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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试探 ...


  •   当归在国馆中休整了两日,终于不再浑身乏力。
      这阵子弄月替她收了拜帖,数量和前世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当归随意翻了翻,大多数来自于出身寒门商贾之家的子弟,上用朱笔写了些客套寒暄之词。零散几封出自没落京都没落世家。她歪着头想了想,一一回了,单独挑出几封叫弄月亲自送去。
      当今朝局,寒门,商贾,世家三流暗涌。世家逐渐式微,加之圣上有意打压,已无昔日钟鸣鼎食之盛;商贾则在夹缝中左右逢源,一面为世家所忌惮,一面又相互依存;寒门虽无所依仗,胜在代表了民间舆论的风口,敢为非常之事。
      利字当头一把刀。一腔孤勇的人刀枪不入,就像没有缰绳的马驹,谁敢驾驭只有把自己的弱点露出来,上位者才会放心。
      当归心里有了大概,伸了个懒腰打算出门走走。这天子脚下的国馆装饰奢华,被褥用具断是不可与民间相较的。睡惯了硬板床,陷在蚕窝暖穴中,竟腰酸背痛起来。
      国馆的底层是茶座。日暮十分,华灯初上,流觞酒宴才刚刚开始,少年人熙熙攘攘,谈经论道,好不热闹。殊不知殿试之后,便要走向不同的岔道,或是一生不见,或是倒戈相向,有人位及人臣,有人岌岌无名。
      李淮水……他真的是和公主两情相悦吗
      前世李淮水于端瑞三十五年尚公主静,后两年太子登基。此前他并不在京中,而是自请外放为官,因绞倭有功擢升吏部尚书。两人因此错过了好几年。
      这件事的细枝末节当归并不清楚,可新科贡士外放分明是弃子之举,若不是阴差阳错地立下了战功又怎能翻身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好在现在还来得及。思及此,当归的心情愉悦起来,晃了晃绢面折扇,慢悠悠地出了国馆。
      前脚刚踏出国馆,赵当归左肩一沉,便被人截住了。
      来者有三,皆面相温吞。为首一人赵当归认得,名唤宋岷,上辈子同为太子党。此人是工部尚书之子,心思深沉,行事狠辣。当归不喜此人,只当太子用人不拘一格,不曾与其亲近。其余两人端正地穿了贡士服,二寸银雀顶,青袍蓝缘,披领同,确是陌生。
      当归拱手一揖:”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对方不回礼,只轻轻抬起她的手,破了这礼,开口道:”今日一见,江南小郎君的确名副其实。某不才,不知可有幸一聚”
      他这一番话避重就轻,却极具压迫感,带着先声夺人的气势,连自己的名姓都不曾报上。旁边的两人很有眼力见的补充道:”这位是会元宋兄。听闻赵小郎君出身水乡腹地,只身赴京赶考,难免孤寂。吾等去向平康坊,不如同乐。”
      当归也不恼,她正想去探探风向,机会就送上门了,颔首不卑不亢道:”自当承情。”
      宵禁的鼓声铮铮响起,街角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蔓延至远处。琵琶声,谈笑声,越过高耸的鼓楼上下翻飞。软玉温香琉璃梦,多是好物不牢坚。
      按宫制,宵禁的鼓声响起百下后,坊门关闭。平康坊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之处,管制比它处疏松不少。巡街的执金吾持戟而过,扫了几人一眼,像是司空见惯,并未阻拦。
      宋岷将一行人径直带去了得月楼。堂倌儿和他熟的很,轻车熟路地引众人上了二楼的雅间。走道以屏风隔开,正中摆着立春鞭牛的场景,左右依次是余下二十三节气的图景,雕花栩栩如生。宋岷见当归瞧得出神,随手一拨那屏风,却是活的连环扣,霎时前后翻转,静景变动景,其上的人物鸟兽更加活灵活现。
      他拂袖轻笑,抬腿进了雅间。
      当归挑了挑眉,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就是把他当成了白头小子。算起来,姑奶奶我可是比你大了半个轮回还多呢。
      敌不动,我不动。不过,左眼皮怎么一个劲儿地跳呢
      这边当归还在与三人周旋,宋岷话不多,余下那两人显然不是会拿主意的,却也有过人之处,官腔官调信手拈来,一句话能掰成三句说。什么如今圣上广开言路啦,广纳寒门啦,国运昌隆啦,歌功颂德的说辞劈里啪啦地砸下来。她觉得聒噪,面上不显,偶尔应付两句,捧着施青釉的瓷盏小口抿着,用余光扫了扫宋岷。他主动相邀,可言语举止不掩冷淡,若即若离。雅间一面敞口,正对伶人戏台,不时有往来贵胄与之攀谈,足以彰显其人脉深厚。
      不急不躁,正面试探,侧面施压,逼着猎物一寸寸后退,最后整个缠上,注入惑人的毒液,致使猎物麻痹,动弹不得,实乃毒蛇行径。
      宋岷确实是官宦世子中的翘楚,可惜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上辈子未能对局,此世便分个胜负吧。
