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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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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国馆门口的小厮守了几个时辰,愣是见不着人,心想难不成赵当归能从窗户飞进去不成思来想去,掂着胆子去敲了宋岷的房门。宋岷与太子交好,应当会帮这个忙吧
宋岷听了他的来意,脸沉下来,道:”你去和太子说,赵当归此人不好把控,丰满羽翼不急于这一时,不用再打他的心思了!”说完,就打发人走了。
那小厮心中有苦难言,政局什么的他不懂,他只管把主子交待的事办好。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他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就在他徘徊不定时,一抹眼瞧见了一个玉面公子上了楼。他身形瘦弱,但面相却生得极好,打着扇子笑意吟吟。再一看,他径直去了写着赵当归门牌的寝房。小厮心中大喜,连滚带爬地就向那间房冲去。
赵当归甫进房门,手上捻了个雪娃娃吃。山里果裹上糖浆风化,外表生成一层白色粉末,入口即化,酸甜可口。从五昏当回来的路上,碰巧遇上了卖小食的老妪。当归嗜甜,碍着男子的身份极少碰甜食,这会儿心痒似猫爪,只遣弄月偷偷摸摸买上一小袋,人后打打牙祭。
弄月还未将门栓严实,突然一道力量直击门缝,震得她后退几步。对影反应很快,马上闪至门边一把制住了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怒喝:”何人竟敢擅闯新科进士的寝房!”
当归心里一跳,看清小厮那张苦兮兮的脸,暗诽太子过于死缠烂打,竟让人避无可避。悄悄咽下口中的半块山里果,面色不善。
灰衣小厮在对影的手中扑腾了几下,无果,急忙解释道:”赵大人,我只替太子传个信,您千万别误会!”
当归慢条斯理:”你们太子就是这样纵容下人的?随意闯入他人卧寝,当真好礼数。对影,把他扔出去。“
小厮也意识到自己办坏了事,可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犯蠢,叫道;”太子是真心想和您结交的!小的听说,宫里本来是要安排您去枢密院…….”
当归神色一凛,枢密院
她示意对影放那人下来,眯了眯眼:”你是太子什么人?我又凭什么信你?”
刚才的话一脱口,小厮就后悔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能两股颤颤地低着头,奉上令牌和密信:”小人是太子的贴身小厮。不小心听到了……宫里暗卫给太子禀事……小的真不是故意刺探消息的啊,求大人留小人一条命!”
这人当归有几分面熟,前世确实看见他随行太子左右。这是太子设的陷阱,想要诱敌深入不对,她此前已经向宋岷表明态度,按理太子也应该放弃了才是。若说敌对,倒也谈不上,她现在只想好好苟着,时机成熟再给太子狠狠一击。
如果小厮说的是真话,那她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太子的意思我知道了,我改日再拜。“
小厮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半点儿,磕了头复命去了。
当归望着窗外漆黑的天色,不禁郁结。她务必进宫一趟,弄清楚皇帝的意思。她知皇帝看中一个没有家世的臣子,内里必有算计。可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机会,虽说伴君如伴虎,有了澄献帝的庇护,她的成长会加快许多。
她并不介意兵行险招。下棋的人总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可惜了,人非棋子,搞不好最后弈者反而落入了棋局之中。按照原来的计划,她要一步步展现实力;可现在有了直入枢密院的机会,她必然要抓住。
明日就要宣布名次,加官晋封。可是现在宫门紧闭,一个小小的进士,不可能马上见到皇帝。谁能帮她呢?
