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听我说》五揖

4、异国一游：神谕

　　这位“师姐”看上去和善可亲，热情大方，祁不忧实在不能把她和血淋淋的“谋杀”二字联系起来。

　　楚多也很迷惑的样子，试探着问：“沈——沈师姐？你知不知道——”

　　“有人要谋杀我？”沈束姿笑道，“自然是知道的。”

　　这真是咄咄怪事。

　　楚多碰碰祁不忧，祁不忧回头，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沟通出来。对视完，两人都更糊涂了。

　　楚多摸出了那张纸条，递过去：“你见过这东西？”

　　沈束姿接到手里，看都不看，折了两折，又递还给楚多：“针对我的神谕嘛，不稀奇。”

　　“神谕？”

　　“恕我先问一句，姑娘贵姓？”

　　“……怎么说的来着？呃，免贵姓楚，单字多。”

　　祁不忧偷偷往后看了一眼，看到自家便宜学姐学沈束姿拽词儿，念得还挺像那回事儿。

　　而且她注意到一点，学姐的背后还背着她的书包！刚才跑得那么激烈，楚多竟然都没丢下这个塞满了书的死沉背包。

　　祁不忧又偷偷把目光转回来，突然觉得楚多靠谱极了。

　　“就是神的谕旨。”沈束姿没在意祁不忧的小动作。她挽着裙子蹲下来，与她们保持目光平齐，解释道，“神主大人想让你帮忙办件事儿，就给你下个红头文件，有缘人得之。”

　　祁不忧和楚多一起向后仰了仰。

　　说那张破纸是红头文件就已经离了大谱了，还神主？神主请别人帮忙搞谋杀？哪家的狗屁邪神吃饱了撑的。

　　这师姐好看归好看，但脑子怕是不太好使。

　　楚多嘀咕道：“不是吧？你的神主涉嫌违法了啊。”

　　“不是我的神主，我的神主已陨落好些年了。”沈束姿笑道，“若是我的神主，又怎会天天想着杀我？”

　　“那别的神主为什么天天想着杀你？”楚多说。

　　沈束姿微笑道：“因为祂有大病。”

　　于是大家一起安静了片刻。

　　片刻后，祁不忧从地上翻身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着，接过楚多手中的小水壶，又漱了漱口。

　　这回她彻底清醒了。

　　“你说你还见过别的人。”她问沈束姿，“拿着——嗯——神谕的人。”

　　“不错。”沈束姿看向她，也不介意刚才尴尬的沉默，笑道，“敢问姑娘芳名。”

　　“祁不忧。”祁不忧问道，“那些人呢？”

　　沈束姿笑道：“他们要杀我，我自然就反击了一下呀。”

　　她向楚多和祁不忧展示她的手掌。那是一只白皙到毫无瑕疵的手，手指细而长，葱玉一样。她轻轻反掌，手心向下，再翻回来，手心向上。

　　一股绚丽蓬勃的火苗从她手心里窜出来，热烈却无声地跳动着，灼烧着。

　　“魔术？”祁不忧说。

　　“异能？”楚多说。

　　沈束姿微微一笑，手指合拢。火焰散去，她握住了火焰消失后出现的一枚大印，对着楚多和祁不忧虚虚按了一下，轻喝道：“镇！”

　　祁不忧顿时僵住了，骨头咔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她，让她差点儿给沈束姿来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楚多也僵住了。祁不忧眼角余光看到她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镇压的感觉持续时间非常短，显然，沈束姿只是示范一下，并没有真的想动手。

　　楚多在沈束姿收了大印后，搀扶着祁不忧站起来，对同样也站起身的沈束姿道：“你这是？”

　　“道术。”沈束姿说，“虽然主上陨落了，但火种还在，大道也就在。外头肯定是用不了道术的，不过，谁让这儿是神国内部呢，我这个昔年的大巫，当然也还有点儿能耐。”

　　“这哪儿？”

　　楚多和祁不忧异口同声问。

　　“山是劫山，国是神国。”沈束姿道，“——万钧神国。”

　　“那你谁？”楚多问。

　　“以前万钧神主的头号管家，”沈束姿笑道，“现在么，算是这片废弃神国的半个主人。”

　　“今年哪一年？”祁不忧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沈束姿同情地看她一眼：“每位神都有自己的历法，你信奉哪一位？”

　　“我不信神。”祁不忧说，“硬要信点啥的话，那勉勉强强信马克思吧。”

　　“哦，那一位。”沈束姿道，“他没有封神。若以他的忌日算，今年当是马克思历203年。”

　　顶着两人热情的注目礼，沈束姿再次笑起来：“知道你们那个世界的事并不奇怪。能得到神谕的有缘人必然是穿越者，遇到穿越者这事儿是很新鲜，可一回生、二回熟嘛。”

　　穿越！

　　祁不忧用最小的动作画了个十字，心里念了几遍“急急如律令”“阿弥陀佛”，然而几个神仙都没理她。

　　“穿越。”楚多道，“不，这是绑架吧？我没同意啊。”

　　沈束姿指指楚多放纸条的兜：“元襄神主干的。”