      那边的雅室中祁望正懒散地坐着,一双眼似睁似闭,身下垫着鹤氅,襕衫的领口扯开大半。喉结微动,甜腻的梅酒顺着薄唇细细蜿蜒,一路探入如松姿挺立的锁骨。红烛帐暖,伶人的戏声咿咿呀呀。此番情景本就引人遐思,何况这人俊美无铸,眉宇凛然,丝毫不见矫作之态,端是浑然天成的风流,让人不敢亵渎。
      周遭的侍从皆红着脸低了头,一方面羞于见其靡态,二来是迫于室中另一人的威压。
      尊座上的那人面色不耐,暴厉恣睢的气息更盛。他挥手屏退了一群战战兢兢的侍从,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一双厚而宽大的手遍布着细碎的伤痕,虎口处的厚茧与掌心连成一片,显然是常年提刀握剑所致。身形比起祁望更加宽厚,鬓若刀裁,算得上俊朗,弓骨与祁望有三分相似。
      镇国上将军,祁孝。
      他沉声开口:”那批粮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前线战事吃紧,饷银和粮草总有克扣缺漏。如今战事稍缓,党项与天朝达成三年不战的协定,可边属藩国仍进犯不断。先前他得了消息,一批粮草南上水路运往阳澄,很难让人不起疑。
      “庄生晓梦迷蝴蝶啊……”祁望悠悠叹了口气,”阿兄,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室内的鎏金博山炉静静地燃着檀木,发出细微的呲呲声。烟雾缭绕间,有人醉着,有人醒着。
      祁望心下一动,又忆起了大舶上那人清亮的眼神。他发间的檀木簪子也是这般好闻,味道却冷冽得多,像江南的雨水……匆匆一瞥,簪子上还有一行小字,在野,君子在野……
      他从前襟处摸出一颗珠子。那珠子晶莹透亮,光晕魅人。这样的绝世珍品,却是拿民脂民膏换来的。边境不安,百姓困顿,车舆典服者竟如此天真愚蠢,拿粮草作掩饰,将琼州珠崖的珍宝一船船运入宫中,与掩耳盗铃何异
      祁孝神色一敛,眸中似有利刃插来,:”接头人是宫中的”
      祁望点点头,随手掸了掸沾了酒渍的衣袖,”宫中的朱贵人恩宠正盛,那位还笑称要造一座珍珠殿给她养起来呢,生怕时日一长美人散了灵气。”
      “啪”得一声爆裂声响起,瓷质杯盏在祁孝手中碎了个七七八八。他猛吸一口气,心口白茫茫的一片,得月楼内的宴饮谈笑声似乎都朦胧了起来。
      “此次你便随我去边关吧。眼不见心不烦,马革裹尸总比苟且偷生来得强!”他是个粗人,只懂得行军打仗保家卫国的道理。祁望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由公主善所出,而他的母亲不过是一军妓,生下他便撒手人寰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里,祁望是他唯一的牵挂。
      “阿兄,有时我其实很羡慕你。”他语气轻巧却又沉重,”你一走数载,京中的局势早已大不相同……祁家不过是攀附着大树的藤曼。”
      祁望指尖轻敲案几。兄长常年行军边关,养成了单刀直入的武将性格。繁华富丽的皇城,比他想得可是腌臜许多。
      “况且,”他顿了顿,将本欲出口的一些话吞了回去,”父亲已去,那位怎会放任你我二人一同离京这京城锦衣玉食不染风沙的,阿兄,我如今潇洒的很那。”
      尾音喑哑,似乎更醉了。
      祁望又倒了杯酒,琉璃色的眸子又平静如初。看着兄长决然离去的背影,他低笑两声。也好,有些事他来承担就好。总有人应该活得坦荡荡。
      这边宋岷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盐运上扯。
      赵当归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人心烦。新科贡世遴选后入朝,正是培植势力的好时机。这些天寒门也好,商贾也罢,哪个不明明白白地表了态不想赵当归不过仗着家中经商小有名气,便如此矫作,还真是利字当头,商人本性。
      “听闻赵小郎君出身商贾世家,不知家中可涉足盐业那徽州府的御史大吏近来与家父通信道,抱怨盐引难发。”
      盐引是贩卖食盐的官府凭证。贩盐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向来抢手。
      当归暗道宋岷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属实了得,面上表现得有了几分热情,”宋兄通透。某不过一生意人,考取功名无非是图个方便心安。与人方便,于己方便,某省得的。”
      “好,我记着这句话。”宋岷盯着赵当归黑漆漆的眸子,她也不避,依旧一幅笑吟吟的样子。面前这人墨发如绸,眸亮如星,肤如白瓷,唇色比一般男子鲜艳几分,身形削瘦却挺拔,着平素纹锦袍,乍一看还真是江南水乡教养出的贵公子。
      街头巷尾这些天议论最多的,除了会试拔得头筹的宋岷,便是这位江南小郎君了。甚至还出了句”望君不见自当归”的打油诗。
      外人只懂得管中窥豹,贪慕二人的好皮囊。祁望是当今圣上的走狗,是个刀剑舔血的狠角色,身兼枢密院右使和不良帅两职。至于这赵当归,呵……
      “赵兄既是生意人,我便只提点你一句。这里是阳澄,生意不是想做便能做的!”
