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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又找大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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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找大军?大军他是惹上什么事儿了?”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两岁大的孙子,正哄着睡觉,慌里慌张地问院外的人。
院外站了四个男人,打头儿的那个穿着警服,正是赵小全。
“没事儿,您别怕,这三位是市里来的人,就是想来了解一些康正军家的情况,”赵小全见孩子睡着,便放轻了声音,指着边上的鹿洺江三人跟老太太说。
说着又转头冲鹿洺江三人说到:“这是王大娘,在这儿住了好几十年了,她差不多是看着康正军从小长大的。”
“王大娘您好,您不用害怕啊,我们就是简单问几个问题。”不拘小节如鹿洺江,在七十来岁的老太太面前,也收敛了那副二流子相,装出一副五好青年的样子打招呼。
王大娘迟疑着点了点头,拉开插销,让他们进门。
进了房子走了两步,王大娘突然转过身,手挡着脸,朝着根本没处藏人的走廊左右看了看,小声开口问到:“你们跟我说实话,大军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
半天没见人回答,也不知这老太太脑子里过了些什么情节,表情突然变得更骇人,“他该不会是杀了人吧?”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陡然紧张了起来。
林越炀转脸朝墙,左手手指描着墙上刷的深绿色油漆的边缘,似乎在感慨“这墙刷得真好”。李想浑身上下每块肉都绷得仿佛在说“我很紧张”,赵小全则抻长了脖子看着鹿洺江,还使劲儿眨巴眼睛。
礼川西边这块离海远,空气湿度低,鹿洺江生怕他眨眼频率太快把眼珠子挤出来。
鹿洺江看着这仨不靠谱的,表情无奈,低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老太太的奇思妙想。
老太太一抬眼,正见他摆出副新闻发布会现场似的标准微笑,然后突然也朝无人的四下例行公事地瞟了两眼,假装确认过隔墙无耳。
他也学着老太太刚刚的模样,抬起手挡着脸,压低了声音,“大娘,这事儿影响不好,我告诉你了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说!”
老太太一听“影响不好”,顿时来了兴趣,眼睛里都冒光了,连连答应。点头幅度太大,整个上半身都跟着一块抖了起来,差点给她孙子抖醒了。
鹿洺江一手继续挡着脸,另一只手在空中朝老太太勾了勾,示意她靠近点儿。
等她凑近了,鹿洺江俯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了半天。
赵小全只见老太太的表情堪称异彩纷呈,一分钟不到的功夫,就放下了开门时的提防戒备。
等进了屋招呼着人坐下,把她那小孙子放床上躺好,王大娘全然不顾赵小全“您不用麻烦了”的劝阻,转身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又是烧水又是泡茶,还给鹿洺江拿了两个橘子。
鹿洺江也没拒绝,一副乖巧的小辈样儿谢过王大娘,便接了过来。
第一个连着橘子皮一起掰两半,一半递给赵小全,另一半给了李想。
第二个剥了皮掰开,多的那半顺手就塞给了坐他旁边的林越炀,少的那半朝王大娘送了过去。
王大娘又给他推回来,“哎哟我不吃这个,你吃吧,”说着右手揪了揪脖子前面的一块,“我这几天嗓子难受,吃这个甜得齁。”
边上林越炀吃着鹿洺江给他剥的橘子,正面上甜到心里,胳膊肘扒拉着鹿洺江,笑着夸了句:“确实挺甜,你尝尝。”又冲着王大娘透着傻气乖巧一笑,“谢谢大娘的橘子!”
林越炀长的好看,一笑更让人舒服。
王大娘整天呆在礼川西边这一亩三分地儿,眼里见的除了孙子就是打牌喝酒的糟老头子,让林越炀这一笑,笑得浑身舒爽,又转身去了道闸。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六个橘子。
林越炀惊恐万分。
老太太一边跟他说“甜你就多吃几个”一边给他塞了满怀。
姓鹿的就在旁边看热闹。
结果老太太给完他橘子,看见他还上着夹板的右胳膊,突然反应过来这人靠自己大概吃不到嘴里去,便又把那六个橘子一股脑塞到鹿洺江手里。
“你给他剥了吃,啊,你自己也吃,不够还有!”说着指了指外边,又冲李想跟赵小全说:“想吃就自己去拿,还有不少呢别客气啊!”
