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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殿试 ...


  •   正阳殿,澄献帝端坐于上,姿态威严。
      两边分列有录事官和几位翰林学士。沈贯亦列座其次。
      沈贯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从不给自己和别人留余地,自成一派。也许是得益于他这种利落的性格,颇得圣心,成为少数手握实权的言官。
      结合会试与午前笔试的结果,遴选出的十位新科进士立于殿上。澄献帝半晌没开口,眼风扫过,已有人惊惧不安,侧目观望。
      赵当归倒是稳稳站着,面上悲喜不辨,好像对朝堂有一种天然的韧熟感。
      她垂眸盯着地上的御窑方砖,簇新而铮亮,隐约倒映出素白面容。前世沈贯为保太子,在正阳殿触柱而亡,血流遍地,群臣震慑。
      朝中有流言说沈贯与太子早已勾结,又有人道沈贯受了要挟才会血溅大殿。
      那样的人,真会屈从于权势这次,他的结局又如何
      上座者终于清了清嗓子:”众卿果然不负朕望,甚好!陈翰林,开始廷试吧!”
      廷试的十人中有八人与会试首十人重合,其中就包括王婴扬和宋岷。按照次序,众翰林考察了天朝的主要府州县情况与边疆形势。花样文章不是廷试的重点,能进入廷试的人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皇帝在一边观试,评判的是机辩能力与政治态度。两者兼得圣心者,凤毛麟角。
      翰林们问的内容颇为刁钻,闷头读书的士子确难以招架,猝不及防。打个比方,雍州端瑞二十四年爆发鼠疫,麦黍藜三粮共减产数几疫后州民数量剩余几成如何防治鼠疫又比如,朝廷税制怎样依照年节收成调整,使国库财政与民众生息达到平衡
      科举取士三年一次,何况能参与廷试者万里挑一,众人能掌握到的关于廷试的消息,少之又少,以为依旧流于形式。
      事实上,这才是鲤鱼跃龙门最高的关隘。
      宋岷心中得意。他生在官宦人家,父亲自小对他耳提面命,朝中大势他尽收眼底,早有准备。余下之人,不管再怎么精通四书五经,都是些坐而论道之徒罢了。
      他倒很期待赵当归狼狈不堪的模样。如果一块美玉不能收入囊中,那玉碎的场景,想来也大快人心。
      廷试虽刁钻,所问的问题也不是毫无章法,皆是依照皇帝密诏中提前拟定的官职与进士籍贯提出。当归前世在朝廷数载,怎会无法应对
      可有句话叫做在其位,谋其政。以她现在的出身和眼界,才名再盛,别人只会觉得她乃乡野小儿。回答过于出色,惹人眼红,要么被拉拢而无力拒绝,要么被推上浪尖除之后快。
      再多一点时间,再多一点实绩,她才能站稳脚跟。
      当归低眉顺眼应付着翰林的问话,回答在众进士中算不得上品,更比不上出身官宦的宋岷。
      澄献帝眼中的失望之色愈发浓重。他开始还以为赵当归在藏拙,没想到还真是个酒囊饭袋。如若这般,他何必破例提拔其至枢密院左使
      祁望固然做事有力,饶是身边的人,帝王也最忌讳一家独大。何况,他对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似乎还真有几分感情!
      澄献帝心里暗暗叹息,觉得意兴恹恹。可惜了,赵当归连做弃子的资格都没有。

      殿试结束,当归出了角门,只见对影和弄月栓了马车候着,见了她来远远地招手。刚刚摆脱正阳殿里压抑的气氛,当归浑身上下都松快许多,提着袍脚便快步走去。对影撤了挡在车轮前的砖石,驾马而去。
      弄月用帕子替当归擦了擦额角的汗,心疼道:“主子,今日殿试,是否遭人为难”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可乔夫人交代了,她无论如何都得尽力看顾着少主子,必要时拦着当归做些出格的事。
      和少主子一同出来的那些人,看起来神色忐忑不安。
      当归安慰地笑笑:”放心吧,一切顺利。赶明儿放榜之后,咱们便好好去市集转转。”
      可不是吗,众进士这会儿心里俱是七上八下。廷试进行到后半程,澄献帝神色愈发不耐,在大监”明日宣召”的敕令下结束了廷试。这在当归的预料之中。前世她早早向太子表态,被引荐到翰林院,被架空了权力,唯一的作用就是动动嘴皮子,向皇帝进谏。
      重来一世,即使官阶再低,只要留在京畿,做个实官,她便无所顾忌。
      三人刚到国馆不远处,就看见一灰衣白帽的小厮站在门柱边不停观望。当归再一定睛,发现他腰间别着枚铜制门牌。
      当归很熟悉,昔日太子邀她商谈,来人皆持此牌。
      当归可不想再和太子有任何牵扯,命对影将马车赶到一边的暗巷,等了半晌。直到国馆门前人影寂寂,灰衣小厮仍然没走。
