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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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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气稍有阴雨，奕承忙活几天好容易睡个安稳觉，到晌午醒来，匆匆用了膳，到堂前等元祯遣人来信儿。近些时候也难得闲在府，奕承随手拿了本白话的《西厢记》打发时间。没一会儿，下人领进片帖子，说是江家差人送来，奕承轻笑自语——
“元祯的局，倒又成江舸做东”
帖子说，上灯时分，安富楼二层雅间一聚。收了帖，奕承负手立檐廊下，雨珠像断了线似的打在地上，想起荣沁，又长叹口气。
此刻江舸家中，夫妻二人正在前堂铺里闲聊。自成婚以来，丁晚柠也难得在晌午后陪着江舸，她手握着一把干果，听江舸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奕承同荣沁格格的事。
“这么说，奕承算你们几个里最最痴情的，与格格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也有容着格格嫁过人的肚量，虽四年未见，倒没见她动摇一点儿心思”
雨势渐猛起来，江舸把铺里略有磨损的油纸伞，分给门外避雨的乞丐，回身抖几下衣裳，道——
“世人都想与心爱的人守在一处，可能够守的，却又是极少数。女儿家喜欢读《长生殿》、《石头记》，就是因她们心里明白，书里那份儿锦衣玉食的两小无猜，实在可贵，甚至遥不可及”
丁晚柠俏皮起身，将手里干果丢进盘中，步履轻盈的走到江舸身后，环住江舸，道——
“饶是少数，也总有人能得偿所愿，别人的事儿总归是故事，过好自己日子，才是道理”
江舸回身虚揽丁晚柠腰身，笑着回应她——
“得妻如此，还有什么不满？天儿不早了，你回去换套厚衣裳，我把账面清清，咱先过去，安顿打点一番”
丁晚柠应下，走了几步又回身——
“江舸，前段时间，我母亲从绸庄做的两套衣裳送来了，咱俩今儿换上呗？你好久都不穿新袍子了”
“我成天乱糟糟忙活，新袍子也是浪费，不过既然是岳母大人心意，我哪儿敢不穿？”
“好好好”
二人对视笑开，丁晚柠便去了后堂，江舸专心清起账本。
此刻，将军府后门，毓瑾格格带着荣沁，从马车下来，吩咐跟在身后抱着小格格的两个乳母——
“你们等会儿抱着小格格进厢房，好生看护着，小格格是渴了饿了，随时留些神，尽量别让小格格哭，可明白了？”
两个乳母婆子点头，毓瑾这才扶着荣沁胳膊，向元祯书房去。后院几个奴才丫头，早对毓瑾格格见怪不怪，再说是老佛爷亲赐的婚事，几个机灵的，嘴上都恨不能改了“少奶奶”，福了身就各自去忙。到院外，毓瑾使个眼色，乳母婆子抱着小格格往厢房去，她与荣沁才进了元祯书房院子。元祯穿着新式军服，在院里舞长剑，毓瑾调笑——
“瞧你穿这身衣裳舞剑，背影倒像个洋人，不伦不类”
元祯见二人，收了剑扔给奴才，虚请安——
“给公主、格格请安”
荣沁紧紧脖间披风——
“什么公主格格，倒叫生分了”
毓瑾抽出帕子，上前将元祯脸上零星雨珠擦去——
