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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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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朝,柳复坐着马车,命令车夫快马加鞭回到了柳府。
不一会儿,马车一停,柳府终于到了。
刚进大门,柳复一袭青衣,快步走向后院花园,眼角不自觉地沾满了柔和的笑意。
“高些,再高些!”一位粉衣少女在花园里荡着秋千,放纵地笑着,声音如银铃一般。万花丛中,这抹倩影融进了这片繁华,说不清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映人面。
柳复站在不远处,笑盈盈地看着她,浑身都散着无尽的柔情。他的思绪,早已飘去了那年初遇,她也是如今这般灵动。
一年一度的庙会向来都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柳复刚被提携,被国主委以重用,奉旨查案。
这家寺庙的香火气格外旺盛,来这里拜香的人也尤其的多。
柳复不由自主地走了进来,又款步上了二层。看着纯金打造的观音像,他从心底莫名生出敬畏之感。但柳复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对鬼神之事多少有些鄙夷,因而虽是跪下了,却并未叩首。
云嫣就是这个时候冲上来的,她站在观音像前,稳住身,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煞有其事地理了理衣服,跪着垫子上,双手合十。一张充满童稚的脸装出了一分矜持,其余尽是掩不掉的天真烂漫。
“云嫣来此,求菩萨保佑。”她先叩了头,起身接着道:“一愿郎君安好,二愿父母常健,三愿……”她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也不记得后边是怎么背了,于是索性开始胡言乱语:“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与君好。”说完再一叩首。
柳复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得一怔,身体也不受控的也叩拜下去。
云嫣起身时,一旁婢女赶紧道:“小姐,您这说的是什么呀!第三句可不是这么背的。”
她站起来,全然不觉得自己错了,颇为满足的说:“我忘了嘛……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小姐,您这是胡搅蛮缠……”
看着云嫣和婢女嬉戏时脸上粲然的笑,柳复的心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许久没有见过如此纯真的笑了。
即使守着傲骨,他在朝中,还是免不了妥协。时间久了,他心下也堆满了无边的黑暗。这样的笑,一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阴霾。
有美人兮,巧笑倩兮,顾盼流连。
“小姐,起火了!”玩闹中,楼里升起了黑烟,好像是一楼着火了。
云嫣也有些惊慌,刚要下楼,木制的楼梯就烧断了,她迫不得已,只好折返回来。
柳复仍在原地,没有一丝慌张。
那些人,定是坐不住了,要销毁证据,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不会出人命的。若所猜不错,再过半柱香的时间,火就被扑灭了。
“我记得,这家寺庙的后院临着湖。”云嫣说着,推开了窗子。果不其然,一片碧绿的湖水映入眼帘。
丫鬟有些害怕,颤声问道:“小姐,这能行吗?”
云嫣看着湖水,心底也是慌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洒脱地很:“水不会摔死人。进了水里,秦哥哥的人一定就能看到,怎么算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听到那声秦哥哥,柳复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微垂下眼底也是无尽的落寞。
那般明媚的笑,以后就是别的男子的了。
云嫣将窗子打开地更大了些,曲身就要跳下,却突然回头,看着柳复,又粲然一笑:“你要一起跳吗?”
柳复想要告诉她没事,火一会儿就灭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火势不灭,云嫣可能真的会葬送在这里。柳复不敢冒险。
见柳复有些犹豫,云嫣以为他害怕,就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吧。”有些江湖气。
看着伸过来的纤纤玉手,鬼使神差,柳复伸手握了上去。
两人纵身一跳,若有人见到,可能会以为是在殉情。
柳复不会游泳,差点闷死在水里。是以侍从把他救上来时,他已经昏死了过去。
他醒来时,身在柳府,一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侍从们:“跟我一起跳下水的姑娘呢?”
侍从不知公子为何问起了那名女子,只好照实说道:“她跳进湖后,没有公子这般好运,撞上了湖里的假石,落了个痴傻的病,还被秦家商议着退了亲。”
柳复心痛如绞,挣扎着要起身,手里死命地握着榻上的褥子,青筋现起。当即没忍住,吐出一口鲜血。
见柳复这样,侍从慌张道:“公子莫急,您在湖里待了太久,受了风寒,是起不得床的。”
柳复见无力起身,木木地被侍从扶下躺着,眼里毫无光彩。
他一见钟情,求之不得的姑娘啊,竟被人退了亲,受了如此屈辱。
那般清澈的笑,是他捧在手心都怕碰碎的。
难道上天只许歹毒之人安乐,却要给良善的人受尽折磨?
