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几度》祁煌

5、柳复

　　云昭国主已至中年，却子嗣稀薄。仅有司徒音和司徒瑾两位皇子，还有一位公主司徒昭。
　　自古以来，太子之位，立嫡立长。翩翩司徒音占了一个长字，司徒瑾占了一个嫡字。
　　而司徒昭身为公主，以云昭国号命名，足见对她的恩宠。
　　司徒盛早年时，政局动荡，风雨飘摇。怕两位皇子夭折，他从宗室里还过继了一个皇子，名唤司徒宴。司徒宴此人，知道皇位与自己无缘，平日里便纵情山水，摆弄古董和各种新奇事物，是以其草木石鱼无一不精。也因为无心皇权，与司徒音和司徒瑾都相处极好。
　　司徒宴也是音王府唯一的常客。
　　这天，他拎着一只葵花凤头鹦鹉来到音王府。
　　“皇兄！”司徒宴看到亭子里司徒音的身影，喜上眉梢。突然又瞪大了眼睛，有些匪疑所思。
　　那不是宋雨亭吗？皇兄几时让人靠的这么近了……
　　听到司徒宴的喊声，正为宋雨亭剥葡萄的司徒音回头，起身，欲向司徒宴走近。又似想起了什么，转身拉起宋雨亭的手，再走向司徒宴。
　　司徒宴不免有些哑然，还真难得看司徒音这个样子。
　　受着司徒音的放纵，宋雨亭未对司徒宴行叩拜礼。司徒宴也知道司徒音不让宋雨亭在音王府行礼，也不当事，与司徒音聊了起来。
　　没有亭子的遮蔽，宋雨亭有些晒地不适，明明是冬天，他也是极畏太阳的，又听着司徒宴说着自己的鹦鹉，无聊得很，困乏极了。
　　司徒音看出他的难受，叫了一旁的侍从，送回宋雨亭。
　　宋雨亭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二人看着宋雨亭渐行渐远，司徒宴忍不住开口:“皇兄真是好眼光，这宋雨亭身材纤弱，带着软糯，看着是个乖巧的，就是太过瘦弱了些。不过……皇兄如此疼爱，总是耗着体力，何时能养胖啊？”司徒宴说着荤话，笑嘻嘻地打趣。

