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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谋杀一人: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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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光顺着窗扉的缝隙细细照射进来。祁不忧倚着柱子,缓缓睁开眼睛。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反应了一会儿,盯着眼前狭窄的光柱出神。
脑海里冒出来的事情太多,多到爆炸,让她像是运行了十年的老电脑,得费点劲儿才能开机。
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在数数:“901、902、903……”
她迷迷瞪瞪地扭头去看。
是个高挑又瘦削的女孩儿,穿着素白色的衣裙,手中握着一根破烂的长/枪。
女孩儿身前有三个人在做引体向上,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他们都穿着素白的衣服,动作整齐划一,在规律的一起一伏中呈现出蓬勃的力量感。
祁不忧又发呆似的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好半天,她揉揉眼睛,发现自己也换了件素白的新衣服。
记忆的最后一部分补全了。
昨晚他们全部换上了白色的衣服。其他人破碎的衣裳被丢弃,而她的则被小心保存起来,作为证物,来证明她的清白。
她是爬过那间小屋沾上的血,和直接被喷了半身是不一样的。
但抱玉楼的人能不能看出不一样、相不相信不一样,祁不忧心里没底。
她甚至在反向怀疑那三位失去了师姐的人。
他们会对她下什么结论,祁不忧毫无把握。
基于此,她没把沈束姿的骨头出示给他们。在换衣服的时候,她偷偷把四片骨头都塞给了楚多,楚多不动声色地接了,又在不知什么时候把其中的一枚放进了她新衣服的口袋里,只拿走了沾血的那三枚。
祁不忧还在兜里的手紧了紧,骨头碎片刺痛了她的掌心。
昨晚一群人聚集到一楼继续着研究讨论,祁不忧跟着下来,往八根柱子的其中一根底下一歪,很快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她打了个哈欠,余光一瞥,看到另一根柱子下面,闻晴也抱膝坐着,用一种很优雅的姿势在睡觉。
祁不忧百无聊赖,继续去盯楚多。
在黎伊数到1000的时候,两位男生还在游刃有余地折腾藤蔓,楚多一松手,落到地上喘气:“不行,输了输了。”
“哎——承让承让、惭愧惭愧——机缘之下,胜之不武啊——”
两位男生一叠声地谦虚,听起来倒更像是吹嘘。
楚多晃晃手腕,左右看看,朝祁不忧这边走过来。
“醒了?晨练吗?”
“歇会儿吧。”祁不忧有气无力道,“折腾大半夜,你哪来的劲头啊。”
“习惯。”楚多坐到祁不忧旁边,悠悠舒了口气,“学武和学文一样,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必须坚持。”
“武?”
“对。武术。”楚多向后仰起头,祁不忧能瞥见她脖颈的汗珠。
祁不忧惊讶道:“不要告诉我——你跑那么快是你练出来的,不是你的能力?”
“当然是我的能力啊。”楚多笑道,“你不会以为能力天生就是满级吧?”
祁不忧皱起鼻子:“啊,还要锻炼来升级?”
她想起了自己惨不忍睹的体测成绩。
楚多看出她的想法,笑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升级方法啦。我是武术世家,才选择了练武来提升这条路。”
祁不忧看着她,觉得这位学姐和她生活的不是一个时代。
“练武……世家?”
“对啊。”楚多得意地说,“知道吗?我师兄,武术界扛把子。当年武侠片火的时候,他老人家总是被请去当武术指导,偶尔会客串一些被主角揍的角色,还因此拿过最佳配角奖呢。”
“不是,你们能不能把武术用在正确的地方啊。”祁不忧说。
“能帮助到别人、能让大家开心、能对社会产生哪怕一点点益处,”楚多笑道,“就是所有能力的最正确用法呀。”
“……好一句名言。”
“我思想觉悟可高了。”楚多笑道,“没办法,家教好。”
“你家里人也是异种?”祁不忧试探着问。
“唔,师兄他大概是?”楚多不确定地说,“没问过。”
“那你师兄——”祁不忧瞥了一眼闻晴,“她昨天和我闲聊,说异种有个机构,你师兄在里面吗?”
“特管局?在的吧。”楚多搓搓手指,眨眨眼睛,“挂名就有绩效工资加五险一金,好多钱呢。师兄他老人家挺缺钱。”
她顿了顿,悄声道:“说起来,绝对种几乎都出自异种家庭,你爸妈很可能也在局里。预言师这边说了你名字,那边就有人去查你祖宗八代,想看看你是局里谁家的小孩儿。”
还有这事。
祁不忧一下子坐直了身躯:“结果呢?”
“没有结果。”楚多说,“基因全部不匹配,局里没找到你的父母。”
“……”
祁不忧又把肩膀塌下去。
“找不到也挺好。”她低声说,“找到了也别想我认亲。”
“大家都一样,爹妈是个稀罕物,没有就没有吧,强求不来。”楚多安慰地拍了拍她。
“嗯?”祁不忧惊道,“不是吧?你也是孤儿?”
“是啊。”楚多轻快地说,“你看,我一直在说,师兄、师兄。是师兄养大的我。他老人家喜欢热闹,领养了好多小孩儿。最近一大波上大学的、结婚的、买房的,听说他要破产了。反正我的学费他直接给我断了,逼得我一定要拿奖学金才能过日子。”
“‘区区十万奖学金’,是吗?”祁不忧跟着她笑了笑。
两人在早晨熹微的阳光中沉默片刻。祁不忧又开启了一个话题。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楚多接过话头,用很轻柔、又很清晰的语调说:
“对不起啊,小祁学妹。”
“嗯?”
