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妖女还活着》一七师妹

24、无题之卷

　　第二日醒来时，漓衣已经彻底忘记了青赤之事。见到已经日上三竿，她顾不上梳洗，急急忙忙地跑到了明辉书堂，也不敢张扬，蹑手蹑脚地偷偷溜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好在顾轻风的眼睛双目微阖，手摊在身前，好似打坐入定一般，根本没有瞧见她。堂内的众人各自忙着挥毫作答，也没有理会她。
　　只有云翊看见了她，很快便走了过来。
　　漓衣尴尬地笑笑，生怕云翊发作什么，于是讨好地紧紧拉住他的袖子，贴在他耳侧小声道：“云翊师兄，行个方便，昨晚睡得迟了。”
　　因为怕吵扰了闭目养神的顾轻风，漓衣的身子靠得很近。从玲珑玉口中吐出的气息像一只软酥酥的小手，只一句便撩拨得云翊的耳尖霎时红了。
　　漓衣没有注意到云翊的变化，只是捏着他递过来的那张白净的宣纸，看了再看。除了宣纸上贴的金箔，什么字都没有瞧见一个。
　　这当真是无题？
　　她偷偷瞄了一眼墨官，见他的纸上也是这样的空白，于是安下心来。
　　原来无题就是这样直截了当的无题。
　　漓衣握起笔，又毫无头绪地放下。她瞥了一眼云翊，趁着他不注意扭头去看上官梓之的卷子。见那一纸的小楷，写得清秀板正，一如他的模样，一眼就能让人心悦诚服地赞叹翩翩公子，温润绝世。
　　漓衣当然是写不出这样的长篇大论的。
　　除了写了个名字在卷首，什么都写不出来。
　　她贼头鼠脑地转身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过一会儿功夫就成功吸引了云翊过来。瞧着一脸阴云的云翊，漓衣眨眨眼，笑得满面春风，旋即又佯装无事地低头沉思状。
　　可谁知，那团阴云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在她头顶，一步不移，一时让她觉得汗毛直立。
　　漓衣抬起头来，勉为其难地冲云翊笑笑，又低下头，终于在卷上落了笔。
　　见阴云终于消散离去，漓衣长吁一口气，又抬眼看了看坐在前头闭目养神，正怡然自得的顾轻风。
　　她是不喜欢顾轻风的。
　　这份不喜欢来自失望。
　　至于失望，是来自于敬畏。
　　顾轻风三个字如雷贯耳，在苍州从来都是传说与神话。自小在凤家长大的她像凤贺一样，是真心敬畏这些强者。漓衣几年前就见过他，而那时他跟现在没什么两样，一般的懒散无状，好似潦倒失意。
　　她不知道神话传说里的剑门上尊顾轻风为何变成了这样，像失去了光亮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星辰，又像垂垂西落的日头，并没有太阳该有的耀眼光彩。又或者顾轻风本来就是这样。
　　想到此处，压下的笔尖跟着她抬起的手腕陡然一转。蕴着墨的狼毫在纸上起起落落，转而绘成了一位在轻风里舞剑的修士。墨发伴着长衫垂落，虽然并无男女，但姿态卓然，犹若仙者。接着，她又提笔在宣纸另一侧画了一个满脸褶皱的老者，还添了一笔与顾轻风很像的胡须。
　　停笔之后，漓衣突然意识到这本来是场考试，于是一张白宣在手里搓了又搓，都揉上了不少褶皱，依然不愿意交卷。直到书堂里只有她一人，顾轻风还是阖目定坐，云翊则很有耐心地候在身侧。
　　漓衣垂肘靠在桌上，一直跟这两人耗到夜幕低垂。说来也是奇怪，如果换成是平日她早就溜之大吉，可那一日，纵然明辉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她还是坐得下去。
　　直到明辉书堂里的烛火突然一晃，跳跃的身子跟着发出一声嘶响。
