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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书中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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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一语成谶。
漓衣将手中的狼毫玉笔随意地夹在指缝中,抬头望望坐在顾轻风位子上的云翊,脸上忧愁的神色如笔尖上滴落的墨一般沉重难散。
讲学已经开始了十五日。
除了清早的剑术课,传说中剑道最强者顾轻风的讲学,也不过是抄书念经尔尔。
这便罢了,漓衣也不是没有受过这些苦楚的。只是顾轻风像是专门同她过不去似的,做什么都要盯着她,无论提什么问题第一个便要她作答。
这也便罢了,她还能安慰自己是得人赏识。偏偏顾轻风对她从来没有任何赞辞,他夸梓之仁厚,夸墨官聪颖,连云慕山也被他赞一声勇猛。只有自己,每次到了她这里,顾轻风竟然从不作评价。
这都罢了。
漓衣最不能接受的是云翊。
那家伙根本不是来求学的,人家是顾轻风专程请来约束众人的帮手。每天早上顾轻风看完他们练剑,就自顾自地走了,留下云翊看着他们抄书念经。
想到此处,漓衣就有些愤愤不平。
她盯着云翊看了许久,很想把自己的目光化成一只笔,给他画个花脸。可是云翊沉浸于书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自觉无趣,又埋头继续抄书。抄完一页,漓衣故意将翻书声弄得很响。
上官梓之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她,眼眸中温柔如水。云慕山瞪了她一眼,又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至于墨官,他流连于书中的世界,完全不在意这些。
见没有什么成效,漓衣又重重地翻了一页。
那刺啦的一声,在这安静的明辉书堂里格外刺耳。窗外静立在树梢上的一只翠鸟也跟着一惊,很应景地振翅飞走了。
云翊将手中的笔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漓衣笑着看了他一眼,这才满意地重新抄起书来。
……
过了没多会儿,云翊突然站起来,恭敬地退到一侧。漓衣抬头时,只看到了已经坐下的顾轻风,不由得有些奇怪顾轻风怎么一反常态地这时候来了?
众人随即停笔起身,向顾轻风施礼,恭敬地喊道:“前辈。”
顾轻风将褶皱的棉袍整理了几下,又捋了捋卷曲的胡子,笑道:“诸位抄书抄得如何?”
有一人道:“前辈之书令弟子受益匪浅。”
“正是,字字珠玑,读来感悟颇多。”
“弟子恨不能日日时时抄写背诵。”
……
顾轻风越过众人的视线,对着漓衣问道:“你抄得如何?”
漓衣旋即答道:“一字一句我自信抄得毫无错漏。”
有人小声提醒道:“前辈是问你心得。”
漓衣本想说几句瞎话对付过去,但看到顾轻风坐得十分随意,俨然没有什么大宗大能该有的威仪。他一身衣袍白净得可怜,腿自在地往前伸着,仿佛就缺一个软塌舒服地靠着,似乎根本不将这场宗门讲学看在眼里。
联想到几日来顾轻风的作为,漓衣愈发觉得顾轻风懒散,糊弄糊弄大约只是为了应付凤家了事,于是她将书卷一掩,朗声道:“没什么心得。”
顾轻风笑笑,故作好奇的问道:“没什么心得是什么心得?”
漓衣直接地道:“没什么心得就是没有心得。你要我们抄的书,再普通不过。我们何处何时也都抄得,何必千里迢迢专门来凉境抄写?”
顾轻风将案上云翊的书卷合上,故弄玄虚地道:“书中自然有书中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我看是你想应付差事罢了!”
“你怎么能这么跟顾前辈说话!”
“是啊!前辈虽然是你们凤家请来的,可也没有让你这般随意妄言的道理!”
……
上官梓之护在她身前,分辩道:“前辈,漓衣素来就是不受拘束的性子,请前辈海涵。”
一时争辩好胜的心思上来,漓衣推开上官梓之,毫不怯弱地道:“所谓道理不辩不明,不用不牢。一味地抄写念经,还能念出花来?即算真的念出花来,又怎么比得上真刀真枪来得真实?”
“她一个女子怎么整天满嘴都是这些刀啊剑的?”
“啧啧,一身暴戾之气啊!”
“凤家大小姐诨号小阎罗不知道吗?”
