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听我说》五揖

7、异国一游：夜谈

　　祁不忧再睁开眼的时候，窗户外的阳光已经换成了月光。

　　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迷迷瞪瞪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沈束姿的酒很有劲道。一开始祁不忧还以为是果汁饮料一样的东西，灌了好几杯，结果就是一头栽倒，人事不知到了现在。

　　她坐起身，打量周遭的环境。

　　四周很安静，窗户开着，能听见很远的虫子在唧唧叫，还有风吹过树叶带出的沙沙声。月光清冽，屋子里的墙壁上砌着几枚夜明珠，听沈束姿说是声控的。如果祁不忧愿意，她可以咳嗽一声，激活这几枚珠子，让屋子重回白天的明亮。

　　她当然不可能那么做，旁边还有人睡觉呢。

　　祁不忧抱膝坐好，借着月光，端详熟睡的楚多。

　　楚多裹着小绒毛毯子，缩在熊皮的一角，呼吸平缓悠长，睡得很安稳。

　　正当祁不忧这样想的时候，她看见楚多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楚多问，声音有点儿哑，看样子酒也喝了不少。

　　“不知道。”祁不忧板起脸，心说：吓死个人，您能不能不要醒得这么突然啊。

　　“看什么呢刚才？”楚多舒展身体，翻了个身，仰躺在熊皮上，语调比白天的时候慵懒随意很多。

　　“看您还活着没。”

　　“我可是自带防偷窥功能的，你肯定不是随意看那么一两眼，否则我可不会醒。”

　　祁不忧划拉着熊皮上短短的毛，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所以，学姐，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楚多在朦胧的黑暗中没说话，微微亮起的夜明珠又慢慢暗淡下去。

　　很久很久，在祁不忧以为她不会回答、或是又睡着了时，听到她无奈地说：“你这问题牵扯到一大堆的答案。确定要听吗，小祁同志？知道一些事之后，你的人生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祁不忧问：“你的身份，和我也有关系？”

　　“说反了。是你的身份和我有关，关键在于你，祁不忧。”

　　祁不忧心底的疑惑和恐惧再次翻了出来，让她的呼吸都变得艰难。

　　尤其是，答案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可以很快就能够知道，这种即将揭晓重大谜题的刺激感让她忐忑不安。

　　她突然开始患得患失起来：真的要知道吗？

　　“你觉得我应该知道吗？”她问。

　　“如果你还在云师大附中，那我建议你一辈子也不要知道。”楚多说，“不过，在这里，你可以选择。一无所知会很危险，知晓一切会很难过。”

　　“两个选择怎么都是错误选项啊。”祁不忧苦笑道，“那你说吧，学姐。难过大不了就哭一哭嘛，我还没成年呢，哭也不丢人。”

　　“那么，我先要告诉你一件事。”楚多说，“咱们那个世界里，存在着异能者。”

　　“哦。”祁不忧听着，并没有很难以接受，“你肯定是。我也是？”

　　楚多没有立即回答她，继续说道：“异能者，官方称呼为异种，全国有十万人左右，里面有一小撮特别厉害的，叫做绝对种，目前有十个人。”

　　“我是其中之一？”祁不忧问。

　　她觉得这好像没什么可难过的，反而是天大的好事啊。难道要把自己上交国家？那混个编制岂不更美滋滋，连找工作都省了。

　　楚多依旧没理她，继续道：“绝对种都有名号，其中有一位叫预言师的，一年前穷极无聊，发动了她的终极大招‘绝对预言’，想看看她未来是怎么死的。”

　　“……”

　　祁不忧不说话了，听到“死”这个词，心里开始发毛。

　　“她没看到具体情况，但她得到了一份信息。她的死，和一个在云师大附中读书的女孩子有关，那个女孩子档案看起来平平无奇，不知道为什么能和预言师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

　　祁不忧咽了口唾沫，她知道楚多说的是她。

　　别说预言师要纳闷，她自己也一头雾水加无比冤枉，自认绝不可能和任何人的死有关。

　　“预言师就很好奇，这种未来是怎么回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就又发动一次绝对预言，给那位小姑娘测了测未来。嚯，那一次预言可了不得——”

　　楚多说到这里，扭头对祁不忧笑了笑，说：“你猜猜，预言师预言出了什么？”

　　祁不忧颤颤巍巍道：“预言我是灭世大魔王？”

　　她本来是开玩笑的，结果楚多翻身坐起来，冲她竖起大拇指：“虽不中，亦不远矣。”

　　“啊？”祁不忧难以置信。

　　“绝对种只有十位，这是战略级力量，每一位都不容有失。”楚多道，“结果呢，预言中说，小祁同志你与其中四位的死亡有很深的联系，甚至可以断言，就是你导致了那四位的死。这太可怕了。上头在第一时间介入此事，预言师再没出现过，而我，被紧急调往你隔壁的学校，以便在有事情发生时能立即作出反应。”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声音又萎靡了一点儿。