　　也在同一瞬间，漓衣感觉后背像挨了一道鞭子一般火辣难忍。她机警地起身，转身时，其剑清明毫不犹疑地自她手中飞出。
　　铮！
　　漓衣的清明和云翊的降生两把剑同时停在了一个黑袍人身前。
　　黑袍，黑衣，黑靴。
　　那人站在书堂的院中，罩在一片沉寂黑色里，周身散发的气息犹如寒冰。他的肤色可算铜色，长眉高挑，稍带几分狠厉之色，右眼下添了一道沟壑般分明的伤疤，将眼角眉梢中最后的俊秀之色转而变为凶煞。
　　漓衣认得出来，他是明宗新任的宗主执杀。和他妹妹千杀女一样，都是声名狼藉的嗜血魔头。
　　迫着两把剑，执杀一步一步走过来。他平静地看着明辉书堂上的三人，开口道：“我不伤及旁人，今日只是要取顾轻风一命。”
　　漓衣本来料想像他这般的魔头，声音多少该有几分阴狠，但偏偏执杀的声线很醇厚干净，如若不是这一身黑，倒很像个名门的世家公子。
　　漓衣晃了晃神，将清明剑唤回，高声道：“你要做什么，也得问过我手里这把剑！”
　　话落，她手中的长剑像一条银亮的白蛇一般直冲执杀而去，云翊也随即与执杀缠斗起来。执杀的实力已经在结婴境上，他虽未出剑，但他们两个化丹境大满的人仍然不是对手。
　　顾轻风终于起身，缓慢地理了理衣袍，从明辉书堂里踱步而出。
　　执杀抖了抖袍子，冷笑道：“我还以为你只会在人家背后偷生。”
　　顾轻风还是先前那番淡然的模样，他望着执杀，冷静地道：“大约有十五六年了，我们两个该有些了断了。”
　　漓衣心中一惊，再望望执杀此时毫不掩饰的厌恶神色，她不由好奇起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故事。
　　“顾轻风，我父母的命，你该还了！”
　　那瞬，两道醇厚的气息将云翊和漓衣两人护起。也在同时，执杀挽起凌空而立的一柄湛蓝长弓，对准了顾轻风的心口。
　　漓衣以为顾轻风会躲开，即便不躲，她相信以顾轻风的实力也决然能全身而退。但那根飞出的利箭划破长空，一下子穿透了他整个身子。涌出的鲜血立时染透了顾轻风的衣衫。
　　顾轻风不光没有出手，甚至没有闪躲！
　　漓衣的胸腔之中升起一股子怒火，手中的清明剑一震，将顾轻风护住他们的气息震碎。同时，磅礴的剑意伴着冽冽夜风在执杀身侧回旋，将她的长发荡起又抚下。
　　执杀再一次压下她刺来的剑，不可置信地望着倒在地上的顾轻风，怒道：“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出手！”
　　执杀一掌震开与他缠打的云翊，搭上顾轻风枯皱的手腕，震惊之色再难掩下一分：“你的修为呢？难道不是你？难道不是你和云世海谋划了当年之事？”
　　漓衣将赶来的侍卫护在身后，朗声道：“你们都下去，这里有我！”
　　云翊示意漓衣不要上前，她却根本不想理会。
　　“在我凤家地盘伤人！”
　　漓衣重新将长华握在手中，抬手起印。
　　瞬间，一团诡绿的火焰盘旋在剑上，她朱唇微启，浩荡的火焰仿佛泄洪一般从剑上喷薄而出。漓衣驱动清明剑去刺，执杀一抬手便结结实实地挡住，又一掌击来将她横扫在地。
　　“漓衣！”
　　云翊立起降生，剑上的金光在这片鲜红中挑动。
　　执杀未下杀招，只冷冷地道：“云翊，你不要得寸进尺！我未必不会杀你！”转身，执杀手中腾起一道气浪，愤怒地冲着漓衣奔去，诡异的夜空跟着发出呜咽之声。
　　未必不会杀云翊，但却是要杀自己。
　　漓衣闷哼一声，将清明召回。
　　刹那，光华熠熠的剑身一分为三，一剑瞄着执杀的眼睛，一剑瞄着他的腿，另一剑绕身其后，乃是向着他的背部而去。
　　这本是漓衣从凤贺学来的，专用于斩杀凶兽的剑招。
　　可谁知，下一瞬，那黑色的长袍一荡，漓衣就被一根利箭穿透了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