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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黄昏的大学 ...

  •   黄昏的大学校园里,喜鹊踩在树枝上左顾右盼翘着尾巴,树下有调情的情侣,操场上有训练的队伍,教室里有饱受作业折磨的师生——学生做报告痛苦,老师听着也没舒服到哪儿去。
      十二个组排着队叨逼叨完,留了十五分钟给老师整体点评,三节连上的大课总算是捱到了下课铃响。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活跃着期中报告结束的欢乐氛围,众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等下是去食堂抢座位、回寝室点外卖看更新,还是直接找个馆子腐败一顿。
      “对了,还有一件事。”讲台上那人的声音温温柔柔,听在这群人耳朵里却可怖得像伏地魔要念咒了。
      一百多号人的大教室瞬间鸦雀无声,众人表情绝望地转向讲台上的年轻女老师,颈关节僵硬得仿佛轴承铰链忘了上油。
      季华瑶一副“我可没打算放过你们”的表情,要笑不笑地看着能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来形容的一众小年轻,一个没绷住,捧着教材和笔记本笑了起来。
      一百多个小年轻面面相觑。
      “你们这紧张的样儿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哈,把我当什么了!”
      众人一听,几近滞涩的脑子转了转,发现这不像是要留作业的前缀,纷纷松了口气。
      季华瑶两手拿着笔记本在讲台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让学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这里。
      “周四学校的校庆视频要外出取景拍摄,我和赵老师都参加,所以咱们周四的课挪到下周一下午的七八节补上,别周四傻乎乎地来上课啊。”
      “季老师你出镜吗?”一个粉毛快褪成黄色女生突然出声问到。
      “嗯,我和赵老师都出镜。”季华瑶应到,手里动作没听,关了电脑、收了白幕又锁上机箱。
      “学校尽挑美女了!”那女生后排一个带着眉骨钉、相貌不错的男生大声喊到。
      再沉静的人听见异性、特别是外表出众的异性发自内心的赞美,心里也终归是雀跃的。
      季华瑶把鬓角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笑着白了他一眼,“就你会说好话!”
      她见那男生嬉皮笑脸,转念又加了一句:“徐许归,刚才点评作业我最后提的两个问题,你准备准备周一上课回答一下吧。”说完又冲着全班说:“好了,大家下课。”
      被单独布置了作业的男生顿时哀嚎:“季老师你这样谁还敢夸你啊!”
      季华瑶一记眼刀带着笑甩过去,“心领了,上课直接提问你没商量!”
      那男生一听这话,做西施捧心状,猛虎下山般朝一边的好基友身上倒去。
      没人注意到,教室中间倒数第三排那个戴着眼镜、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默默握起了拳头。
      那是文冶。
      以前上课,文冶从来都坐在最后一排,今天鼓起勇气朝前面坐了两排,因为他想离季老师更近一点,想让季老师多注意到他一点,想更多的表现自己。
      可今天是作业报告点评,他没机会。
      他也想像那个叫徐许归男生一样,毫不在意地夸季老师漂亮,跟季老师回嘴。
      可他哪儿敢,他光是想着自己要找季老师说话,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浑身发虚。
      他就只敢坐在后排,默默地看着。
      季华瑶回到办公室后,整理了下学生最终提交的纸质版作业,然后收拾好东西,拎着包离开了学院。
      路过日新楼附近一条阴翳的小路,听着风吹过树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季华瑶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快步走了两步,过了拐角突然神色紧张地回过头,却除了路两边的树什么也没看到。
      晚上外文学院有一场校内演讲比赛,日新楼门口的参赛学生们手里拎着各种快速食品,背着英语法语日语俄语的讲稿。
      季华瑶盯着那条路看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她提了提右肩膀上挂着的链条包,转过身离开。
      文冶躲在五颜六色的垃圾桶后面,心跳剧烈得快要喘不上气,在心底默默感谢垃圾分类的提案人。

      鹿洺江他们仨开车通过礼川的收费站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得先找地方住。
      礼川是望京市下属的一个辖区,最早时候礼川的规模姑且还算个市,和毗邻的望京、楚山两市发展得颇有那么点齐头并进的意思。
      不过三十多年前,望京这个人口众多的沿海城市成为新型经济政策首批试点城市,丢下深居内陆、偏重工业的楚山和农业发达、工业起步虽晚但尚过得去的礼川,一骑绝尘地朝着技术密集型现代化开放新城发展而去。
      大量人财资源涌入,连带着师资和教育也飞速发展,怼着望大直冲国内顶尖学府就去了。
      望京的手脚不断向外伸,地盘也越扩越大,把礼川挤得只能窝在角落里。十多年前终于让礼川也变成了自己的一个辖区,徒留楚山守着他那点陈年老本的重工业基地和化工厂。
      礼川归望京管辖后,望京市政府也想着投入人力物力财力,完善公共设施、方便当地居民的同时吸引外地人口,把这个农业大区变成望京的农作物储备基地。
      岂料年轻一代不甘心一辈子在地里过,任你政策再好,人家就是要撇下老家的田地屋棚,到大城市里去自由自在地闯荡一番。
      这下倒好,农业基地没建设成不说,还来了一出人口倒灌,望京这边青壮年劳动力人满为患,寸土寸金,住房就业医疗教育都隐隐有着紧张之势,礼川反成了个只剩留守儿童和老人的荒凉空城,各种基础公共设施的建设和工商业的发展也从此一蹶不振。

      鹿洺江开着车绕了二十来分钟愣是没找到个落脚的地方,多亏李想眼尖,看到一个门口挂着“天源大酒店”招牌的店面,三人这才停了车下来。
      林越炀推上车门,嘴里也不消停,笑问鹿洺江:“你是不是该找个地方配眼镜了?”
