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提猪会审 买了个不识 ...
-
卖官奴的地方,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城西一角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泥地。两排木笼子从街头排到街尾,笼子里塞着人,像塞牲口。有的一家几口挤在一起,有的单独关着,脖子上套着草绳,绳头拴在笼子上,方便买家“验货”。
汗臭、屎尿、发霉的稻草,混合发酵成一股令闻者绝望的味道。
上官羽绷着脸往前走,尽量不往两边看。
牙人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这位大人,头回来吧?想要什么样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会干活儿的还是会读书的?”
“会读书识字的。”上官羽说。
牙人眼睛一亮:“哎呦,那可巧了!今儿个刚到了一批,原先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男郎女郎都会识字——就是价钱贵些。”
“先看看。”
牙人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念叨:“这批货好啊,大人您放心,都是正经来路,官府发卖的,干净……”
话音未落,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叫骂。
“小贱蹄子,还敢犟,看我不打死你!”
上官羽脚步一顿。
前头热热闹闹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壮汉正抡着鞭子,往地上蜷缩的人影身上招呼。
“让你犟!让你跑!看我不他妈打死你!”
鞭子抽在皮肉上,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地上的人蜷成一团,右脚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折着,死死抱着头,一声不吭。
“怎么回事?”上官羽问。
牙人赔着笑:“大人别在意,那是昨儿个新来的,性子烈,抽几顿就老实了——这批都是官奴,骨头硬,得调教调教。”
上官羽没理他,拨开人群走进去。
那壮汉正抽得起劲,余光瞥见有人来,手里的鞭子却没停,大概以为是来看热闹的买家,想展示一下“货”的耐打程度。
“啪!”
又是一鞭。
地上的人终于动了一下。她艰难地翻过身,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十七八岁的少女被打得嘴角流血、脸上挂伤,抬眼时刚好与一尘不染的上官羽对视——于是上官羽看见了,那透亮的眼底满是狠戾的恨意。
上官羽被这样浓烈的恨意灼烧了,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壮汉的鞭子又举起来,再打下去恐怕那小姑娘断的就不只是一条腿了。
“住手!”下定决心绝不再随便救人的上官羽还是喊出了声。
壮汉一愣,手里的鞭子停在半空。
“别打了!她,我要了。”
壮汉上下打量她一眼:“小娘子,这丫头可是个刺头,买回去不听话,可别怪我没提醒。”
“多少钱?”
壮汉眼珠一转,狮子大开口:“五十两。”
上官羽看都没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过去。她穿越前的家境就很好,独生女,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穿越过来也是在诗书之家;逃婚之后当土匪,张肆分红也爽快,因此出手很是大方。
壮汉接住,掂了掂,有了好脸,谄媚地把手里的鞭子递给她,“好心”提醒:“这种小贱人就是要多打打才会听话。”
上官羽没接,她走近那脏兮兮的小奴隶,蹲下去,温柔地问她:“你还能站起来吗?”
“呸——狗官!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死心塌地!”
上官羽买了个不会干活还不识抬举的小奴隶回去。
“你......会干什么?有什么技能吗?”
“狗官!说出来我怕吓破你的狗胆,姑奶奶我会杀人!”
上官羽叹了口气,怜悯地看她一眼,给她掖掖被角:“唉.....可怜见的,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不是她看不起她,这病殃殃的瘸子还会杀人呢?
“你!是不是不信我?等我的脚好了,我就把你们都给杀喽!”
上官羽起身摇摇头,走出房门,只留小瘸子继续在榻上叫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就等着吧!等我能站起来的那一天。我到时候把你的房顶都给掀了!你家的蛋黄!全部摇散!蚯蚓全!都!竖!着!劈!!!”
上官羽关门隔绝了声响,去前厅任劳任怨继续判她的案,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小厨房里的人来喊她,说青梨姑娘不肯喝药,吵着要见到她才能喝。
上官羽:......
这对吗小妹妹?给她分配错剧本了吧。据她所知,自虐这种事只对在意自己的人生效,从昨天她把她带回来,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天吧?
但她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状子,跟着小厨房的人往后院走。
“听说你不肯喝药?”