这回轮到鹿洺江愣住,林越炀看热闹了。
鹿洺江看着林越炀一脸欠揍相的笑,总觉得牙根痒痒,咬牙切齿地挤了个笑,“成,我剥好了给他吃。”
林越炀点点头,抱着他柔弱的右胳膊,满脸写着满意。
“你看你敢剩下的,这可是人王大娘的一片好心。”
林越炀看着鹿洺江怀里几乎成堆的橘子,突然就有点后悔。
“康……康叔叔他真的杀人了吗?”郭筱蓉脸色苍白,声音有些发抖,问桌子对面的人。
刚把郭筱蓉带来的时候,考虑到她还未成年,所以安排在了这么个条件相对宽松的审讯室。既没有深灰色的吸音墙面,也没有大片刺眼的冷光灯,靠走廊的墙面上有扇桌面那么大的玻璃窗。
就是个普普通通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摆着张普普通通的桌子,可郭筱蓉坐在张普普通通的木头椅子上,却觉得这屋子里比冰窖还冷,连带着觉得连吸进鼻腔的空气也要把肺冻住。
她缩着肩膀,两手放在腿上,十指绞紧,嘴唇抿得没点血色。
“所以刚刚一进来就跟你说了啊,”乔格坐在桌子对面,把中性笔转了个方向,盖着笔盖的笔狠狠在记录本上敲了两下,笔盖被敲下来砸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把郭筱蓉吓得一哆嗦。
“凶手已经板上钉钉就是康正军!你别以为自己是个高中生就不用负责任!”
审讯室里太空,乔格的声音毫无阻拦地传到墙壁上再反射,像开了后期混响听广播。
郭筱蓉的耳朵里除了乔格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渐渐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是十七,不是十三,”说着发出一种跟可爱利落的外表毫不相称的阴恻恻笑声,“无论是作伪证还是包庇,都最好考虑一下后果。你如果一意孤行不肯配合警方工作,那算上之前跟警方撒谎、捏造证据、干扰办案,甚至还想陷害他人……”
郭筱蓉瞳孔紧缩,握紧了双手,等着乔格的下文。
乔格表情戏谑地看着因为她的话十分害怕的小姑娘,挑着眉无所谓地说:“如果你实在很想和杀人犯同流合污,直说就好,我们大可以勉为其难把你算作共犯。”
声音过于瘆人,最左边敲字记录的可怜同事,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刑侦支队的这位乔警花,平常看着挺活泼开朗,有时候却莫名其妙像变了个人。
连均看对面那可怜的小姑娘已经三魂丢了七魄,害怕得快倒气了,再吓下去八成要晕,便稍稍起身,捞回滑到桌子边缘的笔盖,把乔格手里的中性笔拿过来盖好。
“郭筱蓉,我们已经有了确凿证据证明康正军就是杀人凶手,现在警方已经在搜索犯人了。”连均的声音低沉浑厚,两句话就把郭筱蓉的魂儿给拍了回来,“你说我们仍然不厌其烦地问你是为了什么?”
“为,为什么?”郭筱蓉抬起一直低着的头,怯怯地问。
“因为你跟警方撒过慌。”连均声音笃定。
郭筱蓉神色焦急起来,反驳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害怕……”她刚说了没两句,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又停了下来。
“害怕什么!”乔格突然开口,把边上的记录员又吓得一哆嗦。
桌子对面的小姑娘变回了一个小时前那副样子,闭着嘴,半天不发一言,甚至还看着乔格露出个自以为看透一切、惹人厌烦的笑。
连均心说不好,忙拦住乔格,“现在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连均放慢语速,盯着郭筱蓉的眼睛,“因为你撒谎做了伪证,而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愿意让你洗清嫌疑,还肯给你机会说话。”
郭筱蓉仿佛听了什么滑稽可笑的话,不可置信地把目光转向连均,却在看清他眼神时心里一惊。
连均的眼神毫不闪躲,也没有一点情绪。
她从那双眼里看到的是例行公事的麻木,隐隐还带着不耐烦。
听见他的话,郭筱蓉原本还在心里嘲笑警察把人当傻子。
本来就是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杀人案,难道因为说了几句谎,就能罔顾真相把她算作共犯吗?欺负人民群众不懂法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儿吧?
