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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载舟·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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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季虬敲了敲析星的房门,喊:“大人,日照三竿了,您快些起来吧,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啊大人……”屋 内的析星被昨晚的事 情折腾的还没缓过来,“知道了,我马上 就起来。”敲门声没有了,过了好久,析星顶着 黑眼 圈出来了,打个哈欠:“季虬,拨款的事 儿上 面怎么说 ?”季虬:“信上说国库空虚,自养尚且 不足,无力下放财物,还请自谋。”析星:“就知道指望不上 他们,走,见 见 当地的财主去。”
析星带 着 季虬先后会见 了经商的陆家,走镖的石家两位家主 ,这 两家几乎快成南庐的财神爷了,跺跺脚整个南庐都要 抖三抖。析星说明来意后,两家之 前虽有些不和,但在这 件事 上态 度 却是出奇一 致:想要 我们出钱给那些种地的农 民谋 福利,门都没有。其他商贾富绅见 两位巨无霸都不干,也纷纷拒绝 了析星的要 求。最 后无功而返,季虬:“给 他们巴结县老 爷的机会都不要,到底是怎么想的?”析星想了一阵儿,说:“季虬,张贴告 示,愿为修水渠出力的百姓,免赋 税三个月,愿意出钱的商户,免赋 税半 年。三日之 内来县衙挂名,过期不候。”季虬想了想:“ 要不,再向朝 廷那边说说?这 赋 税最 终可是要 交到朝 廷户部那里的,我们这样一 搞,到时候 不好交差呀,况且 这 渠道本就没有人想要 修,等个两三年县里自己有余 钱了,再修也不晚。”析星何尝 不是这 样想的,但老 道的一 番话 让析星没底了,坚决的说:“非也,朝廷那边是不会吐钱的,这 水渠耽搁 不得,耽误一 年,那里干旱的土地就荒上一 年,而且 我不去修,后人更不会去修。反正我已经从礼 部侍郎降为九 品县令了,大不了回家种田,这 渠,我是非修不可 !”季虬只好按照析星说的去做。
告 示一 出,所 有人都坐不住了,陆家和石家再三地派人到县衙 确定是否 为真,析星给 了确切的答 复:“回去告 诉你们家主,这 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不能把 握的住,看 你们自己的了。”到了第二天,两家都来挂名,众人一 看 有带 头的,也纷纷签了字,画了押,三日过后,开 工修渠 。
为了防止有人弄虚作 假,析星每日都早起晚归,亲自到施工现场督导,同行的季虬看 到本就消瘦 的析星日渐疲乏,便劝 析星:“我一 个人来就好,出不了岔 子。”析星:“现在才刚开 始 起步,难免有差迟发生,你一 无官阶,二无威 望,镇不住的。”季虬刚想说大人您多虑了,不远处就有人在吵闹,“走,瞧瞧有什么琐事 让本官收拾的。”析星摇了摇昏昏的脑袋,径直走过去。
那些围着 看 热闹的人一看 析星过来了,反倒起哄:“析大人来了,析大人来了。”“让县令给 你们主持公道。”被人围着 的,是一 个四十 多岁 还没有娶亲的光棍,因为行为举止木讷,家里又穷,长的一 般,没人愿意给 他说媒,更不会有人上 门提亲了;另 一 位是将近五 十 岁 的妇人,刚嫁 出去丈夫就被征 兵的带 走了,独自养活着 自己和老母亲,脑子自然寻常人要 精明一点,一听县令过来了,立 马开 始 抽泣,眼 睛用余 光看 到一 个青年走过来,立 马扑了上 去,“大人,您可得为民妇做主啊。”一 把 鼻涕一 把 泪地说到,也不嫌恶心。