      似乎真的是冲自己来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对影,掉头去五昏当一趟。“
      对影将马车悄悄赶出暗巷。国馆周围官邸居多,贵胄如云。五昏当却选在平民百姓的聚集区安乐坊。一来方便货物运输,二来也扩大了客源。高官贵胄可以遣派他人,抑或来了兴趣,自行游赏粗铺野市;可布荆想进入管控严苛的贵族区却是极难。
      五昏当开在安乐坊主街的拐角处,堪堪开了两个口子。一窗登记所需药材,另一窗负责取药,外头门墙上张贴着药材名录。比起一般兼具郎中坐堂的药铺,效率提高了许多。
      当归走近当口,此时日落时分,客流零散起来。那坐台的门房还在捋着胡子打算盘,感觉有人走近,习惯性地开口:“这位客官……”
      话还没说全,眼帘映入一根檀木簪子,上面的雕花正是乔氏商铺专属样式。当年淮水下游一村寨受洪水侵扰,全村颗粒无收,乔夫人当年收购了全村纺织女产出的布匹,助其度过难关。村人感恩戴德,执意将珍藏的百年沉檀木相送。在梵语中,檀意味着布施。
      而后产业越做越大,乔夫人遂寻京中木雕大匠张四眼雕了数十根样式不同的簪子,赠与各处掌柜,方便联络。
      眼前这一根,无疑是东家的簪子。
      门房顿时直起身子,跳下柜台去叫唤掌柜。不多时后门便开了,掌柜拱手作礼,将当归迎入铺内。
      看着那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郎,加之乔夫人早先派人发了信,掌柜心里估摸着是少东家:”少东家此行来京一切顺利”
      当归微微一笑:“上天托福,一切顺利。赵二爷一切安好否我瞧着身体愈发康健了!自我总角之时算起,竟数十年未曾打过照面了!”
      掌柜心中一热,暗道这少东家果然天资聪颖,气质不凡,幼时只见过一面,如今还能记着自己,说话得体从容,无半点倨傲。再一瞧他如玉的面容,水乡的气息扑面而来,心中更感亲近。只是听闻少东家无意继承家业,旁的事他也没去探听了。
      赵当归同他絮絮地说着上京来由与前后因果,又过问了铺中的经营往来。她思怤片刻,认真道:”二爷这些年尽心尽力操持铺子,劳苦功高。晚辈冒昧,私以为,商贾之道,切忌两耳不闻窗外事。毕竟做的是俗人生意,应当顺天意,承民情。“
      二爷听得面上泛红。赵当归说得委婉,实则在提点他不应守成自闭。
      行商若泛舟逆水,不进则退。二爷在众掌柜中算本分老实,可惜奉行中庸之道,不犯错,也无多大成就,胜在善于维持奇缺药材的货运网,善于人情往来。可长久下去,爿口必会被蚕食。
      听罢,他惭愧道:“少东家说得有理。如今您中了进士,有东家坐镇,老拙也安心许多。”
      当归点点头,一边应着,一边随意道:”我京中有一表妹,母亲嘱咐我多加关照,我给了她铺子的通票。近来可曾来过?“
      二爷心中疑惑,他从未听乔夫人提过什么表妹。愣了半晌才一拍脑袋:”是了是了,前几日是有个攥着通票的小娘子来过,还留了一封信哩!”
      他急急忙忙翻出那封信,心里暗道这哪是什么表妹,怕是少东家的相好。不过这种话他是不敢明面上说出来的,少东家看着平易近人,几句话抛下来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还是别多嘴为好。他犯不着咸吃萝卜淡操心。
      弄月收了信,当归又提点了几句,嘱咐二爷将”表妹“的信好好保管。掐着时间,在铺子里喝了两盏云尖茶,等到宵禁时分才乘车离去。
      马车里,当归展信一看,忍不住笑出声。阿芙有几分心思,信里家常里短扯了一大堆,乍一看毫无端倪,旁人只会当作琐碎家书。
      弄月看到当归展颜,好奇地凑过去:”主子,您哪里冒出了表妹莫不是勾搭上了哪家小娘子!这叫我和夫人如何交代”
      当归看着她探究的脸,笑推她:”我看你是恨嫁了吧莫急,改日定为你寻个好儿郎!“
      读着读着,当归凝神于末尾的寥寥数句:”家中姥爷好五石散,大夫验药,其中一味名曰锁阳,甚异,不似常方。“
      手指缓缓摩挲信纸。五石散非常人所食,隐蔽流传于王公贵族间。如果姥爷指的是宫里那位,的确非同小可。澄献帝胸中颇俱沟壑,另一方面却骄奢淫逸,疑心甚重,前世暴毙宫闱。
      乔夫人娘家世代贩药,幼时外祖父也曾教当归读过不少医书。锁阳这味药材似是产于沙洲,生长在沙漠戈壁,性烈。冬日生长之处不封冻,方圆一米雪落即融。沙洲……
      她脑海中霎那间闪过一张暗黄的脸。
      王婴扬也是出身沙洲,来历不明。如果在进京前就与宫中之人搭上了线也是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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