……
漓衣浑然不在意众人的议论纷纷,望着顾轻风追问道:“前辈,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顾轻风一点都没有恼怒,反倒一副十分习惯的表情,他朗声道:“有道理,所以明日我们考试吧!”
“到时候卷子就让凤家派人送回诸位的宗门,也算替诸位报个平安的消息。”
……
众人连连倒吸冷气,有些几日都不用心抄写的弟子这时惊得脸色都变了。只有上官梓之和云翊两人还是一脸风轻云淡地端坐着。
顾轻风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看她,又补充道:“哦,你本来就是凤家的,也倒不需要多跑,我亲自交给凤家主就是了。”
漓衣心道自己绝不能输了气势。于是她将惊讶的神色压了再压,勉强地露出几分薄笑,一口答应道:“好,好的。”
顾轻风正要离开,漓衣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袍子。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匍在地上仍坚持拽着衣袍不放的少女,望着那张稚嫩清秀此时却是满脸逢迎之色的脸庞,出奇和蔼地问道:“何事?”
漓衣僵硬地挤挤嘴角,努力露出甜美可爱的笑容,柔声道:“前辈,考什么呀?”
顾轻风将袍子拽回来,笑道:“无题。”
……
漓衣利落地爬起来,恨恨地瞪了一眼顾轻风,转回头来仍难解心中气恨,故意大囔道:“顾老头怎么这样!”
上官梓之无奈地笑笑,“你还是抓紧温书吧!我想顾前辈考的应该就在书里吧。”
墨官点点头,把漓衣重新推回位子上,“说得正是,你老实一点,别耽误我们温书。”
漓衣正要发作,发觉云翊默默地盯着自己,面色十分不善。她复又扫视了一圈众人,除了他们几个,其他人都已经老老实实地低头各自忙碌起来。
于是漓衣翻开书卷,悄声叹息道:“行了行了,你们俩去看书呗!”
半天过去,才看了不过几页书,漓衣倒是很困了。因为既不需要抄写,也不需要诵读,才看过一行,眼睛就花到了第二行。再过了会儿,眼皮像突然多了几层,沉得压根抬不起来。
云翊缓缓起身,走过来重重地扣了扣她的桌子。漓衣突然惊醒,反应过来是云翊,麻利地拾起从手中掉落的书卷。
待云翊走后没多久,漓衣躲在立起的书页后面,眼睛一眯,又一次睡了过去。
咚咚!修长的指节扣击出的声音落如小鼓,锤得漓衣心跳都快了一拍。她复又惊醒,慌乱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望着云翊,尴尬地将翻到的书本捡起,讪笑道:“不好意思,昨晚睡得迟了。”
云翊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看着她,双目灼灼,犹如星辰。
望着那双眼睛,漓衣的嘴角小小地掀了一下,露出极浅的笑容。她复又开始疑心自己睡着时脸上印了墨,于是又一次抬起衣袖搓了搓自己的脸,锦衣扫过,脸上的笑容转而有几分僵硬。
见云翊依然一步不动,她突然想起两年前在云宗拜学时的一桩糗事。当时她抄着抄着书便睡着了,谁知道孤临砚趁她睡着了给她画了一个大花脸。
当时云翊也是这般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漓衣再一次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刚才用衣袖搓得太用力,这时摸着竟然有些微微发烫。她长舒一口气,安定下来,又佯装去看书,薄薄的嘴皮跟着一张一合,像是在念叨书上的内容。
云翊垂眸,低声道:“书拿反了。”
……
这一句听完,漓衣的脸霎时就涨红了,一连耳垂也红了起来。
上官梓之顿下手中的笔,向漓衣处望了一眼,回过神来时不自在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墨官捕捉到他的动作,轻轻一笑,感叹道:“有些人的眼睛就恨不得挂在人家身上。”
上官梓之默然垂下头去,目光只聚集在手中的书卷上。
漓衣很快将书调转过来,确认了此时眼前是能看懂的字,于是强装镇定地继续读了起来。
“现在你知道了,顾前辈的课也是有用的。”
漓衣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
又听见云翊淡然地道:“至少抄写和诵读能让你不犯困。”他转过身去,带起的衣袖像是故意的一般,扫着她的书卷而过。
漓衣嫌弃地抖了抖书卷,好像能抖下什么灰尘。她随即反应过来,云翊这话暗里是不是也算是在说顾老头的课没什么大用?
果然是腹黑冷血。
她得意地笑笑,又低头开心地看起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