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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桃染胭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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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本是芳菲落尽、落红满地的时节,可在万重崖上却是桃花开得最繁盛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桃花,团团簇簇,犹如暮时绚烂的红霞。阵阵微风卷起瓣瓣桃花,恰似蝴蝶飞舞其间。 花香醉人,人使花醉。
花间亭中,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人正与一位白衣少年对弈,背后花海衬得这位白衣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画。
二人面上不动声色,棋盘上却暗藏杀机。许久,白衣少年微笑道:“承让了。”一子落定,显已胜了。
那青衣人叹道:“罢了,罢了,我又输于你了。你有什么要求,我答允便是。”
那白衣少年唇间含笑,忙道:“不敢当。不过是近日得了好东西,想与先生探讨一二罢了。”说着就从衣袋中取出一本曲谱,递与青衣人。
那青衣人随意翻开两页,便照着曲谱轻声哼了起来,哼了两句,又忽而一掌拍下落在棋桌上,震得盘上棋子都微微挪了位。只听他惊喜道:“这……像是《青玉案》的古调!”
白衣少年笑道:“不错,吕先生的音律造诣果真不同凡响。”
青衣人却置若罔闻,一双目光只紧紧盯在曲谱之上,手指还在腿上悄悄地打着节拍。可读到后来,却又不禁眉头深蹙,连连叹息道:“此曲轻快隽逸,乃上等佳作,可惜后半部分失传了。”
白衣少年道:“正是如此。妙曲不全,实为大憾,不知吕先生是否亦如是?”
青衣人长叹一声,垂眸惋惜不已,思忖半晌,又问道:“敢问伏兄弟,此支古曲你是如何得来的?”
白衣少年爽朗一笑,道:“小弟也是在一次因缘巧合之下偶然听到的,当即便用了我收藏的那支上古时期的骨笛向原主人换来了曲谱。”说着又以手抚额摇头叹息道:“只是小弟自得了这支曲谱后,便一直为此曲残缺而深感遗憾,寝食难安。”
青衣人听闻亦叹了叹,随即感慨道:“确实,确是可惜了!”
白衣少年又微微一笑,而后垂下眼眸,叹道:“可惜小弟我资质愚钝,不如吕先生您这般造 诣高深。又教务缠身,不得清闲,否则我定要翻遍所有古籍,不惜耗费多少心血也要尝试着去还原还原这曲绝世佳作,万一侥幸得成,不仅能一聆这后半部佳曲的妙音,还能名垂乐史!唉,无奈我学识浅薄,当真是有心也无能为力啊!”
说完,他又如想起什么似的,微一侧身,浅笑道:“听闻吕先生那里收藏乐籍不及数千亦有上百,其中自少不了许多千金难求的古曲。不说别的,就说小姐近来好乐成痴,陆夫人上月还请了先生帮她寻来家乡蜀地流传的古谣送给小姐作生辰贺礼。而且,若论起教中上下谁人音律造诣最高,那自是吕先生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就算是小弟要推吕先生为教中音律第一人,谁又敢争辩?”
那青衣人忙道:“不敢,从前教中音乐造诣高于我吕商徵的,独孤前教主的三弟子,追月使卫若弦卫姑娘便算得一个,只可惜天妒红颜……”
白衣少年忙打断道:“先生无需自谦,想来世间有此能耐可帮到小弟的,也唯有先生一人而已,不知先生可否成全小弟对音乐的一番痴心?再者……”他压低了声音道,“先生若真能补全这支古调,那岂不是能记一大功?如此一来,先生既能名垂青史,又能造福众多深爱音律之人,天下芸芸爱乐者,可都要感激先生啊!”
