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听我说》五揖

9、谋杀一人：托付

　　说是拎不太妥当，更像是沈束姿半拖半架着那个人。那人整条右腿都是血，摇摇晃晃的，靠自己压根儿站不住。

　　“师妹，搭把手。”

　　沈束姿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显露，语气平和，仿佛是出去捡了根树枝回来。

　　“来了。”

　　黎伊一扬手，长/枪激射而下，不偏不倚正好又斜着插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对楚多行个礼，跳下去，道：“这回又是哪位贵客？”

　　“闻晴。”

　　被架着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疲倦的脸。她蹙着眉，哑着嗓子咳嗽几声，看起来特别虚弱。

　　黎伊也跟着皱眉头，看一眼那人腿上的伤势，道：“怕是不能耽搁，要立即治疗。”

　　沈束姿看看她，又看看还蹲在房梁上的楚多，笑道：“那行，交给你了，三楼找个空房间把新客人安顿一下。我来和大家说说外头的情况。”

　　“好。”

　　黎伊接过那个叫闻晴的人，也是公主抱的方式，根本不给人挣扎的机会，迅速把她抱上了楼梯。

　　她的身影拐个弯儿消失后，沈束姿又往里走了走，走几步后停下来，盯着裙边被沾染的血污，啧了一声。

　　但她也没太纠结，抖抖衣角，正正神色，招手把人都聚拢到附近，道：“这一回，接到神谕的游者应该还是两位。”

　　她抬起头，嘴角翘起来。

　　“死了一个。”

　　祁不忧睁大眼睛，盯着她。

　　“她们出现的地方距离抱玉楼很近，原本有很大的逃生希望。可她们走错了方向，遇到怨鸟之后，也没第一时间选择逃离。”沈束姿平静地说，“闻姑娘告诉我，另一人带了枪，那种枪。”

　　她比了个扣扳机的手势。

　　祁不忧想起怨鸟身上宛如金属的羽毛，一根是很轻薄，关键是层层叠叠，覆盖了不知多少层。

　　这等装甲，祁不忧觉得手/枪应该没用，最起码得是RPG。

　　也许枪可以打头，或者眼。但根据那人的下场来推断，估计也没用。

　　楚多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她纵身跳下来，凑近大伙儿，问：“什么身份，随身配枪？”

　　“闻姑娘也不晓得。她不像你们二位，知根知底，关系熟络。她不认识那个临时同伴，双方互不信任。”沈束姿道，“闻姑娘是异种，但能力不适合战斗。遇到怨鸟的时候，她后退了，另一位冲上去，她没能第一时间制止。”

　　“情理之中。”杨瑾道，“怨不得她。另一位人呢？”

　　沈束姿把手隆在袖子里：“很不幸。我赶到的时候，那只鸟正在吐骨头。”

　　祁不忧泛起恶心的感觉，不敢去想象在她睡觉、和楚多聊天、看特效十足武打片的时候，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孽畜。”邵则君咬牙切齿道，“迟早要彻底镇压它。只要能完全掌握火种——”

　　杨瑾撇了撇嘴。

　　沈束姿不置可否。

　　“你和师妹交手，谁赢了？”她扭头问楚多，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

　　“黎伊姐没用全力。”楚多坦然道，“她让了我好几次。”

　　是吗？

　　祁不忧不清楚，她还以为是楚多大获全胜了呢。

　　沈束姿转头问两位观战的男生：“感觉怎么样？”

　　邵则君苦笑道：“楚大人步法扎实，反正我抓不住她。”

　　杨瑾摆手：“没感觉。两人都没认真打，能感觉出个鬼来。”

　　沈束姿点头，一手挽住楚多，一手拉着祁不忧，偏头向两位男生一笑，道：“少侠们真是迟钝啊，我就看了一眼，可也看出了问题。”

　　两位男生没有说话，祁不忧觉得他们脑门上在疯狂冒问号——其实她也在冒问号，但她努力控制住了表情。

　　沈束姿摇头叹气：“不解风情的男孩子真是没用。让开吧，我带两位小妹妹去解决一下问题。”

　　邵则君和杨瑾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开始挠脑袋，看起来还是懵乎乎的。

　　沈束姿干脆笑出声来。

　　两位男生脸都红了，呆呆地眨着眼睛，侧身让开上楼的路。

　　沈束姿把祁不忧和楚多拉上楼，没去三楼，这回去了二楼。

　　路过吊着许多尸体的房间时，祁不忧屏住呼吸，她隐约闻到了不太好的味道。

　　她们去了一个幽暗狭小的房间。沈束姿仔细关上房门和窗户，屋里也没有夜明珠，她们就在这不到五平米的地方摸黑站着。

　　房间里东西很多，大多是书和石头，大大小小，杂乱地堆在地上，有些堆得高的，能摞到屋顶。

　　沈束姿扬手打了个响指，一团火苗从她指尖窜出来，稍纵即逝。

　　趁着着忽闪一下的亮光，她们找到杂物中歪七扭八的小路，挤到屋子的正中间。

　　那里有人把书搭成半米高，中间留出一小片空地，很适合坐下来思考人生。

　　“坐。”