“才出来舞剑的？刚才有阵雨可大的很，你院子的奴才丫鬟都是木头，由着你这样出来？入秋的雨又不比夏天，着凉了怎么是好！”
听出毓瑾格格言语里责怪，几个懂事的奴才赶忙跪下，地上都是水洼子，元祯也是心软，挥手叫他们起来，退出院子，只留了门外两个丫头，端茶递水。握了毓瑾的手腕——
“是我要出来舞剑，哪个奴才敢张口拦？好了，格格就让公主站在院中等着？好大的排场”
毓瑾收了性子，躲到荣沁伞下，朝她吐吐舌头，二人挽着进了书房。三人坐定，元祯唤人上了热茶，又给屋里添了方暖炉——
“怕你们畏寒，这样烤着，能暖一些。公主，这是新进的安溪铁观音，您尝尝”
“你倒是半个行家，知道秋季该饮乌龙，还是因着荣沁姐姐来了，临时抱了佛脚？”
毓瑾挪耶，元祯轻声笑道——
“这事儿还多亏了公主。我记得，幼时在王府读书，公主最喜饮茶，春夏的绿茶，秋季的乌龙，隆冬的红茶。每每散了学，大家凑到公主暖阁里饮茶，也讲些逗闷的故事”
荣沁微微一笑，敛着眉目——
“你不提，我倒想不起很多了，年纪越大，越是添了健忘的毛病。重阳节那日在宫中见到额娘，说起小时候趣事儿，我竟都不及额娘记得清楚些”
“姐姐哪里话，虽是做了额娘，但面庞身段依然清丽可人，瞧着可比宫里娘娘顺眼多了”
毓瑾嘴上调笑，心里却一紧。出嫁前，荣沁是那样一个活泼灵动的人，几年里不仅眼见的憔悴，连性子也变得沉默寡言，不喜嬉笑。元祯看一眼毓瑾，又道——
“前几天，奕承说起安富楼新进了几个烤鸭师傅，片鸭的刀功一绝，楼里又是京津两地菜系，公主许久不曾回京，怎么也该吃上一顿，江舸便定下一桌宴，公主等会儿得好好尝尝，若是不合口味，抑或那鸭子片的不好，就责罚奕承不够上心，该当定罪”
知道元祯有意调侃奕承，荣沁久违笑开。几年未见，虽偶有书信来往，却到底局促。知道那痴人一直没有对旁人动过心思，荣沁心里一半心疼一半苦楚，自己眼下不仅孀居，且已做了额娘，与意气风发的奕承，自然再无可能。这样想着，也就逼自己不再泛起缠绵心思，只是不知若真见到，该是什么场景。
三人又说一阵子话，自鸣钟响了起来，元祯吩咐奴才先将毓瑾和荣沁送上马车——
“公主与格格先上马车，我去换套袍子，等会儿骑马来追”
毓瑾瞥一眼窗外，雨倒是停了。这才依着元祯的话，与荣沁先上了马车。荣沁坐定，问——
“孩子交给乳母，我到底有些不放心，不若…”
“只管将心放肚子里，那乳母嬷嬷挑的是旗里最有经验的妇人。再说这样的天气，抱着她来回奔走，若是有些闪失了，心疼的还是姐姐”
荣沁觉着毓瑾说的不无道理，可心里还是惦记——
“早知就不应着你出宫，你们常在一处，我倒显得生分”
“姐姐何苦说这样的话？便是不想着见我们，那个痴心的你也该见上一见！如今咱们都大了，更不像小时候似的能一处吃喝睡，她没了由头进宫，隔着那红墙黄瓦，姐姐想这痴人，也知道该有多难受”
荣沁手里搅着帕子，没有搭话。她不知道如今奕承变了什么模样，印象里，仍是在御花园牵着自己放风筝的背影，离酒楼近一分，这背影便越在荣沁心里明朗些。
车外，有马蹄声近了，荣沁想着该是元祯骑马追来，便替毓瑾挑开帘子，看向外面。不曾想映着街市的光亮，入眼的竟是奕承。奕承穿一件深灰的毛料衬衫，整齐掩进裤腰，看着清减了些。二人对视一眼，奕承抖抖眉峰，似有恍惚——
“荣……公主！”
元祯打马跟在一侧，捅了捅犯痴的奕承——
“咱是在宫外，你平日怎么叫公主的，怎么今儿反倒守起这虚礼来？”
