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松的爱》卡洛洛

11、第十章

　　匡蓬蓬一口气跑回宿舍，还没进门就被人一把扯住了身后的辫子。还好她反应快，一个挺转再加一个侧踢立刻让林惠成功的惨叫出来。
　　“大小姐你谋杀啊！”林惠捂着自己的胯骨，险些蹲在地上痛哭流涕：“哎哟我的腰……惨了惨了，要是半身不遂我怎么去跑八卦新闻啊……”
　　匡蓬蓬一愣，扑哧又笑出来，林惠戳住她鼻子：“你可真没良心你，我特意跑回来告诉你好玩的事情，你不谢谢我就罢了，还踹我，踹我我也忍了，居然还敢笑！”
　　匡蓬蓬连忙抿住嘴，掺着林惠起来坐下。
　　客厅里除了茶几上被她摆满的零食外，依旧空荡荡的。
　　“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在？”
　　林惠揉着自己的屁股，还是有些呲牙咧嘴的：“李鑫欣说晚上接了家教的活，地方有些远，这两天会晚回来。”宇大有半私立的性质，学费比寻常学校要高一些。许多大一的新生都会自己找些家教或是兼职来赚取零用钱。
　　匡蓬蓬哦了声，林惠见她不说话，挑起眉问：“你怎么不问问韩飞飞去哪里了？”她故作神秘，摆出副太公钓鱼的样子：“她今天可是与众不同哦！”
　　“嗯，我知道。”匡蓬蓬显然没什么兴趣，随手拿了件小西装套上，就要出门。
　　“你又要干什么去？”
　　“看猴子戏！”
　　“啥？”
　　林惠捂着腰，莫名其妙地望着匡蓬蓬离去的方向。
　　猴子戏？哪来的猴子？

　　被匡蓬蓬称之为猴子的秋恒秋大帅哥，此时正风姿无限地对着后视镜搔首弄姿……
　　不是，是整理头发跟领带。
　　匡蓬蓬捂着鼻子：“喂，你喷了多少香水。”
　　“味道很重么？”秋恒抬起胳膊嗅嗅，还算满意：“挺不错的啊。”
　　匡蓬蓬一点也不客气，横着一眼白过去：“自恋。”
　　秋恒笑了。笑得爽朗，胸口上下起伏着，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朝她转过脸扬眉：“自恋也要有本钱才恋得起来，是不是？”
　　匡蓬蓬对着车窗外：“呕——”
　　他笑，停好车子：“好了，别呕了，下车，我们到地方了。”
　　地下停车场里有直接到宴会厅的电梯。
　　墙壁上猩红的电子数字缓慢地爬，偌大的古铜色镜子衬出两个人的影。
　　匡蓬蓬微微垂着头，视线无意间就会扫着里面的秋恒。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确有卖弄的资本。
　　她见过的那么多的男子里，还没有一位有秋恒这样的风采。
　　清朗的五官，匀称的身躯，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儒雅贵气。或许是学棋养成的气质，他身上多的是沉稳与内敛。
　　像水墨中的山，总隔着层雾气，飘渺虚幻，捉摸不清。
　　也许大多数棋手都是这个样子。
　　不过也不尽其然。
　　她想，至少陈阳均就没有那种风度，年少时候的他完全像个土匪头子毛头小子，满脑袋的倒刺，对谁都不客气。
　　与那些电视里，心平气和，举手间指点江山的文人雅士根本就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人。
　　要让那个猴子一样的家伙穿上如此正式的礼服……
　　她脑子里不禁就浮现出陈阳均终归中央华服加身的模样，一个没忍住，“扑哧”就笑出来。
　　“怎么了，我有那么可笑么？”
　　秋恒偏过脸，摸摸自己的下巴：“就算我没帅到惊天动地，也不至于一文不名吧，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么近距离的看了我这么久，就没有一丁点震撼的感觉？”
　　他细长的狐狸眼里充满了淡淡的戏谑，斜斜的睨视过去，匡蓬蓬知道是在逗她，点点头：“是挺震撼的，震撼你的死皮赖脸。”