季虬心想 :“得亏我来得早,这一下要 真扑到大人身上 去,马上就得请郎中了。”咳了一 声,说:“这 位大妈,首先,您认错 人了;其次,析星大人可禁不住您这 份量,还请您冷静;第三,您可以起来了。”妇人这 才起了身子,看 了看 季虬,再看 了看 不远 处的析星,接着 哭道:“大人,您要 为我做主啊,这 个粗汉看 我好欺负,竟然想把 从他家田地过的水道改到我们家的田里。”那位光棍大哥想要 说些什 么,因为嘴笨,硬把 脸给 憋 红了,也只是说了断断续续的话语:“不,不是的,我没欺负人……”
明眼 人都能看 出来,是这 位寡妇大姐在说谎,肯定是欺负人家老 实 ,不会说话,这 才把 从自家田地里过的水道擅自改到那位大哥的地里去了,虽然光棍大哥老 实,可也不傻呀,肯定不让,这 才起了争执。还有一 位和事佬,见 到这 场面早就跳出来了,说大老爷们让着 点女的怎么了,可也没有人附和;有耿直的人替大哥说话:“我看到是该从这 位大姐地里过的,只不过她自己硬生生的改了原来的位置。”寡妇瞪了他一 眼,那位后辈就默不作 声了,大多数人只是觉得光棍和寡妇吵架,挺有看头,为这辛劳的工作凭添一丝乐趣,也都一言不发。
析星了解完来龙 去脉后,立 刻有了主意:“开 工之 前是有设计图的,就在本县令的书 房里,本官念在是初犯,自己承认错误,既往不咎,就此息事宁人,倘若不思 悔 改,定严惩不贷。”那位寡妇大姐想了想 :没听过有设计图纸这一 说啊,不是看 着 从哪里过方便,就定在哪里挖吗?就算有也不可能详 细到挨家挨户呀。但看着析星泰然自若的神情,又害怕了:要是真有,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析星又开口了:“我数三个数,一,二,三!季虬,去把图拿过来。”
季虬迷迷糊 糊 的,刚想问哪有什 么图纸,那位大姐忍不住了:“大人,是我的错,可怜可怜我吧,我还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亲需要我养活呢……”析星听完她的哭诉,就说:“既然你这 么可怜,那水道从这 位老 哥的田地里过吧。”寡 妇愣了愣,本想着 不受罚已经够好的了,还有这 么好的事 情?“既然水道占了这 位大哥的地,那补偿就由县里出吧,按双倍价钱给。”那位老 实巴交的大哥忙跪下 磕头:“谢大人。”不少人都觉得这条光棍走运了,寡妇也眼 红了,但生怕再把 这 位恩威 并施的大人惹恼了 ,只能咬碎牙 往 肚子里咽。
经历过这 件事 后,没有人再敢闹事 了,许多人开 始 重视这 个新来的县官。不知不觉太阳要 落山了,析星:“大家辛苦 了,明天再来吧。”招呼 着 季虬回府,碰见 的百姓都会喊 上 一 句“大人好。”析星一一回应 着。季虬也非常佩服自己家大人,就是担心析星的身子骨受不了,每日早出晚归,析星仿佛看 穿了他的心思,说:“放心,这 才哪儿到哪儿啊,我以前在朝 廷比 这 辛苦 多了。”季虬心想:也是,您不管那么多闲事,还沦 落不到这 小小的南庐县呢,好歹也是学 富五 车 的人,被小人算计落个这 般下场。
想到这 儿就觉得析星大人太苦了,回去做顿好的给 大人补补身子,只不过季虬失算了,析星根本吃不下多少东西,所以剩下的全到了季虬的胃里,吃饱喝足,各回各屋,季虬睡的死死的,而析星又点起了蜡烛,通读史书,观皇权兴替,品 百味人生。嗖的一 声,一 个黑影跳进了析星的院子,看到有光的屋子,就打开门进去了。
正在看 书 的析星忽然听到门响声,扭头看 到一 个黑衣人走进房间,析星并未惊 慌:“你是谁,怎么进来的?”黑衣人转了转那双黑亮的眼 睛,说道:“名字不能告 诉你,让我爹知道我半 夜 私 自跑出来,我会被关黑屋子的。至于怎么进来的,这 个简 单,我家是开 镖局 的,这 么低的墙 对我来说小意思。”析星心想:开 镖局的?又看 到那双黑亮的眼 睛,“你是石家的少爷!”析星猛然记起,当时戏院的观众席中石少爷的眼 睛也是黑亮的。
