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几度》祁煌

4、君子无欢

　　次日朝堂，因为司徒盛不发一言，气氛异常诡异。
　　终于，有人等不及了，做了出头之鸟。
　　“臣提议，音王谋逆，其罪当诛，应尽快决断。”说话的是长孙无极的党羽户部侍郎秦洪，因为长孙家是齐王司徒瑾的拥护者，所以蓄谋除掉司徒音已非一日两日。
　　这次，他们早就接到了长孙无极的暗示，坚决提议，斩杀司徒音。
　　于是，一众人等下跪高呼：“臣附议。”
　　秦洪暗自得意，他虽得罪音王党，却可以在长孙家邀功，日后必受重用。
　　正当他打自己的算盘时，殊不知，司徒盛的脸色，阴云密布。
　　“众爱卿都看看，这是什么，”司徒盛摔出密信，看着跪下的一干人等，怒从中来：“长孙无极，意图谋反！”
　　密信是什么内容，大臣们自然能猜到，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长孙无极顿时反应过来，暗道不好，赶紧下跪：“微臣冤枉！”
　　同时给下跪的一些朝臣递了颜色。这自然逃不过司徒盛的眼睛。
　　当即有人心领神会：“长孙大人冤枉，请圣上明查！”
　　“请圣上明查！”
　　长孙无极早已冷汗涔涔，没想到，接下来的事让他措手不及。
　　那帮音王党居然也跟着下跪求情，除了沈朔，朝上竟无他人站立。
　　长孙无极这才惶恐不安起来。若满朝文武都为他求情，落入帝王眼里，这是权倾朝野，功高盖主。国主本就防备，现在更是猜忌。
　　“你们是要改朝换代吗？”果然，司徒盛眼底阴鸷道。
　　长孙无极见事不妙，晕了过去。
　　至于是真晕假晕，未可知。
　　长孙无极既然可以如此手握大权，自是有他的本事。如此一来，国主果然不再针对，派人送长孙无极回府。
　　刚一回到长孙府，长孙无极悠悠转醒，趁宫廷侍卫还未走远，赶紧把军印从暗格取出，并写下一封密折，派人赶上去交给侍卫们，让侍卫统领白召带给国主。
　　小厮送完东西，回长孙府去复命后，长孙无极才松了一口气，向管家问道：“公子在何处？”
　　小厮有些吞吞吐吐：“这……公子现应在……在公主府。”
　　长孙无极不再言语，守在大厅，颇有不见到长孙无欢绝不罢休的架势。见状，小厮赶紧跟门外侍从打招呼：“赶紧去找公子，提醒他大人心情不佳，在等他回来。”
　　此时，皇宫主殿，司徒盛正在看那封密折，白召站在一旁等候。
　　“好一个长孙无极，居然借病把军印还给了朕，”司徒盛很是心悦：“这是和朕讲和，让朕放心。也难为他了，肯把军权交出来。”说到这里，司徒盛叹了口气：“可朕，去哪里寻一位执掌军印的将才啊！”
　　若能轻易找到可堪重用的人，当初就不会把军权交给长孙无极了。
　　思及此，司徒盛又烦心不已。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沈朔！他在利箭刺向朕时，显露忠心，又在今天，不为长孙无极求情。可见心思并非庙堂之争，没有投靠长孙无极。”计策已出，司徒盛顿时轻松了许多：“今天，满朝文武来胁迫朕轻饶长孙无极，可见其已权倾朝野，和狼子野心。绝不能再纵容他，否则，迟早有一天，他来谋取朕的江山。”司徒盛说着，提笔写下了什么。
　　“白召，”司徒盛把拟好的圣旨交给了白召：“你速去音王府宣旨。”
　　“是。”
　　白召转身离殿，司徒盛看着白召的背影，思虑甚多。
　　若非这件事，他还未想过，音儿的年纪，可以参政了。而且，是众皇子中唯一一个。若音儿来，长孙无极就有劲敌了。这，才叫制衡。
　　司徒盛这样想着，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在审讯室里挨了那么多鞭子，还能一声不吭，也是委屈了。是个可塑之才……”
　　圣旨送去音王府时，司徒音还在休息。被管家叫醒后，他有些不乐，得知是有圣旨，脸色才好些。
　　“奉天承运……”太监的嗓音让司徒音一个激灵，这才清醒。
　　宣完圣旨，送走太监，司徒音叫人传唤阮璟。
　　这是阮璟第一次来音王府主殿，和想象的一样，红木居多，古朴庄严。除会客的物件之外，没有一点装饰。古董架上，也没一件物事，显得空荡荡的。
　　“终于来了。”司徒音听到脚步声，仍是斜躺在宽大的木椅上，头也不回。
　　阮璟盯着他的侧脸，嘴角上扬，问道:“国主给了殿下什么地位？”声音难得有几分温润悦然。
　　“监国，”司徒音偏头看他:“猜到了？说话都轻快不少。”
　　“是猜到了，但我高兴不是因为这个。”阮璟不打算卖关子，接着道:“我高兴的是，你让我进了大殿。”
　　司徒音看着阮璟的笑，觉得自己就像昏君一样，被美色所惑，顾不上别的。
　　有些人不爱笑，一笑就是春风拂过，让人陶醉不已。