　　“承蒙夸奖。”
　　“客气客气。”
　　两人假假地扯开嘴角，电梯门开了。
　　突兀而来的一阵耀眼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如同阵雷鸣电闪，匡蓬蓬没准备，晃得两眼发花。强打着精神揉了揉，就发现数十个手拿机器的记者正如海潮一样朝自己涌过来。
　　其中不乏那种职业性连珠炮的询问：“秋恒先生，对于此次提前夺冠您有什么看法？”
　　“秋恒先生，听说您最近的成绩一落千丈，是不是如外界所说已经江郎才尽？”
　　“秋恒先生马上就到天元赛，您是不是打算一鼓作气击败王勇天元一雪前耻呢？”
　　“秋恒先生……”
　　这样的声势对于一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来说未免还是太震撼了点。
　　匡蓬蓬缓过神后就努力想把自己从人流中抽出来，这时候手腕一滞，却被秋恒扯住。
　　她恶狠狠地瞪回去，那人却依旧从容，嘴角弯着弧度，不动声色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你可是跟我一起进来的啊，落单的话一定会有记者围着你追问我的事情。”
　　这算不算是上了贼船？
　　匡蓬蓬心中一阵阵郁闷。
　　刚才的延迟已经让她处在了麻烦的正中，这下就算想走也走不开了。
　　“喂！让一下，让一下！”
　　就在两人被围困胶着时，从旁边挤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左拦右挡，不过几下已经把秋恒和匡蓬蓬从人堆里挖了出来。
　　“酒席都快开始了，你怎么还在外面闲晃！”
　　那人身量很高，力气也大，匡蓬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秋恒身上。还没站稳脚，就听耳边一阵训斥：“你干什么吃的，知不知道出门的时候要先拦着那些记者！”
　　她有点迷糊，不解地看向那人，那人却已经风急火燎的跑到别处去了。
　　“那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他把你当我助手了。”
　　秋恒在她耳边低笑，匡蓬蓬不以为然：“既然是助手，你是不是该给我配个胸牌什么的免得我被人当闲杂人等轰出去。”
　　“那倒不用。”他对着她上下扫了两眼，“你身上可没有狗仔那种不管不顾的魄力。”
　　啧，居然小瞧她。
　　她朝他扬扬自己的小拳头，示威。就像只还未褪去绒毛的小兽，急不可耐地朝着自己的对手呲出刚刚长出来的小獠牙。秋恒的心情忽然变得极好，大笑，一手轻轻揽过她的腰：“走吧，我们进场。”

　　会场是酒店里的大型多功能厅。此时主席台上的大屏幕正播放着这些年中国围棋发展的纪录片，场内十几个大桌子依次排开，门口是个签到薄，旁边是面签名墙，上面稀稀拉拉已经写了七八个名字。
　　有个漂亮的礼仪过来，双手捧着笔：“秋老师，请您先签到。”
　　秋恒的字很漂亮，说不上龙飞凤舞，却秀雅俊美，如他的人一样，每一处细节都近乎完美。
　　匡蓬蓬在旁边看着，啧啧称赞，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对他说：“你还不算是金玉其外。”
　　秋恒听了做出副总算的表情：“听你说句夸奖人的话真难。”
　　“我？”她扬眉，“我夸你了么？”
　　“你不是说了么，我金玉其外，至少也算披了层金带了层玉了不是。”说完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样子非常的青年才俊意气风发，引得外面记者一阵猛拍。
　　匡蓬蓬缩缩脖子：“见过自恋的，真没见过到你这种程度的。”

　　两人在前排靠右的桌子落座，此时人并不算多，间或过来几个给秋恒递条子要求访问的，还有些零散混进来的棋迷。多是女性，在他们身边低低轻语。
　　匡蓬蓬无事，忍不住就开始四处张望。
