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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逃婚初遇 上官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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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羽第一次有自己的意识,是在承平十八年。
这一年,还是李家大梁朝的天下。天灾接连不断,先是大旱,后是地动,之后又爆发了瘟疫。
生灵涂炭,本是噩耗,上官羽的爹爹却在书房乐得喜笑颜开。他考了一辈子的功名,临到了,官家却因天灾放开了卖官鬻爵的口子。只要拿得出银子,哪怕大字不识一个,也能穿上青衫,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
可是……这买官的钱从哪来?
上官汤犯了难,上官家虽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举人,却只留下几亩薄田,一座老宅,听起来体面,实则早就亏空了。
他略一思忖,凑钱的算盘便打到了上官羽的身上,看啊,多好多水灵的一个女儿!
上官羽本应该如羔羊般顺从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如果她不曾觉醒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
她在一顶摇摇晃晃的喜轿上睁开眼,日光透过红纱在轿中漾起一圈圈波纹,正似异世界扑腾的湖水泛起的涟漪。
21岁,大学本科即将毕业,法学生,刚刚通过法考,收到了心仪院校的研究生拟录取通知,还没来得及点确认。她本该在六月初答辩,带着不舍的离别的泪和朋友们一起参加毕业典礼,度过一个长长的不必为任何考试而忧虑的假期,九月份再去更高的学府奔赴自己的新生活。
但是现在,这一切全都毁了!
五月底,她改完论文从图书馆出来,看见一个小孩落水,没有多想就跳下去救人。小孩是救上来了,她却因力竭而沉入湖底。
上官羽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但她没有过多的时间悲伤,喜轿一停下,她就拉开喜帘逃了。
彼时单纯的她低估了这个时代。
逃出喜轿的第二日,她就蹲在官道旁吐得一塌糊涂。途经的人家明显是遭了匪,被洗劫后一片狼藉,大门敞开,桌椅板凳东倒西歪,高高的井台上还堆着尸体——一家七口,整整齐齐。看着发黑的血水洇入泥土,母亲怀抱着幼子无力垂下的手,血腥气顺着鼻腔直冲脑门,她又是一阵干呕。
她想也没想就去报官。
接待她的,是个刚买了官做的贩盐商人,那人不耐烦地拍了拍惊堂木打断她的陈述,硬要说那家人是被老虎吃掉的。
上官羽明白他是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而粉饰太平,但她又不是吃素的,专业对口,她骂的就是为虎作伥的无良官员!
她梗着脖子,鞭辟入里,从“虎患发生的季节特征”,到“猛兽袭人的现场痕迹”,从“仵作验尸的基本规程”,到“报假案的律法后果”到“官员的渎职责任”,给那盐贩辩得哑口无言。
盐贩恼羞成怒,可不讲什么法不法、律不律的,软的不行他就来硬的。
手无寸铁的小娘子被两个差役架着扔出了县衙。
这个不讲法的世界真是糟透了!
上官羽拍拍屁股爬起来悻悻离去,夜里在背风坡窝着一闭眼还是忘不了那家人的惨状,心中残留的正义感让她决心继续上访,一定要还死者一个公道。
她准备好干粮问好路,刚出太临城,就听到有人议论,有一小股叛军势力昨夜捣毁了八狼山的土匪窝点,听其描述,被捣毁的土匪窝正是杀了一家七口的那一帮!
上官羽大呼痛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热血上头,连夜上了八狼山。
八狼山真的有狼!!!