　　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司徒音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看阮璟：“他要平衡势力，就必须让我身居高位，才有一争之力。”
　　阮璟看着司徒音，道：“嗯。”
　　“我们的合作开始。”司徒音转头，直视阮璟的双眼道。
　　“好。”阮璟声音飘渺，仿佛一个跨越千年的承诺。
　　与音王府的寂静不同，公主府此时，极为热闹。
　　历年以来，百官宴之后，公主府就该召集赏菊宴了。
　　这赏菊宴接受邀请的，都是京城一带的青年才俊，没人敢不给公主面子。
　　现下，正是吟诗作对的时候。只是，长孙府的家仆看着自家公子，颇有怨言。
　　那些什么杂七杂八的所谓才子，在那里卖弄着不值一提的文采，而自家公子如此天纵横才，却在这里看着他们作诗，自己也只顾饮酒。那家仆自是不服。
　　长孙无欢仍是自顾自的饮酒，嘴角一直勾着，那双眼眸，也满含笑意。他坐在那里，自成一番风景。
　　长孙无欢是京畿一带有名的温润君子，自是气度不凡。所有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本就是繁星无数，可只有他出现，才真正有了月光。
　　他只是站着那里，就连着周遭的一切，展现出一种君子风雅。
　　长孙无欢四个字，无关他人，无关姓氏，就已让别人自愧不如。
　　眼见穿着如孔雀一般的富家子弟拔得头筹，受人追捧，那家仆再也忍不住了，问自家公子：“公子为何不与他们争上一争？”
　　长孙无欢也不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朝这里来的一行侍卫，道：“是时候回去了。”
　　言罢，他站起向首座上的公主殿下作了揖，转身离去。家仆也无奈跟上。
　　见他一走，公主向侍女使了眼色，侍女便会意，高声道:“公主殿下有些困倦，各位随意。”说完，扶着公主离开。
　　一场大宴，主角走了，剩下的人也都陆续散了场。
　　先走一步的长孙无欢已快到了长孙府。
　　“他们无非就是想博得公主欢心，我一参与，岂不遭人嫉恨，活活作了靶子。”寂静的马车里，长孙无欢突然解释道。
　　“啊……”家仆没有反应过来，长孙无欢说完后，他才明白长孙无欢是在回答他临走时的问题，心下生出感动。
　　他只是家仆，可公子却在意他。
　　不是所有人都能左右逢源，还不染纤尘。但长孙无欢，可以让人叹服，因而他虽名声在外，却无人陷害。
　　“那公子，为何突然说要回长孙府？”家仆好奇问道。
　　长孙无欢看了眼手中闭合的折扇，道:“今日朝堂之上，必有纷争。父亲若极为惊慌，必是要让我回府商议的。”
　　谈话间，马车已回到了长孙府。
　　长孙无欢下了马车，仍不急不忙的去了父亲的书房。
　　长孙无极却没有这么好的性子，在书房来回踱步。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他急步迎了上去:“儿啊，你总算回来了……”
　　长孙无欢开口打断了他:“丢了什么。”
　　长孙无极一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回道:“军权。你……都知道？”
　　长孙无欢寻了个位置坐下，方才开口说:“从你昨天回来说刺杀的事开始，我就怀疑有人针对长孙家。”他手中折扇点了点桌子，又道:“为何玉佩出现如此巧合，正愁刺客自尽，没有线索，线索就来了。显然是有人嫁祸。那何人会想要嫁祸音王？”长孙无欢自问自答，:“长孙家。长孙家是齐王党，与音王党不睦。”
　　“那国主看不出吗？为何还鞭笞音王。”长孙无极困惑。
　　长孙无欢若有所思，并不理会长孙无极。
　　国主知道音王被陷害，定不会对音王用刑，唯一有权默许刑罚的，只有音王自己。显然，设计的自始至终，就是司徒音。
　　但这，不能对父亲说。音王若有如此手段，父亲就该明哲保身。长孙无欢说的越多，他就越要争夺生事。
　　所以，长孙无欢应当话说一半:“国主自然会反应过来，可那又如何，音王殿下已经监国了。”
　　“你既然猜到了，为何不为长孙家早作谋划？”长孙无极有些不满，这个儿子，空有一身才华，却不入朝做官，简直浪费。
　　长孙无欢无奈道:“长孙家权势太盛，早就让国主心生忌惮，定要寻事夺权，不如避其锋芒，顺水推舟，给他军权。有些祸事，不如让它早些来，这是躲不掉的。”
　　闻言，长孙无极叹了口气，颇感无奈。
　　长孙无欢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便默默走出书房。
　　入冬之际，长孙府又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