      “若真有那一日,还要请宋兄高抬贵手,行个方便了。”当归转了转扇子,起身告辞道:”这儿的茶实在涩嘴,赶明儿我便送些自产的松萝茶过去,还望贵人莫嫌弃呀。”
      这厢赵当归出了得月楼,身边冷不丁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赵在野,寻到差事了吗”
      祁望的声音如玉石落地,偏带着酒后的慵懒,在夜晚的暖风中无端显得魅惑。当归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流年不利,辰星逆行。
      这人天生克她。
      这辈子赵当归只想夹起尾巴好好做人,更高的追求无非是把太子拉下马,把李淮水拐回家。祁望虽前世处处与她不对付,可此时他却是一清二白,正所谓无知者无罪。
      当归风驰电掣般地进行了一番心理建设,尽量语气柔和地开了口:”某才放班,恩客刚走。竟又在此碰到了王公子,幸会幸会。”
      “哦当真是放班你那恩客也太过绝情,如此良宵留你一人无处可去”祁望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下好笑。赵当归五官极精致,笔挺的鼻梁,略微狭长的杏眼,精怪般顶端稍尖,莹白小巧的耳朵。唯独一双眉毛浓而杂乱,就像春日野蛮生长的嫩叶。在大舶上时,她看书看到入迷处,便爱用食指指背揉搓眉毛,也难为她没长成无眉大师。
      时下京城女子偏好的那款眉型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水弯眉。不知这样一张脸配上清韵的水湾眉会是怎样地绵长荡漾
      两人同行,沉檀香和梅酒的余香纠缠在一起。当归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些距离:”王公子又缘何出现在这里”
      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假的赵小倌对上莫须有的王公子,谁也不怂。
      “自然是来报恩的。”
      祁望正欲离开得月楼,透过层层叠叠的珠帘却瞧见对面雅间一张白瓷般的小脸,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的样子,不是赵当归又是谁
      他甫一见面就知她是女子了。她周身的风华气度的确掩盖得很好,饶是他五感机敏,精通辨骨识人的不良帅也几番犹疑。慌乱中指腹探过赵当归的脖颈,这才下了定论。
      有趣的很。
      当归干笑一声,不想与他逞口舌之快,加快了步子。祁望不甚在意,本来他就故意放慢了步子。
      “你可知工部尚书是太子的人宋岷拉拢你不过是需要一块一时倒不了的挡箭牌。”
      “太子主东宫,深得帝心,兼又锐意改革,中正爱民。我瞧着,追随太子不失为一条光明坦途。”
      祁望见她不为所动,压低了嗓音道:”我兄长和四殿下班师回朝,你以为陛下是什么意思”
      当归身形一顿,却没有停下脚步。前世太子和澄献帝并非毫无嫌隙,四殿下甚至差点取而代之。而后党项进犯,敦城一战中四殿下一脉元气大伤,一蹶不起。
      这人没有恶意,却委实交浅言深了些。
      坊门就在不远处。当归侧身扫过他清贵眉眼,”祁望祁右司,我不会依附宋岷,但也不会放弃与他交易。”
      祁望看着她从容的身影,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深深探究一个人的心思。倒是他小瞧这芝兰玉树的江南小郎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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