　　“好的，感谢你提供线索，这样咱们就有共同的敌人了。”楚多说，“我再多问两句啊。那位元同志，为什么要绑架我和我旁边的这个小妹妹到这儿来？”

　　“你不是接到神谕了么？”沈束姿道，“神主大人希望你们谋杀我。”

　　“所以，”楚多又问了一遍，“为什么神主要谋杀你？”

　　祁不忧就等着沈束姿再来一句，“因为祂有大病”，结果沈束姿叹了口气，收了笑容。

　　“既然你认真问了，那我就认真回答吧。”她说，“不过我必须先确认一下，二位，这份神主谕旨，你们如何看？”

　　祁不忧用鼻子哼了一声：“神经。”

　　楚多则念道：“富强明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于是沈束姿短暂笑了笑，又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事儿，说来话长。神主大人惦念我，乃是为了‘火种’。”

　　她们离开这个“飞机失事”的地方，应沈束姿的邀约，前往她的居住地歇息，路上听她讲故事。

　　走了几步后，祁不忧转头回望。

　　雾气在渐渐远离，大鸟早已不见了身影。白色浓雾退却后的道路就像是退潮的沙滩，许多断裂的手掌被遗漏下来，密密麻麻地在地上蠕动着，扭曲着钻进地底。

　　沈束姿也扭头去看。长发上佩饰与衣裙上的宫绦发出悦耳的叮当声音，显得她本身格外安静。

　　“怨鸟。”

　　许久，她摇头失笑道：“想当年，神主雷霆镇压各路邪祟。现如今，连怨鸟我们都要镇压不住了。”

　　祁不忧忍了又忍，忍不住道：“咱正序讲好不好？不要倒序，不要插叙。”

　　楚多附和：“起因、经过、结果。谢谢。”

　　沈束姿笑出声来：“你们要求可真多。”

　　祁不忧喝着沈束姿提供的“神国出品、毫无杂质、沉淀百年、万金难求”的山泉水，跟着干巴巴笑两声，又抬眼去看目的地。

　　不知道楚多奔跑了多远。荒野有了尽头——葱茏的树木开始出现，地势拔高，并在百米开外突然高得过分，形成了一个近乎笔直的断崖。断崖后面则是连绵不绝的苍绿色山脉，远远有亭阁的一角从山林间探出来，点出一抹人间的色彩。

　　那就是她们要去的地方，劫山、抱玉楼。

　　也是沈束姿守护的最后净土。

　　一路上，祁不忧听这位沈师姐讲述了一番她的苦难史。

　　据说，曾有一位很了不起的神，掌握着这个世间的镇压之道。这个神叫做万钧，祂建立了一个神国，跟着祂叫做万钧神国；祂还有一位大管家一样的人民公仆，叫做沈束姿。

　　万钧神主嫉恶如仇，性情如火，逮着犯罪分子就一个“镇”字扔过去，遇见为祸人间的妖兽就一个“压”字砸下来，硬是以一己之力整肃了当时的社会风气。

　　于是祂有了众多的信徒，也引来了众多的觊觎。

　　神主掌握世间的大道，活着时引道入体，陨落后，祂体内的大道碎片便会凝结，固化为一枚晶体，是为火种。那是世间极其稀罕、又极其强大的一种宝物。

　　虽然万钧神主的道很强大，祂自己也很强大，但祂不太善于团结其他神主，某一次遭到奸邪小人围攻，祂重伤不治、陨落了。

　　沈束姿守护祂析出的火种，封锁神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庇佑万钧神主的信徒，继续镇压当年神主还没来得及弄死、之后再也没人能弄死的一众妖兽。

　　但觊觎火种的奸邪之首——主要是那个叫元襄的神——一直没有放弃。封闭的神国内外不通，因为大道会排斥。于是元襄神主就想了个办法：找个和任何一条大道都没关系的人过来，不，干脆找和这方世界都没关系的人过来吧。大家互帮互助，一起去盗墓。

　　“等等。”祁不忧听到这儿，勉强捋清了头绪，“我们之所以穿越，就因为元襄神想要你们万钧神的火种？”

　　“不仅仅是我家主上的火种。”沈束姿道，“世界上陨落的神那么多，元襄神主的心可是很大的。”

　　“但祂已经是神了呀，神应该很厉害吧？”

　　“这话说的。”沈束姿笑道，“就好像你说，‘他已经有一百万了呀，一百万应该很富有吧。’有两百万难道不更好么？”

　　“可我干嘛要为了让别人有两百万而奋斗？”

　　“因为那是神主。”沈束姿道，“祂能把你们弄来，就能把你们送回去，还能让你们回去得风风光光。金钱都是小事了，想一想吧，祂可以改造你们的身体，让你们学会道术，甚至能让你们青春永驻、长生不死。”

　　祁不忧一下子哑口无言。

　　这诱惑太大了，让人非常有铤而走险、违法犯罪的冲动。

　　这时候，楚多插了一句：“神主选中了我们，是偶然吗？”

　　“问得好。”沈束姿道，“很多人都在研究穿越者的共性，琢磨神主选人的标准。光我读过的论文就有十几篇。最终答案是：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