当归在心中理了一遍朝中的脉络关系,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现在有能力帮她的人,只有祁望。
可她没有立场去求他帮忙。潜意识里,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那个人,不止嘴巴厉害,心也似数九隆冬的坚冰,一心维护着帝国繁荣的假象。
前世澄献帝执意修史,实则借机抹杀掉他谋权篡位的事实,群臣心中不满却无人敢言。最令人震慑的是,召入枢密院的数十名编修,最后被抬出来时,已是满身冰霜,双目圆睁,身上还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
竟是被活活冻死的。
澄献帝大悦,只是扼腕叹息 “操劳过度“的编修们,下旨嘉奖了主理此事的祁望和数十位编修。那时当归看着他漠然地接旨谢恩,心里涌上一阵阵的寒意。有言官死谏祁望办事狠辣,不堪为官,被拖至外廷活活打死。
他与澄献帝形成了稳固的利益关系。上位者,自蔽昏庸;他在一旁,为虎作伥。
佞臣贼子,莫不如是。
那时当归一心想收集证据,拔除祁家这根腐刺,寄希望于太子。奇怪的是,祁望行事见首不见尾,证据难以收集。现在想来,太子也未必想拔除祁家。他想要的,只有权利与地位,再步上澄献帝的老路,睥睨众生。
当归思来想去,定了定神,最后还是叫弄月取了外袍,急急出门。此番她去,无异于与虎谋皮,火中取栗。揉了揉自己被汗浸润的手心,思考着一会儿的说辞。
祁望这人心思莫测。这世倒见了他不为人知的面孔,原来也会与人打趣,作弄他人,像京城千千万走马观花的公子哥,不知愁为何物。可说到底,他还是不良帅,刀剑舔血,更是未来当归要击倒的,最大的敌人之一。
现下不过利用一二。
祁望在书房里拭剑。那把剑削铁如泥,刃上半边倒刺,在油灯下闪着银光。
二更天了。
他睡得晚,夜里浅眠,澄献帝送来的那些美姬侍妾更是碰都没碰过。澄献帝多次敲打他该成家了云云,他从未松口。
有时也会想,家会是什么样呢?如果是像他的生母这般冷酷无情,或是像皇家那般勾心斗角,他宁愿孑然一身。
何况,祁家世代为皇家走狗,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这样的一生,有什么乐趣可言
他自嘲地一笑,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主上,府外有人拜见,这是名帖。“一名黑衣不良卫步入书房,恭敬地禀报道。他叫长弓,是祁望的贴身侍卫。祁府上下侍女极少,各处都有不良卫把控。
祁望一愣,接过名帖,竟然是她?这个时点,她有何事?
他放下剑,一边问道:”人呢?“
“在正厅。“
祁望迈着大步穿过门廊。长弓在后跟着,怎么感觉主上今日不大一样?在手下眼里,祁望永远是冷静自制的,现在他的心绪明显有了波动。
一进正厅,当归见了他,急忙上前见礼:”祁右使。”
她的表情是少见的肃穆,仿佛真的是来谈公事一般,胸口的起伏表明来得及其匆忙。
祁望喉结一动:”不知赵小郎君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当归定定地看着他:”我想与右使谈一笔交易。“
“你想如何?“
“帮我,助我进宫,现在。“
“你想见圣上?“祁望眉头皱起,转瞬想清楚了她的意图,”不可。“
当归也觉得他奇怪的很,他们很熟吗?听这语气听上去,怎么感觉像在替她做决定?她都已经说清楚了是交易,连筹码都不问就直接拒绝,少见。
当归抿了抿唇,坚定而又缓慢道:“祁右司,我知道你并无理由帮我。可今日你帮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迟早会走到可以平视你的位置,纵然有圣上恩宠,你未免能全身而退。”
顿了顿,又道:“你若肯帮我,淮水南岸六爿茶庄,都是你的。”
这六爿茶庄沿河分散,无论是交通还是地理位置,都是绝佳的,最重要的是其中建立起的淮商关系网。当归算是下了血本,可她还是觉得,祁望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毕竟,皇帝身边的人,早就看惯名利了。
祁望听了她的话,三分威胁七分利诱,似要从千分不可能中寻出一分可能来。于他,举手之劳,但于她,就是好几年的官途了。
“赵小郎君有几分把握解决掉徐氏钱庄?”
当归瞳孔猛然一缩,万千思绪在心头流转。果然,万事都有代价,想去枢密院,就必须解决掉皇帝的肉中刺。
“如果你在那个位置根本待不长,我何必做这亏本的买卖?”祁望继续幽幽道,眼神如古井般深不见底。
惊诧之后,当归并不惊慌。别的她也许不擅长,但这商贾间的算计,她心里明明白白。若说之前抱着豁出去一试的心态,现在反而有了十全十的把握。
“我有十成把握,不仅如此,祁右司还能甩掉一家独大的恶名,在下日后行事,必会以祁右司为先。”
她字字珠玑,黑漆漆的眸子中闪着光亮,在油灯昏暗的灯影中格外刺眼,像是蛛网无声的邀请,又像是在说:我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我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祁望侧了侧脸,他实在不喜这样热烈执拗的目光。也许是油灯太暗,也许是不忍看她眸中的光芒消散,最终他还是鬼使神差道:”我帮你,你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说,“当归飞快地接话,生怕他反悔,末了,又补充一句,“只要不强人所难,不伤及无辜,我必然办到。”
祁望嗤笑一声,”第一,劳烦赵小郎君屈尊降贵,为我做顿饭,聊表谢意,可好?“
“第二——“他拖了尾音,“日后再想吧。”
当归在原地有些开裂。这人还是难掩无赖本性,俗话说君子远庖厨,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吗?好在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当归长嘘一口气,快步跟上祁望。
道阻且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