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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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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前夕,辰时三刻,正阳殿。
天际泛白,平和而崔巍的云层压顶。今日休朝,皇帝只留下数位言官和翰林学士小议。众人手持笏板聚在午门外,等着廊庑两端那重檐攒尖顶的方亭内站着的宫廷内侍宣召。
儒业尊高,文章显贵,算来世路荣奢。
官员一批批轮走,澄献帝也一天天苍老下去。东宫看似稳固,实则漏洞百出。太子并无突出政绩,只处处讨好,落个仁孝贤德的名声,全靠世家帮衬;皇后母族一心想为太子握住兵权,可惜皇帝不松口,勉强通过京中大商操持了北地的军饷运输。
四殿下常年征战在外,有战功而少谋略,但陛下又派上将军祁孝随行左右。数代以来,祁家一直是天家的心腹。
澄献帝心思莫测,外人雾里看花,摇摆不定者居多。每个人都在算,在猜,在赌。
祁望一身黑色蟒袍立于殿外,腰间挂一长剑。他的母亲是澄献帝的同胞姐姐,父亲去后无意再嫁,在京郊的慈安寺带发修行,遁入佛门。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母亲,一直对自己很冷淡。武将世家,从小就是从尘土里滚过来的,自己和兄长亦然。父亲在世时,公主静身居内宅,不行掌馈之事,逢年过节才见得到一面。
直到父亲身去那年,兄长扶柩回京。他一身素白麻衣,守孝灵前。然守灵不过七日却突发恶疾,身如万箭穿心,心如万虫俱噬,连父亲的碎瓦抬棺之礼都未全。
这病来势汹汹。
就在父亲起柩入陵时,他在将军府中如坠阿鼻地狱。兄长为他请来了京中的岐黄圣手,都道毫无头绪,药石无医。
他以为自己也要随父亲去了。
那个深夜,祁望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痛到极致的躯体近乎麻木。他愣愣地看着窗楹外的月亮,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女人却出现了。
她披着黑色的斗篷,似乎还流泪了,抱自己坐上了马车,用温热的手揉着他的额头,低声安慰着。在那一刻,祁望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也是有母亲的。
再醒来时,琉璃瓦顶,鲛绡宝罗帐。她又恢复了往常波澜不惊的神色,将自己带入御书房。御书房的匾额高高挂起,“汇流澄鉴”四个大字力道虬髯。
她第一次同他说这样多的话:”你以为你那死去的老父真是忠勇无双的将军”
接下来的话他一生都不愿想起。原来自己的身世是这样肮脏。
门帘后的澄献帝一步步向他走来,两旁的灯火交错影映,那人的身影一点点拉长,在暗夜中恍若鬼魅。他向跪在地上的祁望伸出手,臂处扎着白色绷带:”好孩子,这些年竟与皇舅舅如此生分。朕是疼爱你的,取点血给你治病又算什么只要你担起祁家的门头,朕也安心了。”
他别无选择,从此化作暗夜里的利刃。所指处不分正邪,遇鬼杀鬼,遇佛屠佛。
不多时,澄献帝身边的大监长贵引祁望入内殿:”祁右司,圣上召见。”
“有劳。”
大监知此人与皇帝关系特殊无比,不仅可以如御前侍卫那般佩剑出入朝廷,更可随时出入内宫。他颤巍巍地瞄了眼面容俊美的少年不良帅,鸦色织金的蟒袍穿在身上堪堪架住,有些空落。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乖张。第一眼瞅上去像是沉稳,再逮眼一看又有戏谑之意。
这样的人竟轻飘飘地为澄献帝解决了许多心病。别人撬不开的嘴,他撬得;别人杀不了的人,他杀得;别人探不了的情报,他探得。
铁血手腕,可见一斑。
大监不禁拢了拢袖子,只觉得在他身边心跳得慌,把人带到便关了殿门,屏退一旁的宫女内侍,飞快地躬身退下了。
澄献帝在殿内摹字,反复看刚落下的那一撇,遗憾不够力透纸背,又无从下手修改,只得作罢。见祁望来了,净了手,笑道:”阿祁,今日殿试,本该让你得个清闲。只是有个人,朕不知往何处塞。”
祁望行了礼,坦然道:”陛下烦忧何人”
澄献帝递了张草纸。祁望接过,是会试前十名的帖子,名姓后跟了草拟的官职。唯独那一人名后空空。
“你可知徽州府赵当归”
祁望道曲江宴打过照面,心中疑窦丛生。
“这人无世家背景,出身商贾且颇有声望。据说自小早慧,一路高中。虽然稚嫩,为人不露棱角……朕想着,把他放到你枢密院下,如何”
他心中一愣。皇帝怎么会有如此想法枢密院利益牵扯纷乱,饶是赵当归有三分聪敏,他在京中飘若浮萍,怎会在枢密院待得长久
“臣以为,不妥。那人既出身江南,必不了解京中情势。不如寻一个京畿官职稍加历练……”
澄献帝捻了捻手边的狼毫笔尖:”阿祁,他会碍你做事吗”
“臣无此意。”
澄献帝叹气,”皇后最近又在逼朕了!”他手指摩挲着狼毫笔,慢慢收紧:”朕让人查了,那个张姓大商分明就是听命于皇后母族卢氏!难怪这几年军饷物资总有缺,奈何抓不到证据……”
“陛下,赵当归怎么对付得了这等世家大族“
澄献帝微微一笑:”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办好了,是他的能耐,你二人以后就是朕的臂膀。查不清,他也要补上。”
大监眼见那少年不良帅大步走出殿门,眉目间似乎结了阴郁。
祁望跨过右掖门,身形一顿,遥见两人一排的长队正从左掖门缓缓入宫。那队人皆着进士服,一时间也分不出彼此。