一番话说得吕商徵心动不已。他本就自负,一想到自己若真能做成此事,必会乐史留名,何乐不为?当下便不再踌躇,一拍桌板道:“好,我便答允帮了兄弟这个忙!请兄弟给我五年时间,我必当不负兄弟嘱托。但也请兄弟答允我一事。”
白衣少年听他答允,自是欣喜万分,忙道:“先生请讲,小弟绝无不允,自当尽力。”
吕商徵道:“还原如此妙曲,务必身心俱静。我需要离开万重崖一段时间,寻一清静之所,安心谱曲,还请兄弟不要打扰。待五年之期已满,我自会奉还。此事本应告知教主,可此时教主忙于练功,不轻易见人……”
白衣少年道:“我明白了,先生安心,此事交予我,你只管放心离去便是。”
正在此时,忽闻林中窸窣,白衣少年微一皱眉,心想:“又有人来。”就见那人转过桃林,已来到亭前,俯身行礼:“启禀御风使,方才教主练功时突然晕倒,现已醒转,正急急传召御风使过去。”
白衣少年心道:“这老狐狸又晕过去了,怕是练噬魂大法要走火入魔了。”当下便对吕商徵道:“先生保重,我先过去。”又压低声音补充一句:“静候先生佳音。”
穿过桃花阵,又穿过几道月门、几条回廊,这才到达教主姜锟的寝殿。白衣少年透过屏风向内瞄了一眼,隐约可见姜锟卧在榻上,他的妻子陆饮月正在榻前服侍他用药。于是他便站在屏风外,躬身行礼道:“属下御风使伏音参见教主。”
姜锟听见他来,便对妻子摆了摆手,自己端正坐起,抬高了声音道:“伏兄弟,你入教多年,一直尽忠尽责。这三年来,你铲除太行十贼,收服长江海淘帮和云南太月教,又随我西征剿灭西域黄沙帮,时日虽短,却已立下汗马功劳。我这人最是爱才,深以未能早些重用你为憾,令你埋没了多年。因此,我也一直在尽力补过,论功提升你的地位,如今大伙儿也都渐渐服你。”
伏音忙道:“属下年轻,虽是自幼入教,但资历仍浅,不敢和教中前辈相提并论,即便被忽视也属应当,绝无怨怼。教主不但不必自责,属下还要感激教主知遇栽培之恩。”
姜锟赞许道:“你能如此想,便不枉我对你的信任。不瞒兄弟,我近日练功练到关键之处,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夫人也很为我担忧。因此我决定闭关,潜心修炼,在此期间任何人都不许打扰,教务就交与你全权打理。若有不听号令者,你便持掌天令依教规处治。”说罢陆饮月便从屏风后走出,将一块黑色的小令牌递与他,伏音忙伸手接过。这正是象征教权的掌天令,伏音将它牢牢地握紧,并俯身谢过:“多谢教主,多谢夫人。”
陆饮月道:“伏兄弟,教主与我都相信你的能力,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也会从旁助你的。”
伏音恭恭敬敬道:“那就多谢夫人了。若没有别的事,属下先行告退。”
只见屏风内姜锟一挥手,伏音便转身出殿,背过身时,却在嘴角含了一抹不欲人知的笑意。 他脚下步履不停,出了姜锟的花园,就径直往竹林间走去。
此时竹林间的新竹早已窜得比旧竹还要高了,深深浅浅的绿摇曳在风中,所望之处尽是一派宁静祥和。
一片沙沙声里,一座药庐在竹叶间若隐若现。伏音放缓脚步,轻轻推开一扇竹扉。药庐的主人平川烟听见声响,忙放下医书起身迎接。
伏音一摆手道:“这里没旁的人,就不必摆这些虚礼了,今日我也只是随意来拜访平大夫的。”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的药庐一番,叹道:“要我说万重崖上最懂享清福的就是你们师兄妹了,我若有这个机会也一定在竹林里搭一间这样的小屋子。”
平川烟笑道:“只怕您没这样的闲工夫。”
伏音道:“的确。方才我去见过姜锟了,他要闭关练功,已将教务和掌天令都交给我。我今后怕是没有空闲了。”
平川烟忙抱拳道:“那属下就恭喜御风使了。”
伏音笑道:“那也有平大夫一半的功劳。”说着笑容一敛,正色道:“药方一直没变过吧?”