他柳复此生所遇的唯一,他向往而不及的明亮,就应该落得如此下场吗?
何其不公……这世道阴暗,连菩萨都欺软怕硬,让奸人猖狂,善民受屈!
他不信,他护不住他的光明。
柳复再一次得知她的消息时,已过半月,他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
“怎么样,她怎么样了?”见有探子回来,柳复拉着他,焦急问道。
他想,云府是她的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太委屈了她。
那人说话却有些吞吞吐吐:“云府怕四小姐见到外人,让人笑话,把四小姐关进了闺阁,只给一日三餐……丫鬟都不派。”说完好长一段时间,周围空气都寂静异常。
正当探子以为柳复将要盛怒时,柳复才一字一字地开口道:“即刻,前往云府提亲。”
声音冰冷,一如当年,他亲手杀死父亲时说话的语气。
侍从连忙称是,一低头,就见到公子攥着的手心里,源源不断留下了鲜血。
跟柳复料想的一样,云府大喜过望,赶紧让人把云嫣带出来,却被柳复拦下了。
他想自己走过这曲折的庭院小道,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终于见到了云嫣,他却在她的院里呆呆看着,不敢进去,怕他的嫣儿讨厌他。毕竟,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而且还是突然闯进她的生活,要带她走的陌生人。他怕,她怪他,防他,厌恶他。
但柳复的的确确地忘了,云嫣已经与正常人……不一样了。
犹豫之际,一个二八年华的丫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饭菜,诧异地看了柳复一样,疑惑为何这里会有陌生男子进了。
这一刻,在官府纵横的柳复有些手足无措,他这样,像不像个登徒子……
还未多想,只见那个丫鬟一脚踢开房门,气势汹汹地把饭菜摔在厅里的桌子上。
云嫣从里屋走前来,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那名婢女,小心翼翼地端起饭碗。云嫣恰好站着门对着的地方,所以她的神色,被柳复看的清清楚楚。
她的小心刺痛了柳复的眼,周围刮过的风就像一片片刀子,一刀刀划过他的心头,留下千疮百孔。他心疼她现在这副模样。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地害怕恐慌……
未等柳复心疼,那婢女突然抬脚,对着云嫣的小脚重重踩了下去,痛的云嫣皱起了眉,又弯腰拍了拍脚尖上的土,对那婢女露出一个傻傻的笑。
那婢女在云家当差,平日不知受了多少气,好不容易有了撒气的地方,自是发了狠,只是今天外面站了个外男,才有几分收敛。
那婢女明明是花季年华的少女,眉眼动人,恰若红莲,却有与容颜不符的如此毒辣的内心。
柳复见婢女正要走,冷冷开口:“你叫什么?”
见他面色凉薄,婢女愣了片刻,支支吾吾的说:“吉梅。”
柳复的语气太过寒凉,云嫣也被吓地靠在墙角缩成了一团。见状,柳复慢慢柔和下来,怕吓着她,一步一步靠近。可每走一步,云嫣的恐惧就多一分,最后竟将脸捂上,不敢抬头。她浑身都害怕地在不停颤抖,全身团缩地更厉害了。一截衣袖也因此滑下,露出雪白的小臂上青紫色的伤痕纵横交错。
柳复轻轻蹲下,揉了揉她的碎发,心疼极了:“告诉云夫人,鞭打四十鞭,变卖吉梅。”
仿佛感受到了柳复并无恶意,更是在护她,云嫣缓缓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又钻到了柳复的怀里,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哥……哥……”
“哥哥!”云嫣从秋千上下来,跑向柳复,扑在他的怀里。回忆与现实重合,将柳复从回忆里生生牵引了出来。
他微微偏头,手抚上云嫣的发丝,另一只手轻拥着云嫣,生怕劲大让她不舒服。柳复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他娶了云嫣之后,以云嫣三岁的智力,只能把他当哥哥一样,完全不懂得情爱之事,柳复又不舍得强迫她,整日里难受的慌。
怀中的人儿感受到他的难过,抬起头,在柳复左脸上落下一个吻,软软糯糯的说道:“哥哥不要不开心。”说罢,扬起一张笑意盎然的脸,镶嵌着一双纯净的眼眸。
云嫣就是这样,根本不懂一个吻代表着什么,只是拿来当做安慰的方式。她小脑袋在怀中蹭了蹭,乖巧温顺,更像在小孩子在讨糖吃。
柳复亲了亲她的额头,无奈笑道:“算了,你怎么样我都认了。”云嫣不理解,呆呆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