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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虚空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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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庐掩身在一片枯林中。墨色的枝干上既没有嫩叶,也没有花苞。粗糙的树皮翻卷着,有些鼓起一个包节,将落而未落。
看着毫无生机的林子,朝歌不免有些惋惜。
“这原是为我阿姐守魂的辛夷花海。因为她没苏醒,所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惋惜这片眼见就要枯死的林子,还是叹息刚才在竹屋内几人提到的漓衣之死,朝歌此时胸口一抽一抽地作痛。
再望望枯林中青葱的竹林,苍翠挺拔的竹子分生在竹庐周围,生长到顶处,逐渐笼成一个圆顶。明朗的日光从缝隙中穿落,仿若纤纤玉手,合着微风阵阵,像撩拨琴弦一般,使得竹叶簌簌作响,显得竹庐分外高雅清幽。
极其巧妙的,竹庐一直吸引着她。那扇门好像沉闭了许久,此刻正静心等待她将其开启一样。
同样极其巧妙的,她每走出一步,那一步之内的枯树突然发出了一点声响,听着像柳叶抽芽的声音。
果然,黑褐色的枝干之上,突然鼓起几片小小的叶子,覆着层细细的绒毛。七八瓣白中带黄的轻薄花瓣噌得从叶心抽起身姿,沐着日光盎然绽开。明黄的花心蹙着,散开一点幽幽的香气。
花开的一瞬,落于他们身后几步远的云翊突然飞身上前,急迫地推开了竹庐的门。
除了没有反应过来的朝歌,孤临砚和凤贺都跟着一齐冲进了竹庐里。
只有凤念站在原地,长长地叹息一声。
朝歌走上来,问道:“他们这是?”
凤念盘腿在地上坐下,道:“花开了,大约是觉得姑姑醒了,他们才这么激动。”
“那你这是?”
凤念看着盛开的辛夷花,老成地感叹道:“你自己进去吧,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反正怎么也轮不到我跟姑姑说话。”
朝歌于是跟着走进了竹庐。和暖的风带着辛夷的香气,缓缓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竹庐之中,并不是她想象中任何一种样子,而是另有一番妙境。里面是片空阔的幻境,顶上悬着一颗硕大的明珠,温润的光芒缓缓洒落。
绕过一座烫金的立屏,再行过蜿蜒曲水之上的白玉小桥,她才看到落于一片晶莹花海之中的一方透明长台。云翊和凤贺颓然坐在之侧,只有孤临砚注意到了她。
长台之上,曼纱垂落,幽幽金光始终盈着,隐约只能见到其上躺着一位绿衫女子。
成灵玉上的女子,是他们口中说的漓衣。
漓衣既然安然地躺在成灵玉上,自己怎么会是她?
想到这里,朝歌觉得分外失落,就像与明明唾手可得之物擦身而过。
她尴尬地笑笑,正想转身退出去,长台正对的那面空白的墙壁突然露出一片虚空的天地。在孤临砚的示意之下,朝歌缓缓走了过去。
走进这片天地,就像朗朗白日突然转为漆黑长夜。除了脚下银亮的地面,倒很像是走进了暮色四合的夜空。
朝歌仔细分辨了一番才发现这虚空之上并非完全的漆黑。
那隆起的穹顶整个泛着些许微弱的金色,亦有几缕金光将这顶裂了个缝向下溢去。只是那金光很快消融在黑色里,又很快地涌出,如此源源不断,倒也有趣。
她盯着穹顶看了好一会儿,一时觉得这景象正像将生之阳,将裂破黑暗,带来生机,一时却又觉得更像落日余晖,将带走所有,归于沉寂。
朝歌讶于这些金光,于是问道:“那些是什么?”