“昨天晚上,我以为楼上楼下都有人,沈师姐不会有事;我以为我会很快回来,没想到会碰到蝙蝠大妖怪,被它死皮赖脸地拖住。”
她停顿一下,侧过脸颊,望向祁不忧:
“我留下了你一个人。大蝙蝠夺走过楼里的光,你一个人呆着,摸黑抓瞎,还见了血,一定很不好受吧?”
“啊?没有没有。”
祁不忧没想到她会道歉,赶紧摇摇头:“没关系,我马上就找到光源了,也不是特别害怕。”
“抱歉。”
楚多坐过来一点儿,用肩膀蹭了蹭祁不忧的肩膀。
“我不是认为你会害怕。我向你道歉,是因为之前我看轻了你。我竟然觉得你不应该那么早知道那个预言、认为你会承受不住……不,祁不忧,你不是因为那个预言而与众不同,正相反,是因为你自身的出类拔萃,才使那个预言得以发生。昨天晚上你出色地证明了自己。是我太浅薄了。抱歉啊,小祁学妹——抱歉啦,祁不忧。”
“不是……不用……嗯。”
祁不忧耳朵尖有点烫。
她知道楚多说的是她手握火种照明的事。
别人不知道,拾起了沈束姿骨头碎片的楚多,一定立刻就猜出她干了什么。
楚多很会蛊惑人心。
祁不忧回望着她,楚多眼底是一片纯粹、坦然——她用全副身心在致歉和赞美。
祁不忧很少会看到这样赤诚而火热的眼神。她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但她同时也知道,不可能再做到了。
即使楚多不是人、是怪物、是在骗她,为了这一瞬间的感动,祁不忧也愿意付出可能看错人的代价。
“学姐,告诉你一件事。”她凑近楚多的耳朵,极轻极轻地说,“小心那个闻晴。她昨晚说了你的坏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忽然间,祁不忧感到有一股目光在她身上快速地扫了扫。
闻晴醒了?她听到了?
这就很尴尬了。现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变成了她祁不忧。
“没关系,谣言止于智者。”楚多反倒不太在意,“我八卦和黑料多着呢,这是名人逃脱不了的宿命。大家聚会聊天时谁不喜欢吃绝对种的瓜啊,拜托,超下饭的好吗。”
不提饭还好,楚多一提,祁不忧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我饿了。”她干巴巴地说,后知后觉自己大概是饿醒的。
“——是哦,我也饿了。”
——
——
祁不忧没想到,在度过昨天那个压抑血腥的夜晚后,六个人会在抱玉楼前的院子里,露天、团团坐着,平静又热闹地在一起吃水煮鱼。
煮鱼的锅是很有气质的青铜器,水是水眼里存的山泉水,火烧在金条一样的木头上。鱼是某个神国的特产,濒临化形,却没开灵智,一身精华都在肉/体上,导致口感极好、价值极高,就是豢养起来特别费钱、还费资源。
杨瑾向锅里扔了许多树叶、草茎、果实,祁不忧一个也不认识。邵则君倒了点儿酒进去,黎伊给出了几滴红油状的液体。
三个穿越者抱膝看着,面面相觑,很是期待。
盖子一盖,大火猛烧,再一点一点降下去,三分钟后掀开盖子,那浓烈肆意的香味儿让祁不忧连连咽了好几口口水。
“神仙口味挺重啊。”楚多说着,一筷子下去,夹起一片鱼肉,“刀工不错。”
片鱼肉的杨瑾得意地笑起来:“我和你们说,下厨用刀呢,就要讲究三个字,分别是——”
没人听他说什么三个字四个字。筷子长长短短探进锅里,大大小小鱼肉被夹起来,香气在蒸腾的热气里翻滚向四周。
祁不忧把鱼肉大口吞下去,差点儿忘记了咀嚼。其实也不需要,鱼肉又嫩又软,稍微一压就在嘴里铺散开,把果香、酒香、甜味、辣味炸开在口腔里。辣味有点浓,十分开胃。
“食色性也。”邵则君一边吃一边说,“修道也不能修没了本性,你们说是吧?”
祁不忧确定了,人类的本性就是吃货。
“九转桂花酿——”杨瑾又说了几遍“三个字”,没人听,放弃了,转而摸出一瓶酒,“和鱼是极妙的搭配,大家一定要来几口。”
“鱼里本来就有酒了。”黎伊不太赞同,她端出另一个广口瓶子,“上弦月下重瓣桃花蜜,配石心茶,冷香、去火、醒脑,非常适合这个时候。”
醒脑。
蜜茶特别好喝。祁不忧咂着嘴,又吃了几口鱼,知道黎伊这是开了个话头。
原来吃饭只是形式,断案才是本质。她几乎就被锅里的热气冲晕了脑袋,忘记了这里本该是有七个人。
黎伊给每个人分完茶后,认认真真摆好筷子。
来了。这么快。
祁不忧心提了起来,等着对方说出论断。
应该和她没关系的,但万一呢?
抱玉楼会尊重事实吗?还是更唯心?
黎伊开口了,发难对象却不是她。
“闻大人,冒昧问一句。”
她对着闻晴点点头,闻晴小口吃着鱼肉,也对她点点头。
黎伊面色沉静,一字一句道:“你与你的同伴也接到了‘神谕’,对吧?那么,可否告知我们——神谕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