石少爷:“被认出来了,算了。”自己揭 开 面纱,露出婴儿肥的小脸“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石探雅,你可以叫我菁 衣,因为大名是个算命的先生起的,我又不喜 欢,只好自己起个小名,这 是我最 后的倔 强。”“那请问小雅少爷深夜 造访有何贵干?”析星笑着 问,石少爷立 马跳 起来:“菁衣!不准叫小雅!那是管家爷爷和我爹才能叫的。”“好好好,菁衣少爷,有什么事吗?”析星心想:孩子嘛,哄哄就是了。
石探雅:“那天在台上 的新角儿是你吧,挺好听的,比 以前那个染上 大烟的戏子强多了。”析星心想:得亏他抽大烟把 身子抽坏了,不然我当时可怎么说呀,人家问我是干什 么的,我总不能说是没钱买票偷偷溜 进来的吧。嘴上 却对菁 衣说:“一时兴起,承蒙观众的抬举,难登大雅之 堂。”菁衣:“我今 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安安静 静 地听你再唱一 段,银子我有,听完就走。”析星内心斗争起来:拿我当卖唱的呢,给点钱就能听我唱曲儿?想都别想。不过眼 前石家在兴修水利上 捐了不少钱,这 石少爷也得罪不起,那便唱吧。“那好,你安心坐下 来听。”
析星站 起身子,清了清嗓,“原来姹紫嫣红开 遍,似 这 般付与断井残 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 谁 家院。朝 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 风片,烟波画船……”红蜡的烛光把 两人的身影映在了窗帘上,一 个身影站 着,做着 优美的身段,手 中一 柄折扇,不知迷了谁 的眼; 另 一 个身影坐着,像极 了曾经喜 欢唱戏的少年,只是静 静 地看 ,生怕破坏了这 唯美的画卷 。
一曲唱罢,析星不语,看坐着的人没有了初来时的活泼机灵,析星叹了口气,菁衣开口了:“我从小就被教导要好好读书,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在街上玩耍,可以接触到美好的事物,是多么的羡慕。但只要偷偷跑出去,回来就是一顿毒打,终于有一次打的我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吓得我爹把南庐最好的郎中请来给我治伤,就连那个算命的老骗子也请来做了法事,把名字改了。从这以后,我爹就不限制我出去玩了,但晚上绝对不允许我独自出来,不然就关黑屋子,也算是一个典型的好父亲吧。”说着就笑了,眼中闪烁着惆怅的光芒,“好了,听完了,告辞。”
“等一等,”析星叫住他:“我在戏院唱戏的事情保密哦。”菁衣也说:“嗯,你也不准告诉别人我来过,拉钩。”析星:“拉钩。”菁衣走后,析星也没心思看书了,躺到床上,不知东方既白。
早上,“大人,今天过节,要不,让大家休息一天,明天再开工?”季虬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析星的耳朵里,析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说:“好,你去通知吧,我再睡会儿。”门外季虬轻轻的走了,内心:大人越来越赖床了。
街上果然与平时不一样,卖瓜果和布匹的多了起来,而且大多是年轻女子出来买东西。析星一直睡到下午才起,看季虬不在府内,估计出去玩了,索性自己也出去玩一把,这次带足了钱,从南街转到北街,从西街玩到东街,东西也买了,还是不过瘾,想起上次去的戏院,这回可一定要从正门进去。
快到正门时,析星把面具摘掉,系到腰上,怕戏班子的班主认出来了,引火上身。进去以后,直接登上三楼,占据有利地形,看着下面的戏台,原来自己当时被人看到的样子是这样的,台上唱的也不怎么样,没有吸引人的角儿出场,人们都没有多大兴趣。