毓瑾也跟着起哄——
“别盯着看了，当心你的马蹄子不长眼，踩踏了旁人，可要吃官司的”
奕承收了目光，有些局促，荣沁更是涨红了脸，示意毓瑾别说这些玩笑话。四人就这么信步，到了安富楼门外。元祯、奕承将马交给门口伙计，扶着毓瑾和荣沁下了马车。跑堂细心迎着几人上楼，推开雅间房门，四人鱼贯而入。江舸与晚柠早就等在里间，见都到齐，二人作揖行礼——
“给公主、格格请安，公主千岁，格格吉祥”
毓瑾拉着荣沁，坐在晚柠身旁，不住夸赞——
“你们大婚的时候，我正随了老佛爷在圆明园，便没赶上热闹，江舸真是好福气，娶到这样皮相的美人儿，瞧这鼻梁高的，像个西洋女子”
丁晚柠轻笑——
“格格谬赞，倒是公主与格格，才是世间难得的美人，沉稳大气，端庄高贵”
江舸不曾与毓瑾见过几次，却对这位小格格的嘴皮功夫甚为钦佩，今日又领教，更是不住挪耶——
“赶不上便作罢了，格格与元祯的婚宴，才该让我们好好闹上一番！”
“去去去，成婚了还这么没正经”
元祯向江舸扔了颗瓜子仁，几人哄笑开。故意拉了奕承挨着荣沁坐下，二人有些拘谨。江舸叫门外传菜，继而从旁边桌上起了瓶酒，道——
“这是洋人酿的葡萄酒，口感醇甜，我特意拿来，大家尝尝鲜”
毓瑾又抢道——
“老佛爷寿宴的时候，我曾喝过一盅。这洋人的酒，要拿个特殊玻璃杯，叫什么来着”
“格格见多识广，那是高脚杯”
奕承轻声说道，眼角瞥向荣沁，见她只淡淡听着大家交谈，心里有些苦涩。
“对！高脚杯！江舸，你只拿了酒，却不给杯子，我们岂不成了牛饮？”
丁晚柠觉着这位俏皮格格特别有趣——
“高脚杯自然是带了，等着门口洗净就送来，格格不必担心”
毓瑾一手牵着丁晚柠，一手拉着荣沁，三人聊的热络。没一会儿，菜品悉数上全，将每人酒杯斟一半酒，江舸起身——
“大家该碰上一杯，此番相聚，实属难得”
是了，这样不分阶级，没有尊卑的宴席，原是皇家、官家子弟不敢想的事。几人围坐一桌，行着普通百姓玩乐的酒令，说着或梯己或混账的胡言乱语，真真令人痛快。酒足饭饱，江舸揽着丁晚柠倚靠案几的榻边，毓瑾端着酒，还要与元祯一醉方休，看着毓瑾已醉态十足，元祯不禁笑开——
“这葡萄酒，喝着果香十足，实则后劲儿极大”
毓瑾眼冒金星，指着榻上的江舸——
“起来喝酒！”
江舸摆摆手示意自己早已不胜酒力，元祯拉住毓瑾，这才对荣沁道——
“公主，看这情形，我得先将格格送回她府上，等下便让奕承送公主回去，小格格那边，我已差人送回公主府，公主请安心”
“好，你仔细着毓瑾，这丫头喝多了可不认得人”
眼看元祯搀扶毓瑾出了包厢门，江舸也拉着丁晚柠起身，二人虽不似毓瑾那样醉，却也些许上头——
“奕承，务必将公主好好送回府上！我们也先告辞，明儿个一早，我还得去趟海关衙门”
奕承起身，拍拍江舸肩胛——
“我能把公主吃了不成？你们路上也小心些”
转眼包厢只剩了奕承与荣沁二人。荣沁这才道——
“你倒没怎么变，不爱喝酒，却爱起哄劝酒”
奕承笑笑，并不否认——
“心性若定了，便是几年光景，人也不会变”
荣沁知她话里有话，虽乍见仍留欣喜，但终究不愿奕承再错付真心，于是——
“时辰不早，回了吧。若是晚些，诺敏又要哭闹着不睡了”
“诺敏，是你的女儿？上回书信只听你说起，我倒不曾细问”
“嗯，她出生便没了阿玛，我又不是个能管事儿的性子，族部虽没人诟病，也怕诺敏大了些，遭了旁人闲话，不若回来的好”