小奴隶猛地翻过身,露出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你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吗!”
上官羽无语……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但她还是在床边坐下,端起药碗闻了闻:“凉的。难怪苦。”
“本来就苦!那个婆子还说必须一口气喝完,喝完还要吃一块腌梅子——我根本没看见梅子!”
“所以你就闹?”
“我不是闹!”女奴瞪着她,“我是讲道理!她说有梅子,结果没有,这是骗人!骗人的药我不喝!”
上官羽转头看向门口问:“梅子呢?”
小厨房的人苦着脸:“咱这儿……没有梅子啊。倒是那婆子叫‘梅子’,她顺嘴哄她的。”
上官羽:.....“去买。”
“啊?”
“去街上买,买来给她吃。”上官羽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递过去,“快去快回。”
小厨房的人接过钱,一溜烟跑了。
青梨愣住,瞪着上官羽,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什么?”
“你……你真给我买?”
“你不是要吗?”
“我是骗你的!我根本不想吃梅子!我只是不想喝药!”
“倒是诚实,不过小孩怕苦倒也正常。”上官羽好脾气地笑笑。
“我才不怕苦呢!”青梨红了脸,她听到她们的议论,这个“军师大人”也才十六岁,她不想被她看轻,因此一把夺过药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却不想这药实在是太苦了,苦得她脸都不受控制地皱成了一团。
上官羽接过空碗,递上一块帕子:“擦擦。”
青梨不接,拿袖子胡乱一抹,梗着脖子瞪她:“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我好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行。”上官羽点点头,“以后按时吃药,我等着你来杀我。”
青梨噎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厨房的人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一小包东西:“大人,买回来了!说是最甜的腌梅子,蜜渍的!”
上官羽接过来,拆开油纸包,一股酸甜香飘出来。她捏起一颗,递到青梨嘴边。
那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薄的一层茧,因着使劲,指尖透出淡淡的粉色。
青梨盯着那颗梅子,又盯着她,像是盯着什么断人肝肠的毒药。
“吃啊。”上官羽问,“不是你要的吗?”
青梨把头扭了过去。
上官羽也不勉强,她放下梅子,站起身就要走:“药也喝了,梅子也买了,好好养着,我去前头了,还有一堆状子等着。”
青梨看着她往外走,忽然喊了一声:“喂!”
“你为什么不问我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卖?”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青梨怔住,回过神时上官羽已经掀开帘子走出去了。
她躺在榻上,盯着门帘看了很久。
“傻子。”十七岁家道中落的贵女把嘴巴捂进被子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窗外传来前头的动静,好像是又有告状的来了,吵吵嚷嚷的。
青梨竖起耳朵听。
“小民状告邻居家的肥猪天天来拱我家菜地!拱开了就不走了!”
“……这算什么案子?你告猪?”
“那猪它不回去啊!”
“你把篱笆修上啊!”
“修了!它又拱开!那猪认路!”
“那你找邻居啊,找猪干什么?”
“找了!邻居说,猪想回哪回哪,他管不了!”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那个女人无奈的声音:“传邻居,传猪。”
青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傻子,还真审猪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脚上的伤已经没那么疼了,她不打自己也不骂自己,让自己养伤还给她买梅子吃,似乎……被买走也挺不错的……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有没有这么幸运……
青梨能下地的第一天就趁人不备,翻进了上官羽的书房。
上官羽正在批状子,头也不抬:“来了?......梅子在后边柜子中间的第二个抽屉,自己去拿。”
青梨僵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是我?”
“整个后院,只有你走路一瘸一拐,轻一脚重一脚的。”
青梨瞪着她的背影,半晌憋出一句:“我是来杀你的!”
“哦。”上官羽继续批状子,“杀我之前先把给你买的梅子和果脯吃了,很甜的。”
青梨气得直蹦,但还是一瘸一拐走过去,拉开抽屉,拿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忽然开口:“喂,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姐姐,我就不杀你了。”
上官羽:?
“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会死心塌地地效忠于你,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姐姐?”她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门前的小姑娘。青梨站在门口,瘦得像根竹竿,脚上还缠着绷带,逆光照得她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还是那副倔驴样。
“你姐姐叫什么?”