等她看见那一片幽幽绿光,上头的热血凝固变冷血时,已经晚了。
吾小命将休矣!她连滚带爬一骨碌栽下山,好巧不巧从天而降砸中了夜巡的叛军首领张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处处碰壁的穿越者遇上了赏识她的暴君。
想想那日初见,十五岁的少年张肆被砸到了脑袋,大抵是被砸傻了,见她身着嫁衣华丽,竟误以为她是山中神女。他手持长刀赶走饿狼,领着“神女”去了自己的藏身之地。
走投无路的上官羽也就顺理成章落草为寇,加入了这伙反叛大梁暴政的起义军。
得益于这落后的时代、封闭的信息,她的才能很快得到了展现。被围剿的叛军即将弹尽粮绝,上官羽提议假借送她成亲之名进入太临城中。因着在上官家的记忆,幼时的上官羽没少听她那个老秀才爹读书。除了房屋田产之外,上官家祖上还留下一幅巨型舆图,那图挂在书房正墙上,占了半面墙那么大。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她敢逃婚出走,正是仰仗这幅舆图。
她那个便宜爹上官汤没事就站在图前摇头晃脑,指点江山,说起那个曾在兵部职方司任职的太爷爷来滔滔不绝,甚至还让上官家的儿女效仿祖先,手绘舆图继承遗志,上官羽虽然无语,但长时间的临摹让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副舆图。
太临,北依山,南临水,东西两道城门。城中有三条主街,县衙在北,粮仓在西,富户多集中在东。
依据对地形的了解,她制定了完美的计划。
选好良辰吉日,在嫁妆箱内藏好兵器,上官羽坐轿扮新娘,叛军弟兄抬轿子吹唢呐扮送亲的娘家人、张肆走在轿旁扮演送亲的兄长。
一行人顺利通过盘查,在城中落脚,又借口采买摸清了城中的军力部署、换防时间、哨位分布……
趁着夜色,张肆带队悄无声息解决掉守门兵丁,夺下东门;城外主力由此进入,之后又从城内夹击防卫较多的西门。趁着县衙里的老爷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杀更夫、后擒县令,占据粮仓、控制富户,只一夜,就拿下了大梁朝西北道的首府太临。
当了一辈子好公民,一朝穿越,竟然就这样去干了诛九族的勾当。直到上官羽站在城楼上,俯瞰整个太临,还是有种不真切感。
拉贪赃枉法的县令下马真解气,大梁真是从根子里烂透了。
还有……这个张肆……好像还真的有两把刷子。攻城那日,她被安置在安全屋内,没看见他杀人,但一个仅靠她提供的守军信息和攻城计划就能带领部下在一夜之间夺下整座城池的人,想来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上官羽立了大功,张肆拜她为军师。
其实承平十八年的上官羽并没有后世所想象的那样多智近妖、料事如神。那时系统还没找上她,她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一个穿越者磕磕绊绊在群雄四起的乱世里谨小慎微地存活,靠的只是从自己从现世里接受的教育和被封闭在上官家待嫁时所翻阅的书籍。
但上官羽走了狗屎运,她刚出新手村就押中了群雄争霸的冠军张肆。
问:如何当上一国的宰相?
答:在主公微末之时就当他的军师。
大字不识一个的张肆真的是天底下最尊重幕僚的人了!
在别的主公还在把谋士当夜壶——用的时候拿出来,用完塞回床底下——的时候,这个文盲张肆就已经把她的话当圣旨了。
“主公,你觉得把愿意留下的降兵重新编伍,不愿意留的发给路费遣散怎么样?”
“可。”
“设个军法处审理积案,在城门口贴告示,告知百姓凡有冤屈者可以投状呢?”
“可。”
“那设立劝农官呢?”
“哎呀——听不懂听不懂,就按军师说的做。”
上官羽的每一条提议他都通过了。
先安民,后放粮,再整军,整整三板斧下去太临城居然真的稳稳当当落进了张肆手里。
起初那些士绅百姓吓得门都不敢出,生怕这群土匪屠城。结果等了两天,不仅没见着刀,反而等来了告示:开仓放粮,救济穷苦;有冤伸冤,有屈诉屈;店铺照开,市集照做。有人不信,扒着门缝往外瞧。瞧见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兵丁,扛着粮食挨家挨户敲门,敲开了往门槛上一放,扭头就走。
后来又有一拨人,抬着几张桌子,往城门口一摆,上头立块牌子:军法处。旁边站着个穿青衣的小娘子,瘦瘦高高的,生得漂亮,说话也亲切:“若有冤情,尽管来报!当官的欺负你们的,地主剥削你们的,军法处一定替你们做主!”
孤苦的老太太颤颤巍巍递上一张状子,告的是她儿子——替人顶罪下狱,至今生死不明。上官羽拿着状子仔细看了看,就去找张肆。
张肆正忙着剁贪官呢,怕吓到她,急匆匆就从地牢赶出来,听完案情大手一挥:“我当是什么事呢?大牛他们都闲着,听你调遣,你说咋办就咋办。”
上官羽得到授权,放心大胆差人去查,费了一番功夫,老太太替人顶罪的儿子真被找回来了。人还活着,只是瘸了一条腿。
上官羽朱笔一划判富户下狱,又罚了他二百石粮食,充入义仓。这一下,太临城炸了锅。他们苦盐贩县令久矣,没想到这伙土匪竟真给老百姓做主!
告状的队伍从城门口排到了城隍庙。
上官羽每天从早忙到晚,手边摞起来的状子比她人还高。她原本的梦想就是想成为一名法官,上官羽怀着乐观的心态想:说不定她哪天睡一觉就能穿越回去了。
现在,就当是在这里实习积累经验了。
“张三,状告邻居王四偷牛——证据呢?什么?你看见他吃了牛肉?那牛是你家的吗你就看见?下一个。”
“赵寡妇,状告小叔子霸占田产——地契有没有?没有?那证人呢?也没有?那你先回去,我让人去查。下一个。”
“刘老汉,状告……状告儿媳妇不孝?大爷,这个归族长管,不归军法处。什么?族长是她亲爹?那……行吧,你先放着,我看看能不能调。下一个。”
“张王氏,状告邻居周三牛侵占宅基地……这个简单,大牛,跟着她去量地!”