　　等人都进得差不多时，忽听秋恒问：“我有个故事想告诉你，有没有兴趣听？”
　　“哎？”她转过脸，秋恒正微拖着下巴望着她，一朵笑嫣挂在嘴角，桃花一样，引得眸光滟滟。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什么故事？”
　　“我从前认识一个人。”秋恒的视线又转回了主席台上，看起来多少有些漫不经心：“他的棋风很硬，喜欢打散局面与人纠缠，心算又快又准。在快棋赛里几乎没人能赢他。不过这并不是职业棋手喜欢的下法。职业棋手多求谨慎严密，步步为营，他却喜欢大刀阔斧的斩杀地盘追求快感。后来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的老师让我跟他下了一盘棋。那时候我刚入段，正是最轻狂的时候……”
　　他顿住话，旁边有服务生上来倒茶。等人退下去，匡蓬蓬问他：“然后呢？你惨败了？”
　　秋恒将茶水递给她，忍俊：“我有那么差么？当然是完胜。”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他很有才华，是块璞玉，如果花点功夫琢磨的话，一定能成为国内最优秀的棋手。”
　　“之后又过了几年，他果然在棋坛里崭露头角，刚入段就拿到了那年的新人王头衔，之后更是势如破竹的杀入了名人赛的半决赛，不过说来也巧，我一直没再与他交过手，直到三年前……”
　　说到这里，秋恒的脸上显出几分欣赏，随即而来的确实淡淡的落寂。
　　他这份落寂来的快，去的也不着痕迹。
　　匡蓬蓬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想故事的结果与意义：“然后呢？”
　　对她来讲，任何事情都有着自己的因果关系。就像眼前的秋恒，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跟他说这么大段没有中心的话。
　　可是秋恒做事情总能出人意表。
　　他耸耸肩，表示再没有后文。
　　匡蓬蓬张了张嘴，扭过脸低低哼了声：“真无趣。”
　　秋恒把身子往椅子里微微一陷：“也许吧。”
　　酒宴不过多久开始，很正统的中国式宴会，领导发言，文艺表演，抽奖……
　　一项项走下去，匡蓬蓬已经开始觉得无趣。
　　这时候刚刚在场外把她与秋恒从人堆里拉出来的男子走过来，扫了匡蓬蓬一眼，弯下身子低低的与秋恒耳语几句，随后秋恒说了句抱歉，就与那人一起离开了。
　　匡蓬蓬捧着茶杯有点心不在焉。
　　前面的文艺表演不结束，酒菜都不会上来，她肚子饿得慌，就加了几分焦躁，于是干脆起身在会场的四周乱逛。
　　会场靠内部是挨着落地窗的走廊，用纱帐隔开，间或能看到零星的人影走过。
　　就在匡蓬蓬拐过一个转角时，忽然听见个低低的声音从窗户与墙壁的死角里传出来。
　　“如果是匡蓬蓬的话……”
　　听到自己的名字，总会有些惊讶与好奇，她探头探脑的靠过去，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她身后拍了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强捂着自己的嘴巴才忍住没尖叫出来。
　　兔子一样跳转回身，陈阳钧双手插在裤袋里，正满脸无聊的往她身前探。
　　“在看什么？”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她连拍了两下胸口，又怕里面的人察觉，连忙把陈阳钧往外推。
　　“干什么啊，你干什么啊！”
　　陈阳钧狼狈的一阵踉跄，差点栽个跟头，勉强站住，翻翻白眼就要闹少爷脾气：“你整日神神叨叨的，又发什么神经。”
　　“总比你没神经好。”
　　匡蓬蓬反过身来，歪过头穿过陈阳钧的肩膀往过望，陈阳钧看她古怪，也回头往走廊尽头看，边看边嘟囔：“到底看什么呢你？”
　　可身前却无人应答。