云翊不知何时也跟着走了进来,望着穹顶,目光每游走一处,他眼底涌起的情绪就越多,但开口仍是短短两字,“魂器。”
朝歌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些微弱的金光竟然会是魂器。她伸手一一数来,顿时意识到这穹顶之上恐怕得有数百上千件魂器了。
金光强弱有别,便是魂器级别之分。
如果那些微不可见的金光仅仅是普通魂器,那那些已经汇集成束的只怕是上古神物了。
再回头望见云翊挂着血痕的嘴角,还有胸口衣衫上透出的一片腥红,朝歌倏地心头一痛。
但他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只是缓缓踱步在虚空之境,将这方寸地来来回回地走遍。许久之后,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说道:“守灵补魂,只待穹顶破裂,虚空如昼,她即归来。”
一字一句,如针如剑。
凤贺走进来,凝神望着这片虚空。他抬手摸了摸那些无法触及的金光,过了许久,冰霜般的脸色终于消融。
凤贺喃喃道:“魂器现上尊现,得魂器令云宗。”
“这些年他为了追寻魂器,不知道做了多少蠢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漓衣能醒过来。别说是西疆,就是眼前是一片明晃晃的刀山火海,他也能不眨眼地为她跳下去。凤贺,他能做到这样,并非只是悔恨。你能明白他的心意吗?”
凤贺自嘲般笑笑,“可惜我还是不信。十五年过去,我阿姐还是一样没醒。或许我当年就是该把她留在凤家。”
云翊坚定地摇摇头,“我相信。我能得到长阳之泉,绝对可以。”
孤临砚无奈地苦笑几声,“传说长阳之泉落于玄冥之中,渺然不可寻。如欲取之,必斩三方凶兽,必历真实化境,如临火海,如行刀山,如浴油锅,如走滚炭。即便是你这样的化神境,苍州最强者,还不是两次无功而返。”
还落下一身重伤。
凤贺哑然地望着云翊。
真当是爱极,才会相信如此虚无缥缈的秘术之言。也必定是爱极,才能十五年如一日,这般折腾自己。
朝歌突然想到很多事情。
她想到第一次遇见就非要喊自己姑姑的凤念,想到第一次遇见便拔剑相向的南寻,想到哪怕自己是筑基期也要收自己做徒弟的孤临砚。
他们都说她很像她。
今日在浮云山上,因为那几人的对话,她生出一份妄想,也许她就是她,只是她忘了呢?
尤其是在孤临砚说出掩卷楼的心境之秘时,她望着云翊落寞孤寂的背影,她突然真的很想是她,甚至可是说,她期待着是她。
而且这份期待并不输于在场的任何一人,一如朝歌因云翊而起的心痛那般分明刻骨。
但这只是妄想。
真正的漓衣就躺在成灵玉上。
而这时的三人眼中再也看不到她。
朝歌自嘲的笑了一声,仿若无事地问道,“我能见见她吗?”
她很想见见她,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像她。
未及云翊点头,朝歌就自顾自地走向了成灵玉。
向着成灵玉每走近一步,朝歌所感受到的强压就越劲。数股霸道的力量如同布满倒钩的箭头直直地插进她的皮肉里,她甚至能感受到生冷的铁器撞击骨头的声音,可它们却像长了脚在她周身肆意蔓延,掠得每一寸肌肤都疼痛不堪。
不到几步,朝歌疼出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
尽管如此,她还是毫不迟疑地缓缓向前走去。
成灵玉上,那人的绿衫纹丝不动。玉指葱葱,半掩在袖中,如雪砌冰琢,未有半分血色。
朝歌怎样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觉脑中一片混乱。眼前迷迷糊糊地仿佛见到了一条青赤交杂的巨蟒在血海中挣扎,再一眨眼,又见到了上霄殿中满身伤痕的绿衫女子。
那女子身影纤薄,正像一片断然飘落的绿叶一般。
太多太多的画面在朝歌面前浮现又消失,她却是一个也抓不住一个也握不着。有时是一个有酒窝的小孩子,有时是在皑皑白雪中绽放的绿梅,有时,又只是一柄纤长的剑,将一切光景齐齐斩断,仍然光华熠熠。
最后,一切又都回到了上霄殿。
在那混乱不堪,血污遍地的上霄殿上,她看见云翊向她伸手,是那么轻声细语地喊着,“漓衣…漓衣…”
倏地,万千痛楚涌上心头。
朝歌的意识突然清晰起来。
整个幻境霎时从吵嚷变得安静下来。
“漓衣…漓衣…”
又有人在喊这个名字。
“漓衣…漓衣…”
“漓衣…漓衣…”
她迟钝地转回头去,看见云翊走了过来。
再转过身来,依然是一片混乱的虚空。不知从何处,缓缓走出一个绿衫女子,面容竟和朝歌一般无二。
朝歌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
又或者,那本来就是自己。
“十五年了。”
像是她在说话,又像是自己在说话。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