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圈套》林分

3、作业 平城的夏末

　　平城的夏末已经不那么炎热，虽然桂花还没开，但是空气中弥漫着隐隐幽香，仿佛为秋天的到来做足了准备。

　　高中教学楼一层只有10个班，所以新增的班级被排到高二那层的楼上。
　　相比于文化班，美术班的人数可以说是少的可怜，隔壁文科美术尚且有三十多人，而11班只有29人。

　　“是这儿吧？”蒋一扬昂首确认了一下班牌，回头望了一眼路琮。

　　路琮微微颔首，先他一步踏入教室，教室里都在哄闹，老师还没来，许多人之前就在一个班，既有见到老同学的开心，又有组成新班级的兴奋。

　　座位没排过，蒋一扬先前在10班那个靠窗靠后门的座位没被占，他把书包甩到旁边桌面上，朝着蒋一扬示意：“老位置。”

　　蒋一扬原先有点想选教室里的位，靠外面太容易被走廊里的老师逮了，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把书包挂在椅子上。拿笔戳了戳前座女生的椅背：“同学，咱班班主任是谁啊？”

　　前座女生弯着的背僵了僵，一声没吭地摇了摇头。脑袋埋在短发里，似乎不大愿意理人。

　　蒋一扬讨了个没趣，挠了挠脑袋，掏出手机询问路琮：“来把游戏？”

　　路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重要的课本资料整整齐齐摆进桌洞里了，他一丝不苟地合上刚刚摊开的错题集，点了点头。

　　……

　　“西北355对面房子有两个人。你来。”
　　这把是天命圈，只剩下最后五个人了，他们赢面还算大。蒋一扬把窗口的位置让给路琮，他是狙位。

　　“看窗外。”路琮语气古怪，胳膊肘点了点蒋一扬。

　　蒋一扬趴在地上，有些发懵，不明白路琮的意思：“对啊，我这不是把窗位让给你了吗？”

　　“教室窗外。”

　　蒋一扬顺着他的意思往外望——

　　郭海达鹰视狼顾地盯着他，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他吓得虎躯一震，条件反弹地把手机往抽屉里扔去，背身抬起右手搭住后脑勺，狂翻了几页英语单词表。

　　整套动作的完成，只用了一秒。

　　郭海达倒是没说什么，朝他露出一个不寒而栗的微笑，转身径直往前走去。

　　然后，
　　亲眼看到他，
　　踏上了7班的讲台。

　　“……”

　　整个班级瞬间鸦雀无声。

　　“他一定是走错班了吧。”
　　蒋一扬有点崩溃地捂住额头。

　　下一秒，郭海达就无情地破灭了他的幻想——
　　“我就是你们的新班主任。”

　　……真不知道现在转班还来不来得及。

　　“本来按照往年我都是带尖子班，但是因为你们这届美术班是时隔三年重新开办，校长交代了要争取旗开得胜，你们11班又有不少不服管教的同学，我就亲自来盯你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一张表格：“这是你们的排课表，一会我会打印出来。”

　　除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修课变成美术课之外，周五下午也全都上美术。

　　“老师！”有一个眼尖的同学喊道，“放学时间不应该是四点五十吗？为什么变成五点半了。”

　　郭海达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其他六个班还是四点五十，但是你们最后一节美术课时间太短了，所以延迟了四十分钟，一节上一个半小时。”

　　“……”
　　只听得到有人的笔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整个班里都流动着一阵诡异的沉默。

　　他低头贴近路琮：“我他妈感觉自己现在需要一个吸氧机。”
　　路琮轻轻勾唇笑了笑。

　　趁着课间他们把教室后面的美术用品搬到了画室，选择了教室东南角的位置，把画架撑开，放上自己的画板。

　　其实大家心里对今天下午的第一次美术课还是抱有隐隐期待的。

　　毕竟对于全国中小学生从小到大的学习生涯来说，美术这门副课加上体育和音乐，是课程表上爱而不得的三大白月光。

　　不过等到他们真的坐在画室里，看到窗外三五成群从校门口鱼贯而出的昔日同学，就觉得自己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11班正在讲课的美术老师带着一副黑框眼镜，一米八几的个子，身上穿的衣服像是特意打了飞的去丽江古城淘来的，写满文艺青年的气质。

　　“我和隔壁鲁老师一起来带你们这届美术班，现在先按照行政班级坐，一个月后我们会考试分AB班。”