奕承不想惹她伤心，随即转了话头——
“我托元祯送去的簪子，可收到了？”
“当夜元祯便给了我。你特意找来补玉师傅，将簪子复了原？你一向如此有心…”
荣沁尽量淡漠疏离，却仍无法忽视奕承眼底越来越清晰的思念。顿了顿，奕承道——
“我因赌气，摔了你最爱的簪子，你面儿上不恼我，也必然心疼。你走了，我拿帕子将它捡齐收好，可惜那簪子复了原，我却没骨气与你道个歉，于是便一直搁我这儿了”
荣沁也记起当时场景，心中些许悸动。只道年少多情了无益，相思无果皆成疾。奕承终究眼里只有青梅竹马这一人，将手覆上荣沁，拉她起身——
“我带你去个地方”
二人下楼，奕承吩咐伙计将马牵来，托着荣沁先上马，自己又跨上去，双手环过她的腰，轻道——
“坐稳了”
荣沁会骑马，自然是不怕。只是奕承紧紧贴她后背，感到心跳一下一下，有些慌乱——
“你带我去哪儿？若叫人瞧见，你与我……”
”怕什么！我看如今，谁还敢乱嚼这舌根子”
奕承言语掷地有声，荣沁听着心头一热，不再反驳。她知道奕承心里愤懑，大约也后悔当初的事，想着想着，便渐渐放松僵直的身子，任由背后人紧紧揽着，一路疾驰。离开街市，道路渐渐有些黑，沿着蜿蜒到了山脚，二人下马，奕承将马拴在树干，荣沁只知道，这里是景山。眼前石阶不多，奕承拉起荣沁，小心登上高处，入眼是片空旷地方，身后大殿原是帝王薨逝，臣子用来守灵，现今只留个耳聋的老太监，日常打扫。牵着荣沁跑到护栏处，向下看去，便是紫禁城全貌。荣沁有些恍惚，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地方，便道——
“你时常到这儿来？好漂亮的景色”
今夜虽不似皓月当空来的诗情画意，可单是看脚下巍峨的皇城与远处山脊，构成相得益彰的景象，也令人流连。奕承看向荣沁侧颜，柔声道——
“西北角的那片院子，是你出嫁前在宫里住的地方，我从这儿看去，常常想起些小时候的事儿，就觉得惦念你的日子，也并不难熬了”
荣沁顺着奕承所指方向看去，果然是南三所，心头微颤。原想着几年光景，她早已脱胎换骨，却不想竟还是陷在情义，丝毫未变。荣沁叹言——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格格，你也不该再是当年的人”
“那时我留洋三载，如今你远嫁四年，日子常是这样错开，久了，许也是习惯，觉得你在不在身边儿，都像在一样。不论何时见了你，我都一如当初，改不了，也不会变”
奕承音色柔和，沉稳坚定。荣沁拿帕子揩去脸上泪珠，鼓起勇气与奕承对望，这一眼，时间仿若退回到十几岁的年纪。奕承借着殿宇烛光的微亮，站在荣沁身后，为她紧紧披风。感受到凑近的奕承，荣沁下意识回手抚上她脸颊，奕承顺势揽她在怀，将头靠在荣沁肩侧，嗅到佳人秀颈清香，奕承紧紧双臂，些许哽咽——
“自你嫁后，我再没存半点儿情爱心思，只想着你能好，我便好了。如今遭这样的事儿，让我如何不心疼？我知你早已不是当年的小格格，是我拧着脾气不听劝，执意于此”
“别说了……”
荣沁已泣不成声，奕承又急道——
“荣沁，我不怕不能守着你，也不怕这辈子再见不着你，我只怕你过得不好，心里有苦，却也说不出”
荣沁不忍，转身抱紧奕承，她晓得世间只有眼前人最懂自己。此刻忘却烦扰，忘记身份，天大地大，也仿佛只剩了二人而已。