      鹿洺江站在“天源大酒店”门口,看着那商铺上面红色都褪成若干粉白色阴影、还明显经历了多年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的招牌。
      他指着那招牌愤愤到:“这搁谁能看见啊!”说着又指了指马路对面,“你自个儿站那边儿看去,这不就一白色大灯罩子吗!李想这小子上辈子绝逼是个壁虎!”
      壁虎转世的那位选手半天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一脸呆滞地提问场上观众林越炀:“为啥是壁虎?”
      林越炀久违这精辟绝妙的比喻,笑得捂着肩膀直抽抽,又看小孩可怜,便带着气音解释:“因为壁虎在昏暗环境下,辨别色彩的能力是人类的350倍。”
      李想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反驳还是该道谢。
      他俩在这儿说话间,鹿洺江已经干脆利落一手拉开了“天源大酒店”的大门。
      “哎哟我的妈——”
      他开门的瞬间,原本岌岌可危挂在铝合金门框上的一枚螺丝钉终于老胳膊老腿不堪重负,“叮”的一声崩出去老远。
      没了螺丝钉的支撑,门轴也彻底脱落,“啪嚓”一声摔在地上,尸首分离,死状惨烈。
      而门轴脱落的同时,那门也发出一声尖锐并拐着弯的“吱——”朝边儿上歪去。
      鹿洺江站在大酒店门口,姿势诡异地抱着一半还斜歪着挂在框上的大门,瞪着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想俩手插兜仰头看夜里七八点钟的星星。
      而林越炀已经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天源大酒店估计建成历史悠久,门口招牌历经十多年风雨摧残依旧坚守岗位;单层砖块加水泥砌成薄墙的预制板小二节楼裂了满墙的缝,却不曾重添一砖一瓦;以及对原装门框门轴即使上锈也绝不更换的执着。
      以上种种,无一不体现出天源大酒店老板抱残守缺的顽固精神。
      老板是个酒红色卷发长出半脑袋黑的女人,看起来差不多有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还算不错,穿着条极挑人的艳绿色绸面裙子,倒也风韵犹存,是个奇人。
      鹿洺江抱着门动弹不得时,老板从容不迫地嗑完了手里剩下的几个瓜子,把手机上正放的《四公子的刀》按了暂停,才从她那垫了俩海绵垫子的木头椅子上起身。
      估计是左腿一直盘在椅子上压麻了,起身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歪了下,那裙子在椅子腿突出的钉子上一下挂住,“嘶啦”一声,生生扯成了条高开叉无袖旗袍。
      老板脸色一变,嘴里一边冲鹿洺江喊:“帅哥你别动,千万别动!”一边把开了叉的裙子打了个结,这才趿拉着一双花里胡哨的人字拖走了出来,出门的时候顺便在木头柜子上找了个螺丝刀和一把上锈铁钉。
      走到鹿洺江跟前儿,她把掉地上的两片合页捡起来,就地蹲下开始重装门轴,鹿洺江这才发现老板裙子底下还套了条同色的大裤衩。
      成功给酒店大门续上了费,鹿洺江总算能松开手,拍掉手上身上的灰,林越炀则站在一边连连道歉。
      “没事儿,这门总坏。”老板潇洒地摆摆手,把三人引进门,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番,“三位来住店?”