析星环顾四周,发现对面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正在坐着喝酒,也不看下面的人唱戏,自顾自地喝,见女子的旁边冷冷清清,便不再看她,把目光放在戏台上。陆家千金察觉到有人看自己,抬眸望见了对面的析星,看析星专心致志的在看戏,刚想收回目光,发现析星腰里别着那个标志性的面具,暗暗记下了。析星觉得无聊,起身打算去别的地方游玩,陆大小姐看析星走了,也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不慌不忙的跟在后面
天黑的真快,析星感叹一 天就这 样过去了,一 阵清风吹过,莫名闻到有香 气,但也没在意。“客官,坐船吗”析星听到有人在说话,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桥上了,桥下的船夫正在向过路的行人打招呼,这倒是勾起了析星的兴趣。
析星走到船夫旁 边,水面上 已有不少客船正在前行了,船夫一看生意来了,“客官,坐船吗。最后一艘了,只需三吊钱。”旁边的行人说:“平时都一吊钱,突然要高价,谁坐呀。”说完就走了,船夫对着那人的背影说:“二狗,老子不就欺负过你一次吗,每次走到这儿都想坏我的生意。”又转过头来对析星说:“别听那人瞎说,我的船比 一 般的船划得都快,且有遮雨的棚子,今天节日的东西也买了一点,再加上是最后一艘客船了,三吊钱真的不贵。”船夫生怕析星听了那人的话,走了就没生意了,苦 口婆心的劝 道。析星听他这 么一 说,也觉得不贵,但掏完口袋 发现 只有两吊 钱,船夫也看到了,想了想今天的日子,“我也做回好人,您和您身后的那位姑娘凑出三吊 钱就成。”
析星听到这 话,转过身一 看,蒙 着面纱的陆姑娘便说:“公子,一 起坐船吧。”析星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后有人跟着,自己竟然没发现。
说好的是三吊 钱,可陆大小姐直接拿出一两银子给 船夫:“不用找了。”船夫脸上 笑嘻嘻地说:“保 证 用最 诚挚的服务接待二位。”析星迷迷糊 糊 的上 了船,“多谢姑娘,敢问姑娘芳名?”“名字?陆宵汐,可以叫我木鱼。”陆宵汐看 着 渐行渐远 的石桥。析星一 听名字,陆家的千金,难怪出手 这么大方。“在下 析星,多谢姑娘恩惠,他日定当将钱还与姑娘。”“不必了。”木鱼 面无表情的说。
船夫收了银子,很是卖力气,不一会儿所 有的船都被甩在后面了,雾气弥漫在静 谧的江上。船夫点上 蜡烛,开始放慢船行的速度,只听得见 船桨击水的声音。船夫自然不会无端开 口,析星只顾欣赏夜 景,也无心说话,气 氛有些尴尬。
“喝 酒吗?桃花酿。”不知何时,木鱼拿出了她那不离身的酒壶对着析星晃了晃。析星正在思考着深夜的江雾,似乎有了感悟,听到木鱼问话,摇了摇头,“真乖”木鱼笑着说。析星刚想反驳,但想起是人家付完了船钱,也没底气怼回去了。
忽然,有几个花灯从船后面飘过来,析星心里一惊:只听得季虬说是过节,忘问是什么日子了,感情是七夕呀,怪不得船夫肯减价让我们上船呢,还说是做好事,这是当媒公的船夫。想到这里,析星坐不住了,对船夫和木鱼说:“天也不早了,季虬还等着我回去呢,船靠岸边停一下。”船夫劝道:“再坐会儿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还想着撮合呢,木鱼点点头:“走吧。”船夫只好停在岸边,析星说了几句客套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剩下 船夫和陆宵汐,船夫:“您看这,是继续坐船赏景呢,还是各回各家。”陆宵汐身子没有动,嘴上 开 口道:“划你的船。”夜 深了,空气 也变得寒冷,江面上 只剩下 一 艘船,船上 蒙 面的女子独自喝 着 桃花酿,正如子瞻说的那般:“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