“青杏。”
“也是官奴?”
青梨点点头:“一年前,北边打仗,我们家被人陷害,说通敌卖国。满门抄斩,女眷充官奴。我和姐姐被押送的路上冲散了。”
“你怎么确定她还活着?”
“她一定活着!我的姐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她没那么容易死。”
上官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问:“她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会什么?”
青梨眼睛亮亮地凑到桌前,趴在案上看她:“我姐姐比我大五岁,左边眉毛里有一颗小痣,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写字特别好看,算账特别厉害,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
“对!她看过一遍的东西,全都能记住。以前在府里的时候,账房先生都说她是天才。还有,”青梨想了想,“她做饭也好吃,我小时候挑食,只有她做的饭我愿意吃……”
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上官羽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青梨敲敲她的桌案瞪着她:“喂,你帮不帮?”
上官羽靠回椅背,在这人海茫茫的乱世,找一个失散的官奴,难如大海捞针。
但如此人才,被埋没了实在是可惜,何况只是一年前被抄家……
看着面前女子隐含期待的目光,上官羽顿了顿,还是启唇给出了承诺,她说:“我帮。”
找到青杏的过程并不顺利,上官羽组建了一个小小的情报处,本职工作是为张肆打探军情,了解各州府和天下兵马的动向。青梨对这件事情极为上心,上官羽便由着她,让她当了这个初建情报处的头目。
青梨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至少一开始是。
“情报处头目,那不就是管所有人的情报?那我想查谁就查谁,想打听什么就打听什么?”
上官羽微笑看着她:“理论上是这样。”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你有更大的权力,现在本军师把情报处的人事权也全权交给你。这就意味着,你在情报处说话是最管用的,你想招谁就招谁,想让谁滚蛋就让谁滚蛋。怎么样,爽不爽?”上官羽笑眯眯地开始给她画大饼。
“哇——那我能管多少人?情报处现在有多少人?”
上官羽似笑非笑:“一个。”
青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一个?”
上官羽十指交叉故作高深点点头。
“谁?”
“你。”
青梨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是说,”她艰难开口,“我这个情报处头目,手下一个人都没有?”
“目前是这样。不过你有人事权啊,想招谁就招谁,多爽。”
青梨深吸一口气。
“那我招谁去?”
“我怎么知道?”上官羽依旧叉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是头目还是我是头目?”
青梨气得直跺脚。
“你耍我!”
“我哪里耍你了?钱粮都有,张肆批好了,拿着我给你的令牌去调就是了。你只需要招人,顺便再打探些情报。你还想不想找姐姐了?你刺探军情的时候不是顺便就能打探她的消息了吗?到时候你的眼线遍布天下,找到她还不是易如反掌?”上官羽刺激她。
“行!你给我等着!”
青梨这小丫头起早贪黑往外跑,还真让像模像样地招了五个人,一个跛脚的老头、一个二十来岁的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结巴年轻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再加一对兄妹就构成了情报处的核心。
因为情报处舍得给钱给粮,短短半个月就扩大到二十三个人。
青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却越来越有光了。
以前她是个没人要的小瘸子,吃着上官羽买的梅子,喝着上官羽让人熬的药,等着上官羽帮她找姐姐。
现在她是情报处的头目,手下二十多号人,每天都去找上官羽汇报各方势力动向,她觉得自己终于有点用了。
“喂,上官羽,我要给情报处起一个威风堂堂的名字,取我的‘青’和你的‘羽’字,叫‘青鸾司’怎么样?”
上官羽半死不活从一众账簿中抬起头,虚弱地说:“随你。”
“哼!姓上官的,你去跟你的账本过一辈子吧!!等到青鸾卫名扬天下的时候,我就说这个名字是我自己想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到时候你就追悔莫及吧!”青梨重重摔门离去。
“谁又惹她了?”小厨房的梅娘来送吃食,她就是那日的“梅子”,她放好拼盘,见她这样,无奈地看着上官羽:“大人呀,你说你又惹这小祖宗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