      鹿洺江他们在老板那儿拿上房间钥匙就去了礼川派出所,值班民警年纪不小,但名叫赵小全。一见望京市局的人来,非得招待他们到号称全礼川最豪华的五星大饭店吃饭。
      开了几个小时车到这儿来,只有李想把背包里压成面片的豆沙馅面包就着矿泉水吃了,鹿洺江和林越炀两个都饿的前胸贴后背。
      再加上警察出差,当地公安局派出所总要招待一番,算是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因此赵小全这么说,他们就也没拒绝,鹿洺江甚至在心里暗暗期待起晚饭来。
      等到了饭店门口,鹿洺江抬头看着饭店楼上缺胳膊少腿的五个霓虹灯大字“五生大饭占”,觉得刚刚还对礼川这地方抱有期待的自己实在是天真。
      赵小全显然也没料到这“五星大饭店”竟然改了名,有点窘迫地“哈哈”笑了两声,笑完反倒越发窘迫了,便指着招牌解释到:“之前没这样,这不上个月那台风吹的太厉害了,礼川这边也遭了点灾,让你们看笑话了。”
      “没有没有,这边的店面……”鹿洺江见他尴尬,想说点什么化解眼前的气氛,便连连摆手,跟赵小全并排走进饭店,思考了半天措辞,开口到:“……都挺有个性的。”
      林越炀和李想跟在这俩人身后,一个抬手蹭鼻子,一个低头抖肩膀。
      赵小全点了六菜一汤,等菜期间,给他们说了说康正军的情况。
      康正军父母死的早,从小被舅舅舅妈养大,舅妈身体不好,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一直拿他当亲儿子。可惜好景不长,十几岁的时候,他舅妈也去世了,没过两年,舅舅也跟着去了,留下一间房子一块地。”
      康正军自知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他舅舅死后,高中没念完的康正军辍了学下地干活。最早种过几年地,后来把土地包出去了,自己到望京郊区的一个机床厂找了个活做。
      虽然没多少钱拿,但好歹包吃包住,赚的钱都能攒下来,再加上土地包出去每个月的钱,一年到头也能攒下一千多块。
      他想得挺好,等攒够了一万,就回来说个媳妇,然后做点生意,小日子过着就也满足了。
      但这人好像生辰八字就占着“背”。
      在机床厂干活的第四年,机器出故障,把他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给卷掉了,手掌也绞下去一块,他带着厂里按工伤赔给他的一千五百块钱回了礼川。
      再后来的事情,高锶其在市局里给他们说过了。
      听话这会儿功夫,服务员把菜上全了,水煮鱼、冷吃兔、梅菜扣肉、莴笋炒虾仁、剁三椒、清炒芥兰、薄荷鸡蛋汤。原本赵小全还想起两瓶酒招待他们,但被鹿洺江以“正事重要”外加“病号不得喝酒”为由给婉拒了。
      鹿洺江饿了一下午,此时闻着饭菜的香味,口水都要下来了。他也没客气,抄起筷子就夹走了瓷碗正中间的一块鱼肉,连着细细一层没撒匀的胡椒粉塞进嘴里,红油的辣、青花椒的麻和胡椒粉的呛瞬间在口中炸开。
      鹿洺江心说这“五生大饭占”看着不怎么样,菜到还真做得挺好吃。
      几个人也都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话题从“林顾问一表人才啊”、“鹿顾问可曾婚配啊”、“小李警官年轻有为啊”到“礼川这些年破败啊”、“还是望京好啊”……
      鹿洺江扒拉了大半碗饭,觉着吃得差不多了,便开口说回了正题,“康正军是什么时候娶的谢兰?”他啃干净一块兔肉,擦了擦手,盛了碗薄荷汤。
      赵小全老早就停了筷子,估计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吃过晚饭了。
      “康正军的邻居说,是在他出事儿回来之后的第三年,他有一阵子人没在礼川,再回来就带着谢兰了。”赵小全回忆了一下,回答到。
      “从什么地方带回来的?”
      赵小全面露难色,“这……他邻居们也不知道。”
      “他还有别的亲戚吗?”林越炀也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问他。
      “没了,他家原本就只剩他舅舅一家和他自己。”
      鹿洺江喝了一碗薄荷鸡蛋汤,顿时感觉满口灌凉风,说话喘气儿都冷飕飕的,“那他有什么走得近的人?”
      “走得近的……也就是住得近的邻居,再有就是几个酒友,你们要是想找他们,我带你们去。”
      “那到时就麻烦赵警官了。”
      茶足饭饱,四个人离开五星大饭店时,已经快九点了,鹿洺江三人跟赵小全说定明天去康正军家周围找人问问,又再三谢绝了他介绍招待所的好意,这才告了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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