可此刻看着连均冰冷的眼神,她原本坚信自己无需负责的那点儿小心思,却突然从根基上开始动摇。
说到底,自己凭什么认为警察一定会依法办事呢?小说里的黑警不是多得很吗?
不是还会角度刁钻地把人拷在桌腿上,站不得坐不得也直不起身吗?不是还会长时间拿强光晃人眼睛、逼人认罪吗?不是还会想尽办法把无法定罪的犯人,借着精神鉴定的由头关上十年八年吗?不是还会……
意志这东西一旦溃散,就节节败退。
郭筱蓉脸上勉强挂着难看的笑,残存着最后一点思考能力,“既然如此,你们怎么还肯让我洗清嫌疑?”
听见她这话,连均原本没有温度的眼神里突然多了点东西。
似乎是听见什么幼稚的发言,觉得哭笑不得。
“你别搞错了,肯让你洗清嫌疑的不是我们,”连均摇了摇头,在郭筱蓉疑惑的目光里说:“你现在之所以还有机会坐在这儿辩解,是因为我。”
连均估计是有点累了,晃着脑袋左右抻了抻脖子。
“因为我也有个正读高中,成绩还不错的女儿。”
郭筱蓉脸上最后那点笑也消失不见。
“我女儿一回家就抱怨作业多。”
“嫌老师总考试,气自己在学校里读书不自由,活像蹲了十几年有期。”
“还整天犯浑,说什么‘要是高考完我让车撞死了,我这辈子就光在学校念书了,你跟我妈可后悔去吧。’”
连均每说一句话,郭筱蓉的脸就更白一分。
“上学也不轻松吧?明年这个时候,再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连均收起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带着点为人父的慈爱看着郭筱蓉。
“……”
高考。
郭筱蓉低下头,想到还有一年零一个月的,她的高考。
唯一能救她脱离苦海的稻草。
她无数次幻想高考结束后,自己离开六安、重获新生,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从她知道有这东西的存在开始,国家就对她有再造之恩。
她不怕吃苦,可以打很多份工,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可以花很少的钱吃饭,反正从小到大,苦这东西早就吃习惯了。
她可以学自己喜欢的专业,获得一张烫金的学位证书,找到一份薪水不低的工作,和一个还不错的人谈恋爱。
她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养一个淘气但本质不坏的小孩,和另一半一起为七七八八的琐事操碎了心。
然后安然老去,像望京那些公园里的时髦老太太一样,遛弯儿、唱歌、参加老年舞蹈比赛……
最后,略有遗憾但总体满意地回顾自己的一生,安心躺进棺木里死去。
可这一切,如果从高考开始脱节错位……
再抬起头时,女孩的眼里有怀疑、有恐惧、有不甘。
亦有悲伤和愧疚。
郭筱蓉想到学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从六安那个破地方爬出来,爬到了市重点,想到自己每天早出晚归通勤,想到自己做过雪片一样多的卷子,想到这么多年来,这些东西给了她多少痛苦。
她又想到五安港的那个男人,在她对现实心灰意冷到极点时,是那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让她感受到近似亲情的东西。所以每次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郭筱蓉都会去五安港找他。
说来也怪,她做卷子,他看仓库,互不打扰,单单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偶尔累了说说话,那些在她心里肆虐泛滥的自卑与暴戾就会平静下来。
五安港的仓库,是独属她的净土。
而这片净土现在被铲平了,还撒上了淋漓的、混着海蛎腥臭味的鲜血。
十几岁的少女心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与背叛无异。
即便他杀了人,背叛的愧疚感仍压得她想哭。
为了留住让她痛苦的东西,她要背叛一个给她温暖的人。
郭筱蓉瑟瑟开口:“康叔叔他好像……是为了他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