　　“老师！”一个男生高喊，“我们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我叫程野。”他一句带过自我介绍，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知道你们有许多同学没有美术基础，要是从零开始是不可能的，你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但是有的同学已经学过一些，所以最开始每个人的进度可能会不太一样，没学过的同学必须更加努力，没有人会原地踏步等你们。”

　　“好了现在开始，我点到名字的同学把素描书翻到26页，画这个几何体组合。”

　　程野从桌上拿过名单，零零落落点了十来个人。

　　“剩下的同学。”程野拍拍坐在门边上的男生，示意他让位，“到我周围来，我给你们示范一张。”

　　他一边熟练的打形一边讲课。

　　“线要一次性拉直，不能来回磨，注意我是怎么拿笔的啊，千万不能像你们平时写字那样……”

　　不同于文化课老师上课时匆忙忙地总希望再多讲一些知识点，绘画的每个细节都要自己身体力行地示范一遍，所以讲得还挺细致。

　　画完后让每个人回到座位上按照画本临摹，自己拄着教鞭来回晃悠。

　　蒋一扬依样画葫芦画了一张，速度还挺快，往后退了退看了下画面整体，觉得没有大差错，招了招手把程野引来。

　　程野稍微盯了几秒，点着教鞭在他的画上比划：“阴影明暗交界要清晰点，暗的地方要重下去，过渡的地方要慢慢变浅，你注意光是从哪个方向照过来的……”

　　“画深入一些，还有很多细节没有。”

　　他拍拍手再顺便看了一眼路琮的画，把手上的笔抽走，放临摹本上量了一下，再以同样的斜度移到画上：“对照一下，是不是形不太对，要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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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熬了多久，五点半的铃声终于响起，蒋一扬一秒扔下手中的笔，拎起书包踹了下仍在不紧不慢改画的路琮的椅凳。

　　“等一下。”程野示意他们不准跑，“我布置一下作业。”

　　……这个世界认真的吗？

　　美术课都有作业了。

　　蒋一扬不肯死心：“老师！你一定是开玩笑的吧。”

　　程野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这个速写书，你们回去自己临摹三张单人画。注意单人七头身，一个站着的人，他的脑袋时整个身长的七分之一，而坐姿是五头身……”
　　“你们刚刚开始画，要求画的越细致越好，每张至少画二十分钟。”

　　呵呵，二十分钟，三张就是一个小时，再加上文化课作业……

　　等等，蒋一扬感觉自己发现了盲点。

　　文化课作业还可以抄一抄，这个速写，是不是每个人都得自己费时间画？

　　他感觉自己裂开了，转过头幽幽地对路琮说：“我想退学。”

　　“你只是画速写。”路琮面无波澜，“我比较想自杀。”

　　……也对。

　　他好像还得提供文化课作业。

　　要是时间回到沈斯柯对蒋一扬吹完一番彩虹屁那天，蒋一扬还直觉自己内心深受鼓动。从此想要杜绝玩乐发奋图强一路菜鸟逆袭决战高考。
　　然而等到今时今日摊开化学作业做了十分钟之后，便觉得自己歇菜了。

　　他自我鄙弃地胡乱抓了抓头发，看了眼旁边奋笔疾书的路琮，伸手：“化学写好了吗？借我抄一下。”

　　路琮头也没抬地把一旁堆在一起的作业推过去：“都在这，自己翻吧。”

　　蒋一扬撑着头看着他做题，基本上只扫一眼便在草稿本上刷刷地算，和自己盯着一道题目反复看三遍也无从下手的样子全然不同，没来由地产生了些挫败感。
　　他不由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学习的啊，为什么解题这么快？”

　　话音刚落，路琮正好写完一张卷子，他盖上笔帽，向后仰伸了个懒腰，双手叠在后脑勺上，随意调侃道：“快乐地学习呗——”

　　“……”
　　蒋一扬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路琮盯着天花板稍微回想了一下：“大概就是每次讲新课的时候认真听，作业坚持自己写，如果没写完的干脆就不交自己抽空补，然后错题全都抽时间订正。”

　　他偏了偏头看向蒋一扬，：“其实我还算挺努力的吧。”
　　一双狗狗眼眼瞳又黑又圆，看起来无辜又亲人。可要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就会发现他眼中的漆黑深不见底，阳光也照不进来。

　　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睡觉时被老师抽起来答题也能够对答如流的天才呢？撑死了被夸一句聪敏有灵气罢了。大多数时候，比你优秀的人还是因为比你更努力。

　　蒋一扬有些难以言喻，他伸手敲了敲桌上的薄荷糖盒子，推到路琮的位前：“吃吧，还要熬夜画速写呢。”

　　然后默不作声地又翻开了化学作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