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听我说》五揖

12、谋杀一人：妖怪

　　祁不忧哐的把灯撞到了石头堆上，扭头去瞪闻晴。

　　“什么意思？”

　　闻晴伸长脖子去查看祁不忧的灯，确认没有撞坏，随意道：“就是你理解的意思。局里半年一体检，楚多的体检报告又没有特别保密。你不信，回去翻，或者遇到别的异种问。我骗你做什么？”

　　祁不忧不可置信，道：“她真不是人？那她是什么？”

　　闻晴还是用很无谓的语气道：“这个就很机密了。我不晓得。”

　　“八卦总该有吧。”祁不忧对这件事的兴趣完全压住了对“有关部门”的兴趣，“学姐是妖怪？什么种类的妖怪？”

　　闻晴摇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不，楚多她可不是玄学中的‘妖怪’。怎么说呢，楚多是一个外表与人类高度相似的、擅长拟态的生物，她很善于模仿和伪装。你看到的她，她的气质、性格、举动、小习惯，都是她后天模仿来的，是另外某个人的镜像。真正的楚多是什么样子，暂时还没任何人知道。”

　　“……”

　　祁不忧哑然。这样的描述可比单纯的“妖怪”冰冷多了。

　　“我看不出来。真有这种生物？”

　　“楚多有一层纯良无害的皮，很容易迷惑人，让人把她也当作‘人’来看待。”闻晴道，“曾有很多异种拿她当真心的朋友，但现在楚多身边，谁都没有。”

　　“她干了什么？”祁不忧问。

　　“机密。”闻晴道，“但从各个组长到科长，再到大局长，他们都会这么告诫新人——与楚多来往要谨慎。你得听前辈的话，前辈的叮嘱也许没有原因，但一定有些道理。”

　　“是吗？”

　　祁不忧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斜睨着闻晴，觉得对方耳朵上的黑猫脑袋不再那么俏皮可爱了。

　　闻晴又对她笑了笑：“我说这些，不是让你远离楚多，甚至敌视楚多。不管怎么说，她是你的学姐，也是你的小组代组长，应该不会伤害你，你大可以与她正常相处。我只是提醒你，不要与她太过亲密。”

　　“我没有和她很亲密。”祁不忧下意识反驳。

　　“那正好。”闻晴晃了晃手中的灯，稍微举高了一点，“外面有人——他们回来了，很快嘛。”

　　跑掉的、消失掉的所有人，除了沈束姿，一起回来了。

　　刚才的话题太有冲击性，祁不忧都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是几秒前，也许更早一点，屋子里的黑暗褪去了，月光洒在外面的山林里，也洒进了屋子里。

　　夜空之下，大地之上，静谧寂寥，几乎没有杂音。所以抱玉楼的三个人外加一个楚多，他们的脚步和交谈声比白天更具有穿透力，远远就能听见动静。

　　祁不忧听见一个又高又野的声音说：“……可惜……必须得给你……”

　　这是杨瑾在说话，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很是嚣张。

　　接着就是楚多说：“……你可不舍得……”

　　楚多的声音柔和偏低，祁不忧听不太全。

　　杨瑾立刻就接话道：“……墨守成规……特殊事态……”

　　中间夹杂着软而黏的男声，在不停地说：“信口开河……休得乱说……万万不可……另有他法……”

　　这是邵则君的声音，听起来他一个劲儿地在提反对意见。

　　突然，他们齐刷刷安静了一下。

　　黎伊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又齐齐笑道：“好啊！”

　　真有默契。祁不忧侧耳听着，楚多的声音混在抱玉楼众人的声音里，居然非常和谐，一点都不突兀。

　　“——与人类高度相似，擅长拟态的生物。她很善于模仿和伪装——”

　　“去，去去。”

　　祁不忧晃晃脑袋，把闻晴的话从脑海里晃荡出去。

　　她看到夜光下，几个的长长影子从林间透了出来。

　　于是她挤过书本和石头堆，把灯盏顺着窗户探出去，给他们照明——虽然那四个神仙好像用不着。

　　楚多被光亮吸引着抬头，看见她，对她挥了挥手。

　　祁不忧也对着她挥了挥，挥了两下，发现不太对劲。

　　灯光下看得很明显：楚多头发是用细布条系起来的，原来的发圈没了；她冲出去时穿的裤裙碎裂到了膝盖以上；上衣两条袖子也没了，胳膊一小段白得在月光下发亮，大部分乌漆麻黑，不知道糊了什么东西上去——祁不忧祈祷不是她的血。

　　最让祁不忧震惊的是，她走路竟然有点瘸。

　　能和大型猛禽拼速度的一双腿，怎么会受伤了？

　　祁不忧都不敢想她遭遇了什么。

　　杨瑾和邵则君都没好到哪里去，他俩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黎伊好一点，她把火种背在身后，还有余力去扶楚多。

　　四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一步一趔趄，仿佛嗨过头的街头流浪醉鬼小团伙。

　　“万钧405年，杨某尚未殉道！幸也！命也！”

　　杨瑾在抱玉楼门口大吼。楼里所有的夜明珠一起发光，楼内楼外一下子亮如白昼。

　　深夜扰民——好像也没有居民可扰。

　　邵则君对着门外的牌匾微微一躬身。几个人开始进楼。

　　祁不忧和闻晴赶到楼梯口，迎接他们，听到邵则君不太赞同地说：“杨二，你别一天到晚殉道殉道念个不休。你一介武夫，道法浅薄，要有自知之明。只有师姐，那才配叫——”