　　司徒音却突然严肃，看着远处的莲花，在刺眼的阳光下微眯着眼:“不是。我第一眼见他，自以为对他一见钟情，但现在事已至此，”司徒音转头，看向司徒宴，一字一句道:“宋雨亭背后的人既然送来他，我便宠着他，看看他们有何目的。”
　　司徒宴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凌厉，笑着转了话题:“听说那戏子也在你府上？当时，不是看不上人家……怎的又带了回来？”
　　司徒音闻言，也染上笑意，却并未作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对阮璟是什么感觉。的确很特殊，但这种的感觉，不能告诉司徒宴。
　　他是信任司徒宴的，但他没有阮璟的底细，不能让司徒宴来趟这浑水。
　　不可否认，正是由于阮璟的出现，司徒音才真正看清，他对宋雨亭无意。
　　但是在他周围，所有人都有隐患，所有人都要提防。况且，阮璟实在太过危险，他的城府之深，也让人不安。
　　他到底为何来音王府，又为何不惜受刑也要帮司徒音？司徒音查阮璟十五岁以前已非一日两日，可到现在，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切问题都让司徒音捉摸不透。
　　司徒音不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可以搭上自己去帮他。
　　司徒音觉得，一旦他对阮璟有些未知情愫，局面将会无法掌控。
　　他必须要远离阮璟。对宋雨亭的偏宠，正是时候。
　　而就在不久之后，司徒音才发现，自己这时的选择，多么正确。
　　司徒宴见他不答话，也不再开口。于是二人，静静观赏风景，各有打算。
　　冬日暖阳，一倾而下，池中的莲摇曳生姿，映衬出少年眸中的心事。
　　少年虽然聪慧，到底是未经世事，他又怎知，人间的七情六欲，原本就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一个时辰后，司徒宴告辞要离开了。临走之前，他才说明真正来意:“我要动身去苗疆一趟。南宫世家是我的母族，族人亡故，我也应随母亲回去。”
　　南宫世家是苗疆大族，在中原也因蛊毒之术颇有势力，司徒宴的父王早年在苗疆对他母亲一见倾心，死缠烂打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母亲带了回来。此后半生，再未纳妾。
　　只是司徒宴生下来不久，他的父王就病逝了，而且死因蹊跷，就封锁了消息，对外只称心疾。
　　“什么时候走？”司徒音问。
　　“就这两天了。”司徒宴看着司徒音，接着说:“皇兄明天起就要开始监国，政务繁忙，就不用送我了。”
　　司徒音点点头，道:“路上小心。”
　　四个字，仅仅四个字，司徒宴就知道，司徒音对他这个皇弟，是真的上心。有些话不用开口，就一目了然。
　　“好。”司徒宴就此离去。
　　午时，司徒音也到了用膳的时候。心不在焉吃了一顿饭后，他连忙叫人传唤阮璟。若不是司徒音不喜与人一同用膳，他吃饭时就把人叫过来了。
　　万事开头难，明天是第一天，必须合理分析局势。
　　阮璟知道司徒音要见他，早有准备，只等司徒音派人来叫。因而司徒音并没有等多长时间，就见到了阮璟。
　　明明等地很焦急，听到推门声，司徒音还是慵懒地斜靠在长椅上，假装淡定。阮璟也并不打算戳穿他。
　　“有何高见？”司徒音遂又坐直，毫无铺垫，直奔主题。即使语焉不详，他也知道，阮璟能懂，不然不会来这么快。
　　司徒音懂得了阮璟，阮璟也懂司徒音。于是，他也一样单刀直入:“四家虽为勋贵，却早已远离纠纷，只会静观其变，隐于最后出手。毕竟，他们已经掌握了不少势力，保全自己才是关键。但四家之首的韩家，却不像其他家族一样保守，因为人丁稀少，有没落之势。韩子昌又急功近利，好胜心切，免不了想要借此机会。”
　　提起韩子昌，司徒音想起那日在戏楼，司徒宴跟他说过的传言，好奇问道:“韩子昌当初为何放过了你？”
　　阮璟淡道:“韩子昌与韩家二房挣族长之位时，曾假冒韩家二房得罪了千机阁。不巧，被我撞见。”
　　“他如何有胆量去利用千机阁？又有你的手笔吧。”司徒音仿佛看穿了一切，笑道。
　　阮璟默，司徒音权当他默认，又问:“韩子昌的把柄算是有了，那除了四大家族的其他人呢？”
　　阮璟答:“是有了把柄，不过，轻易不能动他。否则，其余三家只会想着瓜分，于我们不利。至于其他人，”阮璟略一思考，道:“新科状元柳复，是个合适人选。”
　　柳复为人正直，国主委以重用。奇怪的是刚正不阿的他，却还能在朝中有一亩三分地，可见其聪明之处。
　　“秦洪虽是长孙无极的走狗，为人却老奸巨猾，有不少人被他拉拢。因为儿子秦玉一表人才，还和云妃结了姻亲。”
　　司徒音笑道:“不怕秦洪心狠手辣，就是怕他在大臣面前搬弄是非，推波助澜。这些大臣，竟也愿意和他来往密切……不过，你说这么多，可是在指那位小云氏？”
　　“是。”见司徒音想了起来，阮璟不再多言。
　　新科状元柳复为人称道的不是惊艳卓绝的才华和一方势力，他的妻子小云氏才是茶楼酒肆中的焦点。
　　这云京，谁人不知这柳复明明是八斗之才，本该才子佳人，郎情妾意，却不顾多少世家豪族求亲，非娶了个痴傻宛若三岁孩童的小云氏。而且在成亲之后，柳复对小云氏简直捧到了天上，关爱呵护，细微至极，让无数闺阁女子羡慕不已。甚至因为小云氏在母家受了屈，柳复就连带着处处针对上云家。
　　这云家也并非等闲之家，当初跟司徒盛平叛时，云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特賜以国号为姓，还出了个女儿成为了皇上的宠妃，云妃。
　　更可笑的是，秦洪的儿子秦玉，娶的原本就是小云氏，成亲当口，小云氏去了庙会，但不幸庙前失火，为了求生从二楼跳了下来，一朝痴傻。之后云家和秦家商议，换了女儿出嫁。
　　谁知，柳复竟在之后，非要求亲，云家惊喜万分。本以为被退亲的小云氏就已经成为了京城的笑柄，再无出嫁的可能，没想到，竟钓上了个金龟婿，自然大喜过望，生怕柳复反悔，没几天就结了亲。
　　“小云氏是此局的关键，长孙无极一定会对她出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阮璟提醒道:“西北叛乱，沈朔将军已被派去，不出意外，有人在路上动手了。”
　　司徒音脸色凝重:“我会让他小心。”说完，又恢复懒散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牵连个小云氏，府里也该招个婢女了。”
　　阮璟本不欲理会他，转念一想，这事好像并不是无足轻重，就道:“早些准备。”
　　寒冬腊月，阮璟回到客房时炭火已经烧尽，一阵阵寒风从屋里各处侵入阮璟的里衣。他仍是如往常一样，迎着寒风打开了窗子，看着主殿的方向。
　　一位添炭的小厮走了进来，不由得一哆嗦。屋里的寒气让他牙齿上下碰着，十分惊讶地看了一眼阮璟，又去添上了炭火。
　　阮璟未曾理会室内发生的一切，看着主殿灭了灯，他忽又转身，看着炭盆的火星，思绪已不知飞去了哪里。
　　柳复，庙会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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