　　沈束姿说着，当先坐到了那一堆书上。

　　楚多坐到她对面，祁不忧坐在楚多旁边。

　　她俩紧张地等着沈束姿发言。祁不忧感受到楚多紧绷着肌肉，大腿一直在蓄力，估计准备着随时跳起来跑或打。

　　“什么问题？非要黑漆漆地缩在这儿讲话吗？”楚多说。

　　“非得如此。”沈束姿轻轻道，“你听出来了吧？我要说的并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这里的石头有隔音的效果，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和你们进行讨论。”

　　“需要隔音？”祁不忧问，“那么隐私？”

　　她反应过来：“难道说——有人会偷听？”

　　沈束姿深深吸了口气。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她突然变换语气，每个字音都毫不掩饰地充满了紧张和忧虑——祁不忧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完了，她要说的怕不是什么“问题”，而是“隐秘”。

　　祁不忧不想听，又特别想听，撕裂的感觉让她口干舌燥，手心渗出了冷汗。

　　“你遇到困难了吗，师姐？”楚多比她冷静一些，“你说吧，我们听着。”

　　沈束姿又吸了口气，说道：

　　“我出去的这一趟，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嗯。”

　　三个人都往中间凑了凑，沈束姿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抱玉楼被渗透了，有人背叛了主上、背叛了我们的信仰。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有几人。若事情发展到了最坏的那一步，那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皆已投敌。万钧神国危在旦夕。我——我们或许已命悬一线。”

　　她话说完，祁不忧和楚多就理解她为什么老是吸气了。

　　她俩跟着也长吸了一口气。

　　“有证据吗？”楚多说。

　　沈束姿回答得很艰难：“没有。”

　　“怎么办？”祁不忧道，“你要不要带着火种跑？或者，先下手为强？”

　　“不行，不能轻举妄动。神国就剩最后的四个人了，我不想……”

　　沈束姿在黑暗中沉默下来。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后，祁不忧感觉到她摸到了自己的手，往自己手心里放了什么东西。

　　“这是？”楚多在她旁边问，看来也收到了。

　　沈束姿把手收了回去。祁不忧摩挲着掌中的物件，没摸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我的头骨碎片。”沈束姿说。

　　吸气声又嘶嘶地响起来。

　　祁不忧费了老大劲儿才止住尖叫的冲动。

　　她从指尖一直麻到头皮，手已经完全僵住了，动都不敢动，想扔掉手心的那玩意儿，可是付诸实践却非常难。

　　“干嘛啊？”楚多的声音也在发颤，估计也没见识过这等阵仗。

　　“我是最有可能完全掌握主上遗留火种的人。我的骨头里，蕴含着我的大道感悟。”沈束姿道，“你们触摸过火种么？大道会无意识地攻击你们，你们的灵魂会被灼烧，产生剧痛。但有了我的骨头，尤其是头骨，就可以和大道产生一丝纠缠，很大程度上免疫这种攻击。”

　　祁不忧道：“取了骨头，那您的头……”

　　“一点点碎骨而已。”沈束姿轻笑道，“头盖骨好大一块呢。”

　　祁不忧在心里狂喊“卧槽”，楚多在旁边磨了磨牙。

　　“这东西给我们——”楚多磨完牙，问，“干什么？”

　　“表示我的信任。”沈束姿倒是没怎么激动，轻声道，“你们现在可以触碰火种了。如果要把它抢走，楚姑娘，我甚至追不上你。”

　　“别扯。”楚多说，“我才不会抢，那是你们的宝贝疙瘩。”

　　“对，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信任你们。”沈束姿终于长出一口气，道，“听着，我信任你们。你们是我的一道保险。我们三人一起守着火种，容错率会很高。”

　　“哎，什么我们三——”

　　“你们忍心看着我死么？若是我死了，你觉得你们能顺利活下去么？”沈束姿打断楚多的话，郑重道，“帮帮我。只要几天，我查明情况、消除隐患，危险不会持续很久。”

　　楚多还想再说什么，咳嗽一声，憋了回去。

　　祁不忧想了想，道：“你这边有困难，我们当然能帮就帮。毕竟吃你的、住你的，就该和你一起统一战线、抗击外敌。”

　　她站起身，伸手去摸索沈束姿的手：“但您的骨头咱不要。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归根到底，火种是你——”

　　沈束姿也跟着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两手裹住，不让她的拳头松开。

　　“收好！这是我托付——”

　　突然，房间里多出了第四个影子。

　　那细长的阴影破空而来，绞上沈束姿的脖颈，又极速滑开，一闪而逝。

　　“蛇？！”

　　楚多惊呼，翻身而起，探手一抓，没有抓住。

　　“你——”

　　沈束姿勉强又吐出一个字来，声音已经哑了。

　　她松开祁不忧，伸手捂住脖子，踉跄了半步，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