摆手道:“哎,小弟我小门小派出身,说出来让您听见了,怕是会有辱您的尊贵呢!”
      梁汝杰“哼”了一声,冷笑道:“我知道了,你就是庐山派的是不是?原来小门小派自己也知道说出来不光彩啊……”
      “就算小门小派又如何?未必便比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差了!”突然从门口传来的清脆女声打断了梁汝杰的轻蔑之语,满堂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尽皆停了议论,向那声音的传来处瞧去。独孤涵虚也转头一瞧,只见方才那向店小二讨水喝的两位女子,此时都正怒目瞪着梁汝杰,而说话的正是其中那位妙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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