　　杨瑾打断他：“配什么，别胡说，还没定论呢。”

　　他们挤上楼梯，两个女孩子当先。楚多哑着嗓子对祁不忧说：“嘿。”又冲闻晴点点头，然后和黎伊说：“你说，沈师姐真的殉道了？”

　　黎伊沉静道：“不确定。咱们一起看看。”

　　祁不忧把灯还给黎伊，黎伊没有接，从腰间摸出几枚光滑的珠子，示意有更好的光源。

　　几个人挤到沈束姿被蛇咬的小屋门口。楚多路过的时候，祁不忧担忧地扶了她一下，楚多拍了拍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楚多温和地笑了笑，说：“别担心。”

　　所有的动作都很流畅、都很顺理成章。

　　但楚多走过去之后，祁不忧呆立在后面，头皮发麻，背后慢慢渗出了汗水。

　　楚多偷偷向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祁不忧尽量不着痕迹地把手放进兜里。

　　她摸出来了——那是沈束姿的骨头碎片。

　　是她丢在楼下的那一枚。

　　楚多给她捡了回来——还有别人知道这事儿吗？

　　祁不忧暗中打量每一个人，没发现任何端倪。

　　夜明珠被精准地丢砌在墙上，角度算得正好，整个屋子几乎没了光线的死角。

　　祁不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念头，踮起脚尖，跟着大家一起端详这间屋子。

　　屋子里，坍塌的石块占了大多数空间，书本在更内侧的位置。中央的地面上，血迹都快要干涸了；抬头去看，喷溅状的血渍定格在几本书、几块石头上。

　　在场的好几个人都不自觉摸了摸脖子。

　　祁不忧跟着摸了摸，才意识到，他们是认为，这是割喉形成的场景。

　　又是蛇咬，又是割喉，沈束姿的脖子真是受欢迎。

　　“是致死的出血量。”黎伊轻声说，胸口略微明显地一起一伏，“……是师姐的血液味道。全都是。”

　　“毫无幸理了？”杨瑾问。

　　黎伊摇摇头，没有出声。

　　大家对着这个恐怖的场景沉默片刻，某一瞬间，连呼吸声都短暂地停滞了。

　　一时间，气氛急转直下，压抑感迅速笼罩了这片空间。

　　直到楚多咳嗽一声，问：“沈师姐遭遇了不幸，我很难过，但我有一个问题。”

　　没有人接话。黎伊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楚多捋了捋头发，环顾左右，道：“凶手杀人动机且不论。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凶手杀完人还要带走尸体呢？”

　　邵则君眼睛亮起来：“没看到尸体，是不是说明师姐可能没死？”

　　“不，出血量在这儿搁着呢。”楚多说，“我觉得吧，是凶手不想暴露自己的杀人手法。”

　　杨瑾拧起眉毛：“怎么说？”

　　“这样，你们看。”

　　楚多瘸着腿进入房间，在某个位置站定，弯下腰，像是从地上捞起什么东西，一手虚虚抓着，另一只手横掌，在空气里一划，嘴里道：“呲。”

　　当时血应该就这么喷溅了出来。祁不忧看了看楚多身后，那儿的一小块地方没有血，血在凶手身上。

　　楚多稍微直起身子，手臂一举，再往前一送、一压、一拧。

　　她手掌前方有一滩黏糊糊的碎肉，之前还有碎骨头。

　　祁不忧想象沈束姿的脑袋被按碎在这里，胃里就一阵难受。

　　紧接着，楚多手臂下垂，盯着地面，小心地往前蹭了几步，比划了一下和窗户的距离——这是她可以很轻松就一跃而出的距离。

　　“感觉怎么样？”她说。

　　抱玉楼的三人齐齐沉默了一下，接着同时开口。

　　“一气呵成。”杨瑾说。

　　“心狠手辣！”邵则君说。

　　“预谋已久。”黎伊说。

　　“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我有理由相信，尸体上的伤痕也是如此清晰明了。”楚多说，“也许只要看一眼，你们就能精准判断出凶手是谁。所以，凶手才把尸体带走了。”

　　“你是说——”黎伊幽幽道，“熟人作案？”

　　邵则君茫然道：“不可能，不说熟不熟人，单说人——劫山只有我们几个人啊。”

　　现场又沉默了片刻。

　　几人目光交换，空气里暗潮汹涌。

　　直到楚多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重的静谧。

　　“啊——对了，除此之外，我也很好奇，地上有很多爬来爬去的痕迹——”

　　“那个。”祁不忧举手，“那是我在爬。”

　　所有人一起看向她。

　　祁不忧没避讳众人的视线。

　　她明白了，楚多搞了个像模像样的谋杀过程模拟，重点原来在这儿。

　　首先，确定谋杀是熟人作案，排除祁不忧的嫌疑。接着，要让祁不忧能有理由开口，解释清楚她为什么顶着个一身血的可疑造型。

　　楚多没有一句话提到她。但楚多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她。

　　祁不忧心脏猛跳了两下，然后平静下来。

　　她摊开手，露出磨破皮的掌心。

　　“我想救人来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