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山郁珂

5、尼娜的故事（二）

　　她轻轻的荡着秋千，看着天边的绚烂归于沉寂，天幕彻底黑下来，恍然意识到时间过去很久了。
　　弟弟没有找到我，他会不会很失落呢？我再坐一会儿回去找他吧，然后故意弄出点声音，让他抓到我好了。
　　然而，这样天真美好的故事走向并不受上天喜爱。小女孩隐约听到了姐姐在呼喊她，于是一边回应，一边从秋千上站起来准备往那边走。
　　她没能站起来，一只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往后拖去，锋利的刀刃抵住了脆弱纤细的脖颈，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抗也无济于事……绝望中，她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与她对视几秒，转身跑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尼娜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
　　“见鬼了！这是烂尾吗？这是烂尾吧！”安格挥舞着手臂大喊。
　　尼娜对他的愤怒不置可否，耸耸肩，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倒是秦九韶忍不住讥讽他：“你的脑子是全新的吗？偶尔也用一用吧！”
　　“你说谁呢！”安格作势要扑过来打他，被李林甫拦下来，按回沙发里坐着。
　　“故事里只有两个女孩，尼娜正坐在这里讲故事，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李林甫对安格解释道。

　　没错，我就是故事里的姐姐。
　　我是爸爸妈妈的第一个孩子……为什么不是唯一一个？
　　后来的妹妹和弟弟越来越多的占据了父母的时间和精力，他们越来越少注意到我了……这样不行。
　　我开始帮妈妈照顾弟弟妹妹，不遗余力地展现我的乖巧和体贴。慢慢的，妈妈越来越喜欢我，爸爸也时常会说我懂事。
　　你以为我会在乎他们的爱吗？不，在他们不只拥有我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意他们是不是最爱我了。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太安逸。
　　一个是以次充好谎话连篇，以合伙人破产为代价起家的商人，一个是表面上家庭和睦工作体面，背地里只认金钱没有道德底线的律师。他们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很多谈话没有特意避开我，一些重要文件也大大咧咧地摆在书房里。
　　也不知道他们每天演戏累不累。
　　你以为我会欺负弟弟妹妹吗？不，我觉得他们可怜，生活在一个充满谎言和欺骗的家庭……哦，对了，他们也不一定都是父亲的孩子。我怎么会欺负他们呢？你会为踩死一只蚂蚁感到快乐吗？
　　我不会，反而喜欢看他们俩为了一点点事情就能开心的不得了的样子，就像在动物园里看猴子，滑稽好笑。
　　妈妈交待的事，我从不会推给他们，有零食和玩具也会让着他们，做戏就要做全套不是吗？所以他们很喜欢我。我也知道，妹妹是有一些羡慕我的，她还不会掩饰自己的眼神。
　　她也许是羡慕我能帮母亲做事，也许是羡慕父亲偶尔的夸奖，也可能是我可以瞅准时机冲父母恰到好处的撒娇……但她没有走过臭水沟一般的街道去上学，不记得住过漏雨、掉墙灰、没有厕所的房子，也没有周末被独自关在家里饿着肚子做作业。
　　我假装没有看到她羡慕的眼神，就像在学校里展示新文具新衣服时，没有看到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一样。
　　如果一直这么下去，也许等我成年，会离开这个家庭，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但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我们不该在万圣节晚上玩捉迷藏的……
　　我没有走远，很快被弟弟抓住。我们一起找妹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弟弟嫌累，坐在地上不想动了，我让他乖乖待在那儿，独自去找妹妹。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走到一个地方，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这里有一个秋千，妹妹很喜欢坐在这里看天空。
　　绕过高高的灌木丛，我看见她了……她被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捂着嘴往后面的车上拖。那个人看起来高大壮实，手里还拿着刀。
　　车上还有人吗？前两天看报纸上好像说附近有犯罪团伙出没，父母会不会很伤心……
　　这一刻我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妹妹毫不费力就能获得的优异成绩，总是可以做想做的事而不用被安排任务，一起闯的祸总是可以免于责罚……
　　她看到我了。
　　我看不清她被凌乱的头发遮挡住的眼神，但我就是知道，她看到我了。
　　那又怎样呢？我转头跑开。
　　妹妹可能等的久了，自己先回家了。我听到自己这么跟弟弟说，他很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说辞，乖乖牵住我的手回家了。

　　在场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像还沉浸在这个故事中。
　　奥德曼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有时，讲述同一个故事，情节先后顺序不同也会造成理解的偏差。你真的是站在那儿才想起来报纸上的新闻吗？”
　　秦九韶也戏谑地看着尼娜：“所以你讲的第一个故事有什么作用呢？”
　　尼娜微笑：“你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