　　“一年了，啥事儿也没有。唉，感情/事儿都在这边呢。”

　　祁不忧想到杨瑾、邵则君对她的态度，心中一寒：“这边的人也知道那个预言。”

　　“是啊，有人没有守住秘密。”楚多说，“随便两个不相关的人都知道你，那该知道的人肯定全都知道了。有人会想弄死你，有人想找到你、控制你，而有人想要保着你，用你来对付绝对种。没差了，不要怀疑，你就是那么重要。”

　　祁不忧皱眉又把楚多的话捋了一遍，慢慢问道：“那你呢，楚多学姐，你在这个事情当中，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就是你一直见到的态度。”楚多重新躺回去，把小毯子仔仔细细盖在身上，“我说的不算，你感受到的才算。”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祁不忧说。

　　“唔……谢谢夸奖。”

　　“十分之四。你在那四个里面吗？”祁不忧突然问。

　　“不在。”楚多回答。

　　祁不忧就确定了：“你在剩下的六个里。你果然是绝对种！”

　　楚多就笑起来：“悟性就是高啊，小祁同志。我挺好奇，你物化生竞赛里怎么就拿不到奖呢？”

　　“都说了，要你管。”祁不忧也躺下来，等待夜明珠一颗一颗熄灭，许久之后，说，“你的能力是不是叫做‘绝对跑得快’？”

　　楚多笑呛着了。

　　“我的能力……又是什么？”祁不忧带着很复杂的心情问。

　　“不晓得。前几天他们还在商讨给你定什么名号。吵来吵去，连你是不是第十一个绝对种都不能确定。”

　　“前几天？怎么感觉……像过了好几年一样。”祁不忧喃喃道，“我们还能回去吗？”

　　“事在人为。”楚多回答她，懒洋洋的声音却意外地有说服力，“别怕。最起码，我还和你在一起呢。”

　　“学姐，我们昨天是第一次见面吧。”祁不忧像是耳语一般说，茫然地看着雕花房梁，“你应该和预言师他们更熟悉。如果我会害死他们，那么，为什么不直接把我……”

　　“没发生的事情就是没发生。”楚多说，“到现在为止，你没有任何错。你值得活下去，祁不忧，要好好活下去。”

　　“嗯。”

　　祁不忧憋了一会儿，咬着牙说：

　　“为什么是我？”

　　“是啊，”这个问题楚多也回答不了，“为什么呢。”

　　祁不忧又对着黑暗发了会儿呆，抖着声音问：

　　“我将来，一定会是个杀人犯吗？”

　　“当然不一定。也许你是个医生，绝对种们身患绝症，求到你这里，你无力回天，这不也是一种可能吗？没人能断言你是邪恶的、错误的。你不要乱想。”

　　楚多支起上半身，侧身看着她，见祁不忧也望过来，就温和地笑了笑。

　　月光与珠光淡化了夜色。朦胧之中，这个笑容像是在发光一样。

　　“祁不忧小学妹，你听我说。我有一位长辈曾告诉我，命运藏在掌纹里，而掌纹藏在拳头里。在你握拳的一刹那，你也就握住了命运。你看看你的手掌，问问你的心，你做错事了吗？走上歧路了吗？没有吧？如果你无愧于现在，那为什么要恐惧于面对未来呢？”

　　祁不忧呆愣了很久。

　　她仰躺在熊皮上，慢慢也跟着笑起来，用胳膊挡住脸颊。

　　“很好的一碗鸡汤。”她说，“谢谢你。我再想一想。”

　　两人沉默下来。

　　祁不忧闭上眼睛。

　　死亡。

　　她从没有如此频繁地接触到这个冰冷的词汇，黑暗让她软弱，她失态了。

　　哭完就好了。她想，如果楚多没有骗她，那她的未来肯定就不是什么鲜花大道。她需要发泄，然后做好准备、积极应对。

　　接受、而后出发。

　　祁不忧想，楚多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尽信。她得规划一下今后的行事准则，多加小心，不仅小心别人，也要小心自己……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异常凄厉的一声鸣叫。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撞向四面八方，也冲撞进她们的小屋子。

　　夜明珠刹那间全部亮起来，屋子里顿时纤毫毕现。

　　“是那只大鸟。”

　　“怨鸟！”

　　楚多翻身，和祁不忧一起冲到窗户边，发现角度不对，她俩又一起冲到走廊。

　　“怨鸟发现了食物，又有人闯进了神国！”

　　沈束姿从另一间屋子里闪身而出，声音急促有力，眼中浮动着寒冷的光芒。

　　黎伊和两位男生从楼梯口探出头，沈束姿向他们打了个手势。

　　“你们守好小楼，我去迎接一下这位远来客。”

　　她扭头，淡淡看了一眼祁不忧她们。

　　“稍安勿躁。”

　　她说完，干脆利落地翻窗户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