“李二狗,状告其兄李大便便溺父母坟头,大逆不道——”兴致正浓的上官羽手一抖,差点把状纸扔出去。
便溺……坟头?她把起诉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意是:李家兄弟分家多年,父母的坟在老宅后山。近日李大便在李二狗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坟地周围的几棵树砍了卖钱。李二狗去理论,李大便说这地是分家时分给他的,他想砍就砍。李二狗气不过,告他“惊扰先人、大逆不道”。但因为他拿不出分家文书,就只能说他哥往坟头上撒尿。
李大便便……想笑……可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上官羽面无表情把状子放下,看向堂下跪着的两个男人。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躲闪。一个瘦小枯干,一脸激愤。
“李大便!”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你弟告你便溺坟头,属实吗?”
李大便“扑通”一声跪下:“军师明鉴!小人再浑也不敢干那事!那是小人的亲爹亲娘!”
“那你砍树的事呢?”
李大便语塞。
李二狗立刻跳起来:“他砍了!砍了十七棵!全卖给了城西的木匠铺!”
“地是谁的?”
“老宅的地,是爹娘留下的,该我们兄弟平分!”
李大便梗着脖子:“分家的时候说好了,老宅归我,后山归他。后山的树是他的,我不管。老宅这边的树是我的,我想砍就砍。”
“哪年分的家?”
“十五年前。”
“分家文书呢?”
李大便语塞。
上官羽又问:“平时谁去上坟?”
李二狗抢着答:“小人去过!三年前还去过!”
上官羽看向李大便:“你呢?”
李大便脸涨得通红:“小人……小人忙……”
“禀大人,家兄已近十年未给父母上坟!”李二狗声泪泣下,李大便涨红着脸一言不发。
这还有啥好说的,上官羽往后一靠,摆出官威,疾言厉色的样子倒是很能唬人:“一个拿不出文书,一个十年不上坟。今天跑来告状,一个说爹娘托梦喊冤,一个说砍树天经地义——你们俩,是真惦记爹娘,还是惦记那几棵树钱?”
二人齐齐低头。
“没文书,那就是没分家。地是你们俩的,树也是你们俩的。”
李大便急了:“大人——”
“树钱退一半给二狗。”
李二狗眼睛亮了。
“还有,”上官羽看向李二狗,“你告他往坟头撒尿,有证人吗?”
二狗语塞。
“没有?那就是诬告!”
惊堂木一拍,二狗傻眼。
“各打二十大板——还是各退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磕头:“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那就滚吧。树钱退一半,坟头的事不许再提。”
两人灰溜溜退下。
判完便溺父母坟头案的上官羽脑瓜子嗡嗡的——偷鸡的,争树的,借钱的,赖账的,婆媳吵架的,兄弟阋墙的,还有告邻居家狗咬死自家鸭子的……
她当初提军法处,想的是审几个大案要案,杀一儆百,立立威风。谁能想到,每天处理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以前知府衙门也审案,但那得使银子。没银子,连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是先打二十大板再说。打赢打输,先脱一层皮。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军法处,不要钱,不打人,还真的坐下来听你说话。
太临老百姓疯了似的涌过来。
上官羽每天从早上睁眼,忙到晚上点灯。状子摞得比她人还高,看完一批又来一批,眼睛都快瞎了!
又是一个深夜,她头晕眼花地出来吃宵夜,觉得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在图书馆写论文呢,她蹲在墙根嚼着没味道的大饼终于得出结论: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得培养几个人给自己分担一下。
反正张肆手下那帮人是不能用的,上回她让一个老兄弟帮忙记录口供,录完一看,满篇叉叉圈圈。另一个稍微强点,能认几个字,他自信下笔,上官羽一看笑得差点背过气,“亲天大老爷!小人面是晚天晚上丢的,斤早起就没了!肯定是对门那个卖蛋的黑子偷的!他穷得起不来床,哭得有白面吃,不是偷的是哪来的?”
这群丈育,熊不熊有占丈化!
那……找读书人?
太临城不是没有读书人。府学就在城东南,秀才举人一抓一把。可那些人,半个月前还在给大梁朝磕头,现在让他们给叛军干活?
敢来的,她不敢用。敢用的,人家不来。
实在没办法,只得去奴隶市场蹲官奴。她所穿越过来的这个朝代极为落后,现在还保留着奴隶制度,奴隶仍被视为主人的私有财产,因此也就衍生出了人口买卖的生意。所谓官奴,就是犯事的官员的家眷,他们中不乏有会识字算数的“沧海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