他压下了冲上去提醒赵当归的念头。
就算寻到了人,他又该怎么说让她赶快辞官回家估计她理都不会理自己。
让她赶紧向太子示好,以避免靶子的命运可这对他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怎样看都是个死局。
张姓大商的钱庄遍布阳澄,根基雄厚。下至平民百姓的放贷生息,上至官员的俸禄周转,全都要在钱庄过账。谋取私利之事数不胜数,日积月累便有伤国本。
偏偏张姓商人有卢氏撑腰。卢氏是开国功臣,前几代又连出太傅,声名显赫。之前朝中御史台言官接连上奏,参张商一家独大,剥削布荆。骂过之后又能如何无非是找些不痛不痒的小错处罢了,到底无法动摇其根基。
祁望长长地舒了口气,不过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何时值得自己这么上心了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她既然敢只身赴京,若无能耐,即使侥幸过了这关,未来也走不远。倒不如叫澄献帝当了活靶子,哭一哭,回家了事。
至少一辈子安稳,性命无虞。于她未必是坏事。
他抬头看向天际,旭日东升,天衢彻明。
当最后一位贡士迈入正阳殿,殿外銮仪卫官手执黄丝长鞭,鞭梢涂蜡,捶地三声。鸣鞭振响,暗含驱策之意,也标志着殿试的正式开始。
再次踏入正阳殿,当归浑身发烫,暗道恍如隔世。再想,什么恍如隔世,本就重活了一世。她曾在殿上舌战群儒,针砭时弊;曾与那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成也此,败也此。
大殿之上,静静地摆着几十套矮几和蒲团。即使如此,依旧空荡寂静,肃穆得似能听到回声。众人敛衣行礼,盘腿跪坐,研墨答题。
笔试结束后才是由皇帝主持的廷对。殿内监考者除去太子,还有两位提调官,掌管殿试杂务,外加两位监试官。负责监督考场风纪。
太子在殿内梭巡,行至当归身侧顿住,视线略微一扫便移步离去。都说字如其人,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赵当归一笔字倒是凌厉逼人,走笔雄奇,有独扫千军之势。
先前宋岷道此人性格粘软狡猾,难以收服。此番一看,与那些梗着脖子好为人师的读书人有什么区别太子心中暗笑,料定是宋岷过于倨傲,不懂士大夫的路数。赵当归此人若能招揽,为矛为盾,都是极好的。
为矛,可上达圣意。朝堂上多是左右逢源之士,遇事便噤若寒蝉。他要找一个有几分固执,不那么蠢笨,且不为利益所动的人。关键时刻既好操控,又可随时弃之。至于操纵的线,当然是读书人信奉的仁义礼智信了,再不济,亦可利用其家族牵制。他这个父皇啊,对言官既信任,又愤恨。
为盾,可闭塞圣听。澄献帝对门阀世家忌惮有余。说起澄献帝的上位史,便是靠士族起家,篡上谋权。若自己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多少能驱减疑虑。
太子越想越觉得赵当归是个香饽饽,看向她的目光也炙热起来。
进士服层层叠叠,繁琐富丽。内里白纱中单,披赤罗长衣,用青丝线缘边;最外层深蓝罗袍,袖广而不杀。光银带悬束腰间,配以药玉。弁冠坐发,皂靴白袜,意气风发。
当归暗诽装束华而不实,简直折煞人也。暮春天气燥热,奋笔疾书多时后背上沁出一层薄汗。提笔写字时小心翼翼捏着袖脚,动作忸怩至极,还要强作端正庄重,呜呼哀哉。
过午,侍从给众人分发了茶点。稍作休息便是午后的廷试。
金榜提名时,众贡士聚在偏殿,面上无一不喜。人生四大乐事之一触手可及,心中激湃可想而知。
“赵兄,笔试如何啊”那人身材雄健,皮肤偏黑,走路虎虎生风。
“尚可。”
黄纪琰没有迎来意料中的答复,怄然道:”你咋不问我呢”
赵当归看着他那张喜滋滋的脸:”黄大才子,这还用问吗全写脸上了!”
黄纪琰爱听别人夸他有才学,嘿嘿一笑,豪迈道:”沈贯大人见了我的文章大概会羞愧至死!”
这人出身幽州,在国馆时寝房与当归比邻,说话做事不拘小节,当归对他印象不错。他本是武举子,家中人给他安排了门亲事,对方是幽州有名的书香门第。不料那姑娘嫌他粗鲁闹着不嫁,一气之下他便弃武从文。应了那句古语,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皇天不负,虽然排名不高,最后也进了殿试。
当归听惯了他的狂言诳语,倒也没觉什么。还未开口,耳边传来一声低喝:”沈大人也是尔等可轻言戏谑的!”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引来了众人的目光,殿中稍静,紧接着又喧哗起来。
宋岷面色不善,负手踱至两人跟前。当归不欲与之争执,淡淡道:”吾等失言,宋兄勿怪。”
“两只苍蝇嗡嗡嗡。”
黄纪琰脸色微微涨红,”听人墙角又算什么君子了!”
当归拍拍他的肩,转向宋岷莞尔道:”宋兄,若我没记错,这个俗对上半联是’一只蚊子哼哼哼’吧诸位是天子门生,两句玩笑话,何必如此自贬”
宋岷嘴角扯了扯。赵当归上次让他吃了软钉子,他自然也要找点不痛快,未曾想看起来温润如斯的人竟也有牙尖嘴利的一面。
就在这时——
“宣笔试优胜者入殿!”
内官开始宣布结果了。赵当归的名字赫然在内。
黄纪琰不再理宋岷,竖着耳朵听唱名。他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也不失落,反而将希望寄托在了赵当归身上:”赵兄,你多加努力,灭了那小人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