平川烟道:“您放心,一直是那个方子,除了我和师妹再没有第三人动过。药确实是良药,只不过我师妹又另添了一味而已。”
平川烟是万重崖有名的神医,师承前教主独孤行天的四弟子,竹岭药仙陶语岸。但他的师妹甄漓襄学的却并不是医术,而是师母唐凝潇的唐门毒功。
唐门毒功,天下一绝,凡是江湖中人,无一不服。
伏音听他如此说,也觉放心。又问道:“怎不见甄姑娘?”
平川烟道:“师妹去圣湖边采药,尚未归来。”接着两人又攀谈了几句,伏音便告辞往圣湖去了。
圣湖在竹林尽头,湖水常年温暖,湖边长满奇花异卉,是万重崖的圣地。从湖边眺望,可见远处嫣红一片,正是满山的桃花。
湖边一个身着绿衫的少女,容颜俏丽,手执酒壶正仰头畅饮,身旁篮中满是珍异药草。那少女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自顾着咽了一口酒,而后说道:“是师兄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伏音也不答,径自在她身旁坐下。甄漓襄又递过身旁的另一个酒壶,抬手道:“喝吧。”
伏音接过酒壶,惊奇道:“你知道我会来?”
甄漓襄侧头一笑,道:“我就是知道。”
伏音看着她一张因酒醉而泛红的脸,失声笑了笑,便仰头“咕噜”喝了一大口,随后又拭了拭嘴角,问道:“你还在跟你师兄置气?”
甄漓襄道:“才没有呢!我只是……不甘心而已。想我每次下的毒都能被他轻而易举地解了,然后他再冲我得意洋洋地笑,那模样简直能把我气死。所以我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制出一种师兄解不了的毒,好好地煞一煞他的威风!”
伏音心中暗笑:“这师兄妹二人都争强好胜,真要斗起来不拼出个你死我活绝不善罢甘休,当真是天生的冤家。”嘴上却劝道:“你们师父师娘的大仇还未报,师兄妹可千万不能内讧啊。”
甄漓襄撇了撇嘴,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也一直听他的话啊。说起师父师娘的仇,我就恨不得立刻毒死姜锟那恶人。可惜他身边那么多人,我根本毒不到他,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折磨他。”
说来这正是四年前的一桩隐秘事,知晓真相的人已寥寥无几,而这对师兄妹恰好是其中的两个。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我和师兄因事下崖了一趟,结果回来就正撞见他和陆饮月杀了太师父、师父师娘,还有其他八个师伯师叔,幸亏我和师兄藏得好,那恶人又心虚又心慌,才没有发现我们。可没想到,事后他居然还假仁假义地来安抚我们,说师父他们是被黄沙帮害死的,还要假惺惺地去征讨黄沙帮为他们报仇。呵,他哪里想到我和师兄早已经知道真凶是谁,否则又怎会安心地留着我们,好利用我师兄的医术和我的毒术?要不是那时师兄说我们技不如人,冲上去也是枉死,不如留着性命好日后寻机为师父师娘报仇,我早就和那恶贼拼命了!”
伏音见她两颊通红,神情激动,醉意颇深,便挡下她送到嘴边的酒壶,低声道:“甄姑娘,你醉了,别再喝了。”
甄漓襄却反抓住他的手,道:“伏音,我知道你会生气,也知道这很荒唐,但我还想再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像我以前的一个好姐妹,虽然她是女子而你不是,样貌也不甚相像,可你们年龄相仿,性格脾性、说话方式都像极了,又同样能弹得一手好琴。我有时候真会觉得,是她回来了。”
伏音怔了怔,没有再接话,只默默听她喃喃低语道:“虽然她是我的小师叔,但她年龄比我小,在背后我都唤她‘盈盈’。她喜欢和三师伯学琴,那时候她们两个的样子,就同你如今教大小姐弹琴时的样子一样!我们曾经无话不谈,她告诉我,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到失散许久的妹妹。可惜,还没等到实现她就先离去了,被姜锟害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说到后来,声音逐渐含糊,竟已合眼睡去。
伏音叹了口气,手紧紧地攥成拳,仰头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远处的桃花,灿烂得如同天边的红霞。
万重崖上,很快会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