　　他回过身一看，匡蓬蓬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一下气得够呛，陈阳钧冲口就骂：“死丫头！等我找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想要收拾谁啊？”
　　斜下里忽然走出个人，陈阳钧循声望去，先是一愣，接着一双浓眉就蹙得死紧，再来就是不管不顾的大吼：“你怎么还没死！”
　　听得秋恒扑哧一笑：“喂喂，好歹都几年没见的老朋友了，不用当着面诅咒我吧？”
　　陈阳钧撇嘴，刚刚的两次大吼已经招来会场许多人的侧目，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嘀咕：“祸害遗千年。”
　　秋恒的心情极好，一点也没有要计较的意思，温润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想不到连你也会用成语了。有进步，有进步。”
　　“进你个鬼！”
　　秋恒如若罔闻，低头含笑，顿了顿，问：“我以为你不会来。怎么，想开了？”
　　陈阳钧咬咬下唇，积怨极深：“我没做决定，是师父硬来的……”
　　“队里最近缺人，我成绩走滑坡，他老人家着急。”
　　秋恒一向是这样，不紧不慢，从容自得，就算是所有的一切后果都是因他而起，他也能含笑着毫无所谓地承认。
　　对此陈阳钧一直不以为然，嗤了一声，扭过头，怪声怪气：“你不是围棋界的天才么，真对的起这个评价。”
　　“你知道我心不在此。”
　　秋恒偏过头去，碧净的玻璃窗，下面是琉璃一样的灯火，长长的车河流火一样穿梭其中。将城市分成横纵数千，就像偌大的棋盘。
　　来来往往的人群，也不知自己是颗怎样的棋子，将要被落往何处。
　　“我的心不静，这么大的世界，诱惑太多，我安不下心。可你不同，小钧。”他叫了他的小名，语气里多少含了几分：“你有天赋，也有头脑，只是心里有劫过不去。三年前你输给我，也输给了自己。但那场棋不是真正的胜负……你知道……”
　　“闭嘴！”陈阳钧的身子倏然一僵，他是个敏感的人，最不喜别人碰他软肋，尤其是那一块，即便过了那么多日子，依旧脆弱的很：“我的事情什么时候用得着你管了，少在这里给我装。”
　　秋恒微微一笑，这时候旁边来了人，他下巴往会场里一指，正是四处寻找东西吃的匡蓬蓬。
　　“你未婚妻？”
　　陈阳钧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鼻孔里淡淡的一哼，随即又警觉起来，像忽察敌情的大型犬科动物，就差对着秋恒呲牙：“你想干什么？”
　　“今天是我带她来的。”
　　“喂！”
　　“先别激动……”秋恒好笑地望着像被激怒的小兽一样呲出自己獠牙的陈阳钧，“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跟着我来么？”
　　“你一向不要脸的很，谁知道耍了什么手段，我可告诉你，”他横眉一竖，扯住他衣领威胁：“你敢碰她一下，我撕了你！”
　　被人威胁的人依旧面不改色，脸上也依旧是上流社会最完美的微笑，他既然知道陈阳钧火爆的脾气，就有办法在他即将爆发怒气时讲这头大狗安抚下来：“我告诉她你在这里。”
　　陈阳钧的脸色果然稍稍缓和，松开了抓着他领带的手。
　　秋恒低头整理了下发皱的衣服，笑说：“小丫头人还不错，看起来挺关心你的。”
　　陈阳钧微微哼了声。
　　关心么……也许。
　　他不说话。
　　这么多年，两人的相处方式早已经让他成为习惯，吵吵闹闹的每日一架，虽然不是特别顺心，但是……很愉快。
　　真的很愉快。
　　这种想法让他莫名。
　　从前他以为自己会讨厌这个看起来乖巧实则从不吃亏的女孩。但是自从她走后，他会想她，想那些日子，想她古怪的脾气，想她偶尔温顺时，那眼眸中闪过的一瞬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